第二卷 第五章 她的理由(2/2)
「你放心,用不著那種玩意兒。我也能睡得又香又甜。」
「唔……是嗎?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不勉強你……」
近衛不情不願地收起電擊棒。
說歸說,經過這麼一鬧,我的睡意已全飛去火星,而且肚子一帶格外滾燙,莫非是剛才那碗粥的效果?具有出汗作用是很好,但是能不能節制一點,別讓我像泡三溫暖一樣汗水直流啊?
「次郎,你流了好多汗。我替你擦一擦吧?」
錚!身旁的管家眼睛一亮。
……不妙。
我反射性地逃開,但為時已晚。
隨著「喀嚓」一聲,我的右臂失去自由。
我大吃一驚,轉過視線一看,手上居然多出一副手銬。
那是上個月在保健室看過的玩意兒。
閃著鈍銀色光芒的戒具將我的手腕與床柱牢牢相連。
「別亂動。不好好靜養,能治好的病也好不了。」
我的腦袋裡鮮明地浮現兒時回憶——當時我不想打預防針而逃走,卻被好幾個護士如打橄欖球一般聯手壓制。不過,那時候還比現在好。現在的狀況就和邪教的活祭品差不多,又或者是實驗台上的天竺鼠。
「呃……近衛小姐?」
面臨這可怕的事態,我抖著聲音間道,近衛卻猶如哄小孩一般,露出慈藹的表情。
「來,我幫你脫衣衣。」
這句話聽來就像是宣判死刑。
我要撤回前言。這豈止是天竺鼠?她根本當我是換裝娃娃啊!
「慢、慢著!衣服我自己會脫!」
「少胡說,你的手被銬著,要怎麼脫衣服?」
「是你銬的耶!」
「不用客氣,這也是管家的工作。」
「這和管家根本……喂!你幹嘛連我的內褲都脫啊!」
「……沒辦法啊。我也不想脫。但這都是為了治好你的感冒。」
「不要!住手!內褲……內褲我自己會脫啦~~~~~~~~~~」
慘叫聲響徹四周。
管家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扒下來。
當她的魔掌伸向我的最終防線時——我終於
明白涼月那句話的含意。
——我會死。
再這樣下去。我會死在管家的手裡。
♀×♂
「看吧,我不是說過嗎?」
等到近衛總算離開房間之後。前來采視的涼月嘆了一口氣。
「她是很努力照顧病人,但卻越幫越忙。我也曾被她照顧到一般感冒險些惡化成肺炎。」
餵。這種事你可不可以早點說?
都是你,害我差點被扒個精光。
「別用那麼怨恨的眼神看我。你看,我替你送吃的東西來了。」
涼月從圍裙口袋中拿出一顆蘋果。居然把整顆蘋果塞給我?至少弄成蘋果泥嘛!不過現在也沒得抱怨了,我仍接過蘋果啃起來。
嗯,甘甜多汁,十分美味。對不起,我不該嫌棄你的,現在我終於知道你有多好吃……
正當我啃著帶皮蘋果時,一陣「嗶嗶」聲響起。
發訊來源是我腋下的溫度計,那是測量完畢的信號。
待我觀來……呃,這是怎麼回事?
「三十八點六度?好厲害,比剛才更高耶!」
「難怪我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
「哎呀?你總算發現我這個女僕的魅力了嗎?」
涼月故意把裙子掀到吊襪帶若隱若現的高度,擺出性感的姿勢。
但是我已經沒有氣力回以玩笑,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不,我絕不是看了若隱若現的吊襪帶才變得呼吸急促。
「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叫昴過來?」
「拜託你饒了我吧,現在叫她過來,等於是派靈車過來,」
「是嗎?那改叫警察好了。」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一面看著我的吊襪帶,一面在心裡祈求『好想被它夾住~~好想被它夾住~~』,對吧?」
「你這是血口噴人!我才沒想到那裡咧!」
「不然你想到哪裡?」
「這、這不重要,反正你快設法解決這個狀況!你是她的主人吧!」
為了扯開論點,我硬生生地改變話題,現在不是陪這傢伙扯談的時候,更重要的事,我得避免她繼續追究吊襪帶之事。
「我辦不到。住在這個家的期間,昴和我的立場對等——這個規矩似乎還有效,她完全不聽我的命令。」
「你也太無情了!」
「不如乾脆一了百了吧?」
「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我會把你的遺體送到火葬場烤成烤雞。」
「你想把我送上聖誕派對啊!」
「謝謝招待。」
「我是以被吃掉為前提嗎?」
「啊,抱歉,我講錯了,是節哀順變。」
「雖然沒錯.但也不對!」
見我大呼太叫,無情的涼月竟然雙手合十膜拜著我。喂!一點也不好笑,拜託你停止!再這樣下去,別說要痊癒,病情只會更加惡化!救救我啊,怪醫黑×克!
「話說回來,事情會變成這樣,有一部分原因是出在你身上。」
「什麼意思?」
是啊,我會感冒,的確是因為我沒有好好管理自己的身體。不過近衛的態度變得這麼激動,才不是我的錯。
「你知道嗎?昴那麼愛照顧病人,是因為她母親是生病過世的。」
涼月娓娓道來。
「昴的母親是在十年前生病過世。這是我個人的猜測:一般人碰上這種事,會把它當成不愉快的回憶,努力忘記;但昴相反,她不想忘記母親。所以下意識地美化回憶。」
「美化?」
「對,而且是相當美化。在昴心中,她和母親共度的快樂回憶非但沒有褪色,反而越來越閃亮——同時,失去的感情也一樣。」
涼月又補上這一句,然後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
「所以,她看見和母親一樣臥病在床的人,就會變得過度關心。」
這就是近衛那麼熱心照顧人的理由啊。不過她也太賣力了,像是我罹患重病一樣。
「可是,這個理由和我無關啊。」
「有關——次郎。你騙昴說自己的父親出差不在家,對不對?」
「呃!」
「果然如此。我就覺得奇怪,你昏倒的時候,昴整張臉都發青了。」
「發青?」
看到我昏倒以後嗎?不過,我的謊話為什麼會因此拆穿?
「剛才我也說過,你昏倒的時候,紅羽手足無措。正確說來,紅羽當時是這樣大叫的:『怎麼辦?連哥都要死掉了!』」
「!」
糟透了,真是天大的失算。
這是最糟的模式啊!
「剛才我聽紅羽說,你們的爸爸也是生病過世。所以紅羽看見家人生病昏倒,才會小受打擊吧?」
「……」
有可能。
不過我要訂正一點。紅羽不是小受打擊。而是大受打擊。
或許是拜媽的斯巴達格鬥教育之賜,我和紅羽自懂事以來就沒生過病。
所以才不習慣。
家人生病是每個家庭都會碰上的狀況,但我們對這種狀況卻毫無抵抗力。我們家的人頂多是被摔角招式打昏,從未因生病而昏倒。
不過,這回卻發生這種狀況。
所以,紅羽才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往事。
往事重現。
我的記憶已經不怎麼清楚。但我還記得老爸也常因身體不適而昏倒。看在紅羽眼裡,昏倒的我或許和當時的老爸重疊在一起吧。
最糟的是——
「因此,昴在最壞的時機發現你撒謊。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負面因素。」
突然,涼月毫無預警地朝我的臉伸出手。拿下我的眼鏡。
「次郎,你拿下眼鏡之後,和你爸爸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
對喔。紅羽比較像我媽,我卻比較像老爸。
老媽以前常邊暍酒邊說:「你和你爸爸年輕時真的是一模一樣。」
仔細一想,紅羽之所以那麼慌亂。主要應該是基於這個緣故。前一陣子紅羽也對我說過,說我長得越大,臉和老爸越來越像。
不過,涼月和近衛怎麼知道……
客廳的照片裡,映著孩提時代的我和紅羽,還有老媽和老爸。
不是我誇大其辭,那張照片中的老爸出奇地像我……不,正確說來,應該是我很像老爸。
總而言之,若是近衛看見那張照片後產生無謂的誤會,那可就麻煩了——比如說,她以為我和老爸一樣身體虛弱之類的。
「當然,昴知道你和你爸爸不一樣,紅羽也說明過了。不過她還是忍不住擔心:如果這個人和他外貌神似的爸爸一樣死了,該怎麼辦——就像自己的母親那樣。」
這就是近衛那麼賣力照顧我的理由。
「問題是,不管昴如何盡心盡力,她的所有行動都只會造成反效果。你也體驗過她的治療方式吧?」
這是過來人的經驗談。
或許是回想起往事,涼月的口吻顯得格外陰鬱。
「拿出電擊棒抵著你,說那是助眠工具;說要幫你擦汗,硬把你脫個精光;逼你吃雜草,說那是藥草;聲稱有退燒功效……拿蔥……拿蔥……」
「餵、喂,冷靜下來,涼月!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你經歷過多少苦難。」
涼月挖出過去的未爆彈,不斷地打顫。
後半部我還沒體驗到。近衛到底拿蔥要做什麼?到了明天,恐怕就輪到我親身體會.屆時答案將會揭曉。
「而且病人的病情越惡化,昴就越熱心照顧,然後病情又更加惡化,令昴更加……呵呵呵,這種惡性循環很厲害吧。」
「別笑了,很難笑耶!」
真差勁的循環,和現在的日本經濟一樣無藥可救,尤其是不斷往壞的方向邁進這一點更是如出一轍。
「好,你多多加油吧。在昴照料你的期間,我會和紅羽、小次郎快快樂樂地玩耍。」
「慢、慢著!」
眼看涼月就要離開房間,我趕緊拚命拉住她的裙子。如果我在大街上這麼做,某種雙色調的時髦房車就會鳴著警笛飛馳而來,不過現在顧不得這麼多。
「色狼,你這麼想脫我的裙子啊?」
「別說蠢話啦!女僕脫下裙子,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你的熱度好像又上升了。還是你本性就是如此?」
涼月的表情顯得有點五味雜陳。
「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拜託你救救我!我現在生病動彈不得,要是在這種
時候遭到她的毒手,我鐵定完蛋。這點你也明白吧?」
涼月當時是差點變成肺炎,我可能會陷入病危狀態。
「唔,可是……」
「怎麼?你有什麼難處嗎?」
「不瞞你說,剛才小次郎學會握手了。只要繼續訓練下去,上『動物奇×天外』(注12)就不再是夢想。」
(注12 「動物奇想天外」為日本TBS電視台自一九九三您播放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為三野文太,已於二〇〇九年三月二十九日結束。)
「現在是對狗實施英才教育的時候嗎?再說那個節目早就停播啦!」
「……咦?不會吧?怎麼可能……那個節目可是神作啊……」
「幹嘛那麼震驚?」
她那麼喜歡那個節目啊?那個節目中期的確是鬼斧神工啦……
「因為很可愛嘛!」
「沒錯,動物是滿可愛的。」
「我每次看到三野×太都好想緊緊抱住他。」
「你覺得可愛的是他啊!」
「『早安×擊』(注13)我每集都會錄起來並燒成藍光光碟。」
(註:13 三野文太主持的另一個節目,TBs電視台每周l到周五早上五點半到八點半播出的三小時直播式新聞資訊節目。)
「那個節目每天早上都會播耶!」
「呵呵呵,三野×太真的好可愛。」
「別說了!你說這種話,形象都毀了!」
「不過,你的可愛也不輸給他喔。」
「在這種時候聽到這句話,我一點也不高興!」
我大叫之後連咳了好幾聲。
天啊,現在連喉嚨都開始痛,病菌正一點一點地侵蝕我的身體吧。
「好,閒聊也該適可而止。」
涼月呵呵笑道。
「有施才有得。我可以幫你。但是你也得幫我。」
「幫你?」
「對。只要你想想我來這個家的理由。應該就知道我要你幫什麼忙吧?」
「……」
涼月來這個家的理由,是想和自己的管家玩個盡興……不,不對,這個大小姐來我家的理由是……
「……你想帶近衛回去宅邸。」
「正確答案,就是這麼回事。我問你。近衛照料你的名義是什麼?」
「因為……她是我的管家。」
「沒錯。昴是你的管家,你是昴的主人,這就是昴必須照料你的理由。所以,你只要破壞這層關係就好。」
「!」
對啊,她是我的管家,所以才得照顧我;如果她不是我的管家,就不必照顧我啦!
「換句話說,只要讓近衛回家……」
「那麼.她就不再是你的管家。再說她回到宅邸以後,工作多得忙不完,也沒空來你家照顧你。您明白了嗎?主人。」
涼月以完美的傭人表情微微一笑。
「……」
嗯……
真是個可靠的女僕!
太棒啦,涼月奏。
「不過,我要怎麼讓她回家?又要來個管vs女僕的比賽嗎?」
「不,你先跟我來吧。」
涼月從房裡的衣櫃中拉出夾克遞給我。
「喂,我們要去哪裡?」
我一面穿夾克一面問道。
現在的時刻是傍晚五點半,外頭已經開始變暗。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昴來這裡的原因所在之處啊。」
「原因?」
「對。我還沒向你說明過,因為昴拜託我別說,不過到這個節骨眼也沒辦法了。」
涼月面色凝重地低下頭。
「原因就是父女吵架,次郎。」
「父女吵架?」
父女吵架……
近衛和那個大叔嗎?
「近衛流……你也見過他一次。他們父女倆為了一點小事吵架,所以昴才被趕出宅邸。只要他們父女倆言歸於好,所有問題都能解決。好,我們這就去找近衛流吧!」
涼月理所當然地說道,轉身邁步,圍裙隨之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