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虛·假·謊·騙(2/2)
正如宇佐美所言,一年前的近衛就是那樣。她害怕被人發現自己是女生,不敢交女性朋友;唯一的主人,也由於刀刃恐懼症的緣故,令她不能坦然相待。所以,當時的近衛總是孤伶伶的。
「所以,我以為或許這個人——或許昴殿下能夠了解我的心情。或許昴殿下……能夠成為我的朋友。」
「……」
原來如此……
原來這傢伙和四月時的近衛一樣啊。
她只是在尋找侰得過的人,只是想交朋友……
「後來我為了多了解昴殿下,明知會碰上一堆我最處不來的人,還是加入粉絲俱樂部。我當然也想接近昴殿下,和他打好關係,但我當時才一年級,心想時間還很多,可以慢慢來。誰知道——升上二年級後,昴殿下居然交了朋友。」
宇佐美恨恨地說道。
嗯,那個朋友想必是——
「對,就是你,蠢雞。起先我覺得不可能,可是,看到你和昴殿下高高興興地聊天、一起吃午飯,也不得不相信,連昴殿下都已交到朋友。」
朋友。
今年四月,我和近衛成為朋友。那是因為我知道她的秘密,所以才能成為朋友,才能幫助近衛——脫離孤伶伶的狀態。
「認識你以後,昴殿下變了。他的笑容變得多一點,和涼月奏之間的感覺也不再是主人和管家,變得比較像朋友。他這些改變,全都是起因於你……哎,我說了這麼多,你還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你真遲鈍耶!當然是我和你假裝成情侶的理由啊。為此,我甚至不惜謊稱是為了讓『S4』獲勝,」
「難道你是因為……」
如果宇佐美認定近衛是因為我而改變。
如果她相信我用了特殊力量改變孤單的昴殿下。
「賓果,完全正確,這就是我接近你的理由。如果是你……加果是改變了昴殿下的你,或許也能改變我。我居然反常地相信你或許擁有某些特別的力量。」
「!」
這隻蠢兔。
怎麼可能嘛!
她自己不也說過我「明明就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
「結果,什麼都沒有改變。你是個普通人,而我也完全沒被改變。可是,今天逛學園祭時……我看到昴殿下和你那麼親昵,終於明白——啊,其實是昴殿下自己改變了。但是……我一輩子都無法改變自己。」
宇佐美說道,露出脆弱的微笑。
「……」
——雖然不甘心,但你和昴殿下是朋友,我只能算是跟屁蟲。
在動物咖啡店時,宇佐美曾如此說過。
我記得這句話還有下文……
「我上次也說過吧?我累了。虧我還特地騙你和我約會,得到的卻只有自己無能為力這個結論。發現這一點後,我突然覺得好累,所以才來這裡。」
「……」
我終於來到鐵欄杆之前。
我和她的距離——只剩下一公尺左右。
「好,我的話說完了。啊,最後再讓我說一句話。我還是很討厭你,討厭平凡無奇的你。還有,我也討厭昴殿下,討厭自己改變的昴殿下。但我最討厭的——」
「——就是這樣的自己。」
「!」
在焦躁感的驅使下,我一口氣縮短剩下的距離,伸出了手。
但是,這個舉動卻造成反效果。
月光下,搖曳的雙馬尾。
她看見我的行動,似乎嚇一跳,反射性地往後退——
♀X♂
「
你……最好減肥一下……」
從鐵欄杆的縫隙間,我奮力伸長雙手,抓住半空中的宇佐美,嘴上一面說笑。
遠遠的下方是操場,營火的火光映入眼帘。那是後夜祭嗎?要跳土風舞啊?可惡,我正在緊要關頭,他們卻那麼悠哉。
「……咿!」
混帳,好重!我好不容易抓住宇佐美的一隻手,但她的手臂卻軟綿綿的,活像壞掉的娃娃。
「唔!」
我的手指用力施勁,但糟糕的是,另一個討厭的問題卻浮上檯面。
身上冒出雞皮疙痦,溫熱的感覺往鼻子集中。
沒錯,雖然我很不願意提起——但我的女性恐懼症發作了。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連在這種時候都會發作,我到底有多膽小啊!
「你在幹嘛?我勸你快點放手。要我掙扎嗎?」
鐵欄杆的縫隙之間。
在那勉強可以確認彼此表情的些微空間中,宇佐美冷冷地說道。
……這隻潑兔!
都到了這種節骨眼,她還在鬧彆扭。
「唔……」
可惡!大概是因為我一心想著得握緊她的手,鼻血果然噴出來了。
光靠我的力氣,沒辦法拉她上來。
所以,我得設法說服她。
「喂,潑兔!」
我一面使勁捉住她,一面說道。
「剛才你把你的秘密告訴我,所以,現在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訴你。其實——我有女性恐懼症。」
「……啊?」
果不其然,宇佐美露出錯愕的表情。
「這是真的。因為家庭因素,我很怕碰到女生。說得明白一點,我只要一碰到女生,就會產生抗拒反應,進而噴出鼻血,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昏倒。」
「……」
一片沉默。
宇佐美沉默數秒之後——
「噗、哈哈哈哈!什麼鬼啊!好丟臉的膽小鬼體質!啊,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搞BL!」
「……」
哇,這傢伙沒有半點緊張感嗎?
「別笑,我也很煩惱啊!就拿現在來說,抓著你的手其實非常痛苦。所以——你快點抓住我的手吧!現在我還有力氣把一個女生拉上來。」
由於恐懼症發作,我一面喘著氣一面說道。
又是沉默。
數秒的沉默再度支配現場。
「抱歉,蠢雞。」
宇佐美只回覆這麼一句話。
「……夠了,我真的累了。交不到半個朋友……沒有半個人……沒有半個人需要找。與其要我這樣孤老一生……我寧願死掉。」
「!」
……不行。
她的言語中充滿疲憊與絕望。
無論我說什麼,這傢伙都聽不進去。
「……混漲!」
但是,我不能放棄。
理由我不清楚。
或許是假扮情侶而產生了情誼,又或許是因為這傢伙偶爾露出的笑容格外可愛,也可能是她在動物咖啡店露出的悲傷表情令我印象深刻之故。
我只知道——正如那個大小姐所說,現在能救這傢伙的只有我一個!
「唔……」
我拚命拉她上來,但是光靠我一個人的力氣,果然無法成功。
而且,我握得越緊,恐懼症越是侵蝕我的意識。
源源不絕的紅色血液流出。
我的視野開始模糊。
手指的力量慢慢地——但確實地逐漸褪去。
「蠢、蠢兔……」
我絞盡意識,出聲叫道。
然而——這已經是我的極限。
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
……可惡!
真是窩囊。
我真的……真的太軟弱。
連一個女生也救不了嗎?
意識逐漸遠去。
面對自己的窩囊——我只能恨恨地咬緊嘴唇。
——就在這一瞬間。
突然,頂樓的擴音器傳來「沙沙」的雜訊聲。
——是校內廣播。
擴音器傳出的——竟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次郎,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澄澈的女低音響起。
這個聲音喚回我的意識。
我認得這個聲音。
——近衛昴。
沒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近衛的聲音居然透過頂樓的擴音器傳遍整個學園。
『我就當作你聽見了。我打了你的手機好幾次,但你都沒有接電話,所以我借用一下校內廣播系統。』
「!」
那個白痴管家。
什麼借用,我看她是劫持校內廣播系統吧?
我剛才的確沒接電話。
不過,她幹嘛大費周章地幹這種事?
『……大小姐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
聽見這句話,我立刻明白了。
看來涼月已追上近衛,並把一切都告訴她。
包含宇佐美的事,以及所有的一切。
『……次郎,你現在一定很討厭我吧?』
……討厭她?
她在說什麼?被討厭的是我吧!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聽大小姐說出實情後,我才知道自己錯了……是我誤會你。次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但是……我卻……對你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近衛以極為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啊,錯不了。
近衛現在——正在哭泣。
『可是……我說出那些話以後,其實也很後悔……』
近衛斷斷續續、抖著聲音繼續說道。
『我以為我失去你……失去一個重要的朋友。我一想到以後不能再和你一起快快樂樂地聊天、一起吃飯,就覺得好難過。後來,我聽完大小姐的話……才發現自己做出更加無可挽回的事,所以想儘早向你道歉……』
……別說了。
幹嘛這樣子?
錯的全都是我啊!
明明是我不該隱瞞事實。
為什麼反而是她在拚命道歉?
『所以……如果你聽到我的聲音……可不可以來找我?』
近衛的呼吸聲顯得嘶啞又急促。
但是,她依舊奮力地繼續說話。
『我……我知道這麼說很自私,可是……我……我想向你道歉……和你和好……繼續當朋友……所以……所以……』
隨著一陣抽抽噎噎的哭泣聲,廣播中斷了。
八成是涼月看近衛已經說不下去,便硬生生地切斷廣播。
不過——
「……」
已經夠了。
強勁的力量回到我的手指上。
那當然,我得儘快去找近衛。
畢竟,我豈能讓她繼續哭泣?
再說——
「……聽我說,宇佐美。」
我克制著恐懼症發作,拚命擠出聲音。
宇佐美並沒有回話。
但是,我依然繼續說道: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請你吃章魚燒的時候,你不是說要親手做飯請我吃嗎?你還沒履行這個約定耶!」
「……」
「你不是很會做飯嗎?那就說到做到,乖乖請客吧!不,現在事情搞成這樣,怎麼可以只請一次就算了?以後你也要繼續履約。」
我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真是亂七八糟,不過說來窩囊,我只想得出這套說詞來挽留她。
我不想讓這傢伙——不想讓宇佐美死掉。
我總覺得宇佐美和剛認識時的近衛很像。無論是那種不讓人親近的帶刺態度,或是想交朋友卻交不到這一點。
所以——我不能丟下她不管。只要能夠保護她,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一看見這傢伙,就好像看見過去的近衛——孤伶伶地獨自痛苦的近衛,讓我覺得好悲哀。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什麼都肯做。只要能一直吃到你親手做的飯菜,要我幹什麼都行,無論是傾聽你的煩惱,或是當你的朋友。雖然我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但是,這點小事我還辦得到!」
「……」
「所以……所以,不要再說什麼夠了!快履行約定!你不在了,我要找誰履約啊!所以我需要你!不要因為沒發現有人需要自己,就隨便消失!」
「咦!」
她
大大地倒抽一口氣。
接著,沉默再度降臨。
不久後——一個聲音劃破靜謐。
「……哎,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聲音微微地顫抖。
她雖然說得吞吞吐吐,卻還是努力說下去。
「你、你真的……願意和我當朋友?」
「嗯.我願意。」
「可是……我的個性這麼彆扭耶!這樣你還願意當我的朋友?你真的……真的需要我嗎?」
她一面掉淚,一面懇求似地動著嘴唇。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真的,我願意和你交朋友。你多少相信我一點吧!」
「……」
宇佐美陷入沉默,彷佛在咀嚼我的話語。
接著——
「……蠢雞。」
她靜靜地呼喚我的名字。
「現在——我要說謊,說一個平凡無奇的謊言。如果你信任我的話——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請你相信這個謊言。」
這是充滿不安的懇求。
我簡短地回應一聲「好」。
聽見我的回答後,她抖著嘴唇喃喃說道:
「——我……還不想死。我想像昴殿下一樣……試著改變!所以……救救我……」
她用極為嘶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想這是真心話,並不是謊言。這是無法坦率的宇佐美對我產生些許信任後,奮力吐露的真心話。
最好的證據是—她空著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
我為了回應她的信任,更加用力、更加牢固地抓住她那小小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