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雙雄之道 第二章 對決(2/2)
希露卡嚴肅地回答。
「就因為這種理由?」
潔蕾米露出驚訝的神情,無意識地將拿在手上的筆轉了一圈。
「君主之間的戰鬥,其實經常會是這麼回事。提歐大人也常在無法設定條件的狀態下被迫開戰……」
「您是打算施展謀略,將他引入這片森林對吧?」
潔蕾米喜孜孜地問道。
「這麼說也行,但要說我們只是在守株待兔,確實也是如此。畢竟,我們已經從米爾札的手裡奪回了這座永夜之森。」
「咦?」
雷帕圖一驚,和潔蕾米麵面相覷。
「可是這裡……」
潔蕾米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這裡原本不就是提歐大人的居城嗎?」
雷帕圖似乎也急了,只見他打斷潔蕾米的話語,快嘴補充道。
「那只是以維拉爾大人的代理身分進行管理的喔。在維拉爾大人亡故後,米爾札曾宣布自己繼承了他的爵位和領地。所以,提歐大人才會自永夜之森離去……」
希露卡放慢步調說明道。
「若是遵照爵位制度來說,狀況就會變成如此。」
「不過,提歐大人現在正待在此地。原來如此……」
潔蕾米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筆記上振筆疾書。
「沒錯,他占領了米爾札的領地。然後我們要大肆宣傳這項消息。」
對於深愛這片土地的奧圖克人民來說,他們肯定會樂此不疲地擴散這項傳聞吧。
「我們若光是待在這裡,米爾札既不會失去任何東西,也不會把我們視為威脅。明明狀況如此,他還是會攻過來嗎?」
「沒錯。要說原因的話,就是太守痛恨提歐大人。」
「痛恨也可以當成理由……」
雷帕圖愕然道。
「在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的動機都源自於感情用事喔。他們會以自己的喜好做出決定,事後再將之合理化……」
魔法師雖然重視客觀性,也重視讓事情合乎條理,但君主不會在乎這種事情。
「提歐大人也不會去做他不喜歡的事,而且他相當重視直覺。」
「你也要小心,別讓他不喜歡你啊。」
海嘉送出了冰冷的視線,對雷帕圖這麼說道。
「我會注意……」
雷帕圖雖然想出言辯駁,但還是僵著臉龐這麼回應。
「光是提歐大人身在此地,就足以讓米爾札太守無暇他顧。趁著這段期間,我們要將包圍網設置完成。」
「該怎麼做呢?」
雷帕圖這麼問道。他之所以顯得沒什麼把握,是因為想不到任何辦法吧。
「這會在稍後的作戰會議上討論。我們雖然會向君主獻策,但最後還是要由君主做出決定。」
「若是以喜好做出決定的話,還真是讓人無法領教啊……」
面無血色的雷帕圖像是在自言自語般這麼低聲道。
「契約魔法師該做的,就是儘量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喔。」
希露卡拍了一下雷帕圖的背。
和魔法大學不一樣,這個世間充滿了不講理。這樣的事實,肯定給了這名年輕的魔法師一記當頭棒喝吧。
5
希露卡和魔法師們一同移動到了城堡的廳堂里。
只見提歐正與麾下的主力君主們談笑風生。
不過,他麾下勢力最強,目前正駐紮在屬領布魯塔琺的培托爾·莫爾巴子爵,以及負責留守西詩提那的拉德方·托利亞斯男爵並不在這裡。
在場爵位最高的,乃是裘潔爾·羅錫尼男爵。他是個謀略過人的人物,不僅有著想測試自身能力的野心,也懷抱著想洗刷羅錫尼家污名的心愿。
提歐捨棄了自身對於羅錫尼家的恨意,納裘潔爾加入了他的麾下,並宣稱柯涅洛家令羅錫尼家附庸其下的時期才是理想的時代。拜此之賜,大多數的羅錫尼家勢力都願意向提歐俯首稱臣,原本對羅錫尼家抱持恨意的人們也得以釋懷。對於擅長感受人們情緒的提歐來說,這可謂極為精妙的一著。
「那麼,讓我們開啟作戰會議吧……」
提歐這麼宣布,並讓希露卡擔任司儀。
「正如各位所知,我們將在這座森林迎擊米爾札……」
希露卡站到了提歐身旁,環顧起君主們說道。
「而白魔女、狼人部落和奧圖克的君主們也會協助這場戰役。」
婕瑪長老和吉德族長等人是主動開口,表示願意協助己方。
接著,希露卡講述起具體的作戰內容。
在達塔尼亞軍在森林進軍的這段期間,提歐軍將發動游擊戰擾亂敵
方,打擊他們的士氣,並在這座城堡進行籠城戰。
達塔尼亞軍若是繼續進行包圍,那提歐軍就會發動夜襲,並切斷他們的補給線。
「若能在這裡消耗達塔尼亞軍的戰力,就會對今後的戰役更加有利。」
當然,城堡也有被攻陷的危險,但就算正面發起野戰,他們也絕無勝算。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策略。
至於米爾札可能不出兵這點,並不在希露卡的考慮範圍之中。就她看來,只要提歐人在此地,米爾札就絕對會親自出馬。
「不如說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
希露卡環顧君主們說道。
「隨著戰局進展,我方終究還是得走出這座森林,前去攻打獨角獸城。當然,屆時肯定會發展成野戰。」
「若是提歐大人登高一呼,奧圖克的居民們應該也會群起響應吧。」
裘潔爾說道。
「是的,我們必須動員大量人力。最好是能讓米爾札放棄野戰,將達塔尼亞軍關進獨角獸城之中。」
然而,現在還不知道能夠聚集多少人,況且就米爾札的個性來看,就算兵力相差再懸殊,他恐怕還是會執意一戰。畢竟他就是討厭提歐動員民兵作戰的手法。
而這些倉促成軍的部隊就算多上幾倍,也不見得能夠打贏米爾札所率領的達塔尼亞軍。
「就先當作我們打贏了籠城戰、打贏了野戰,並將米爾札關進獨角獸城吧。若是有哪一仗打輸的話,大概就是我們的全面敗北了。」
提歐笑著說道。
希露卡朝著魔法師們瞥了一眼。只見雷帕圖愣愣地張大了嘴,潔蕾米則是閃著炯炯有神的雙眼勤做筆記。雖然兩人都是優秀的魔法師,但希露卡也沒料到個性會如此南轅北轍。
「聽說獨角獸固若金湯,要打下這座城池是否有些困難呢?」
裘潔爾冷靜地陳述意見。
「如您所言,若是要打下獨角獸城,我們會需要備齊好幾種條件。」
希露卡點頭說道。
「首先就是兵力吧?總覺得應該要聚集奧圖克條約的所有兵力啊。」
裘潔爾由於在艾拉姆留學過,因此對兵法也有一番心得。
「關於這方面,盟主拉席克大人已經有動作了。由於條約諸侯都深知米爾札乃是頭號大敵,他們應當會給予協助吧。」
提歐說道。
裘潔爾這下也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
「至於第二個條件,則是敵方不能派出援軍……」
希露卡繼續說道。
「雖然距離此地最近的是貝多利德,所幸他們正在大陸北部與盧克蕊伯爵交戰,目前並不是能出動大軍的狀態。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盧克蕊伯爵還能支撐多久,正為此感到相當不安。」
聽過愛雪拉的說法後,她不禁認為那支軍隊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換句話說,現在就是唯一良機了嗎?」
裘潔爾像是在確認似的說道。
「正是如此……」
所以她才會在明知準備還不足的狀態下來到此地。若還能再有一些空檔的話,應該就可以調來更多軍隊了吧。
「除了貝多利德之外,你們覺得還有哪些地方會派來援軍呢?」
希露卡像是在大學講課似的,對新加入的兩名魔法師問道。
「地理方面來說,就是史塔克了。還有達塔尼亞本國。」
潔蕾米舉著手快嘴說道。
「……我的答案也一樣。」
雷帕圖側眼看著潔蕾米,嘆著氣這麼說道。
「正是如此。在我軍包圍獨角獸城的同一時間,也必須對史塔克和達塔尼亞施展謀略。而在達塔尼亞方面,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
聽到謀略這個字眼,潔蕾米的雙眼登時亮了起來。
雷帕圖則是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恩德爾·賽利克的船隊已經做好出航的準備,達塔尼亞本國的反米爾札勢力似乎也正集結在一起。雖然不曉得這起叛亂是否會成功,但至少能做到讓本國無暇派出援軍的地步。
希露卡向兩人說明了現狀。
「那關於史塔克的部分,您有何打算呢?」
「聽說淪為奴隸的本地居民似乎掀起了叛亂?」
潔蕾米尖銳地拋出了質問,而雷帕圖像是不落人後似的表示意見。
「關於這方面,你知道多少?」
提歐也向希露卡詢問道。
「叛亂似乎是真有其事,但由於史塔克軍持續在哈曼進行掠奪,可以想見叛亂的規模並不大吧。在史塔克進行殖民的諾爾德之民視達塔尼亞為競爭對手,所謂叛亂云云,似乎只是他們不想協助達塔尼亞的藉口罷了。」
「畢竟達塔尼亞是南海霸者,而諾爾德之民則是北海王者嘛。」
裘潔爾若有所思地說。
「然而,一旦達塔尼亞敗北,史塔克也會被逼入絕境。若是獨角獸城陷入危機,他們肯定還是會派出援軍吧。」
「既然如此,就讓那些奴隸的叛亂弄假成真如何?」
裘潔爾語氣平穩地說道。
「我也覺得該這麼做……」
希露卡點了點頭。
她暗自為裘潔爾的洞察力感到佩服。
問題在於該派誰執行這項任務。
「就讓我去吧……」
裘潔爾像是看穿了希露卡的思緒般,露出了微笑。
「正如各位所知,我們羅錫尼家是長年對西詩提那施行暴政的一方,我們既通曉該如何壓下民眾的反抗心理,當然也精通煽動的方法。」
希露卡凝視著提歐。
她當然認為裘潔爾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但這還要看提歐是否同意。
裘潔爾要是有了什麼萬一,西詩提那的舊勢力恐怕會認為是提歐刻意將他送入死地,並再次燃起反抗之心。
「能托你這麼做嗎?」
提歐向裘潔爾說道。
「若是我等敗北,西詩提那總有一天會被諾爾德征服。如果那能為人民帶來幸福的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現實並非如此呢。」
諾爾德會將他們占領之地的居民打為奴隸。這已經不是「幸福與否」的問題了。
「請包在我身上吧。西詩提那的施暴者羅錫尼,這次將化為史塔克的解放者。這豈不是讓人拍案叫絕嗎?」
裘潔爾笑著說道。
對他來說,這肯定是展露自己的能力,同時也是洗刷羅錫尼家污名的大好機會,但同時也是相當危險的任務。
「還請您一定要小心……」
希露卡面向裘潔爾,深深地行了一禮。
「那麼,我這就動身。我會祈禱提歐大人武運昌隆。」
「你也是啊。」
提歐和裘潔爾用力地交握了手。
接著,裘潔爾·羅錫尼便瀟灑地離開了廳堂。
「我方置身的狀況就如各位方才所知,既不曉得會在哪裡跌倒,屆時也沒有再次起身的可能。這就像踩著薄冰過河一般,但我們還是非達成不可。若想讓條約繼續存續,就只能這麼做了。」
提歐環視眾人,以下定決心的神情這麼說道。
「有勞各位全力以赴。」
說完,希露卡便結束了這場作戰會議。
6
「你說提歐·柯涅洛進了永夜之森?」
在收到泰利烏斯的報告後,米爾札像是要踹翻王座似的站起身子,臉上明顯流露出不悅的神情。
「提歐·柯涅洛似乎已經誓言討伐太守,解放奧圖克。他也表示奪下永夜之森乃是第一步……」
「你說『奪下』?」
米爾札瞪向了泰利烏斯。
「在下明白太守之意,但永夜之森乃是魔境,我等至今未曾進軍該地過。」
「那座森林原本是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的治理之地。那傢伙在被揭穿是潘朵拉的走狗後,在軍隊進攻永夜之森時逃亡,提歐便在這之後以代理城主的身分入城。而在維拉爾喪命時,那小子就自顧自地拋下了那座城堡。如今他不僅偷偷摸摸地跑了回來,竟然還有臉說那是從我手中奪下的!」
「太守所言甚是,但若是根據爵位制度,提歐的主張也是合乎規矩。永夜之森乃是子爵領,提歐當時的爵位還不及能主張領地的高度,因此他並未留下。換句話說,恕在下直言,在奧圖克伯爵維拉爾亡故後,永夜之森便成了米爾札大人的領地。」
「的確,我是宣稱過全奧圖克都歸於我的管轄之下。」
米爾札不悅地說道。
米爾札原本就擁有相當於子爵的爵位,而他更奪走了父親的
爵位,如今已是能自稱侯爵的地位,要治理僅是伯爵領的奧圖克可說是綽綽有餘。
然而,若是想落實支配的話,就得殲滅在地的君主們,或使其臣服才行。米爾札雖然呼籲奧圖克的君主們前來投誠,但他們紛紛捨棄了領地,躲入山野之中,以游擊戰進行抵抗。
這些君主的領頭羊,就是原本在奧圖克北部持有領地的歐伊根·尼可萊男爵。領民們也暗中協助著自己的君主。
被游擊戰騷擾得苦不堪言的米爾札,決定接受泰利烏斯的建言,下了一個重大決定。
依照爵位制度的規定,若領民們協助君主作戰,那他們便視同士兵,就是殺害亦無妨。
因此,米爾札襲擊了魔女的聚落,也攻擊了狼人的村子。因為這兩股勢力明顯支援著奧圖克的領主。雖然魔女和狼人都在事前察覺並逃之夭夭,但光是燒毀他們的村落,便足以達成殺雞儆猴的效果。
之後,他率領大軍攻入歐伊根的領地,並宣言要攻擊聚落。
領民雖然發出抗議之聲,但米爾札出言恫嚇,告訴他們提供糧食或物資也等同於參戰。若要根絕游擊戰,就得先從剷平對手的協助者做起。
歐伊根似乎也明白米爾札動了真格,於是僅率領少許的士兵現身。
達塔尼亞軍短時間內就殲滅了敵軍,也擊斃了歐伊根。
在米爾札看來,奧圖克的平定理當就此告別一段落。畢竟倖存的君主都逃出了奧圖克,領民也表現出歸順的意圖。
只是,隨著提歐·柯涅洛的歸來,奧圖克的居民們難保不會再次燃起反抗之心。
「煽動人民正是那傢伙的拿手好戲啊……」
米爾札露出了厭惡的神情。
他聽說提歐也是在西詩提那號召人民起義,並推翻了羅錫尼家。這回恐怕也會招募奧圖克的人民作為民兵,向他發起挑戰吧。
達塔尼亞軍僅會接受志願者成為戰士。天性勇猛的達塔尼亞之民,不存在兵員缺乏的問題。
「就看我把提歐那條蟲子捏成碎片。馬上做出擊的準備!」
「請、請太守三思!」
泰利烏斯慌張地說道。
「怎麼?」
米爾札眼神帶著殺氣,投向瑪麗娜派遣過來的契約魔法師。
「攻入永夜之森是一步險棋,我們應當等待提歐走出森林才是。」
「那小子才不會這麼做。」
「奧圖克的人民都期待著英雄提歐能立即有所作為,他非回應這些人民的期待不可。」
「那傢伙可是宣稱占領了我的領土,還大搖大擺地待了下來啊!若是置之不理,可會傷了達塔尼亞的威信。」
「威信事小,待將來再取回尚無不可。但若攻入永夜之森,卻落得鎩羽而歸的下場,那反而才是得不償失。」
「你說我會敗給提歐那種貨色?」
「若是在永夜之森以外的場所開戰,太守肯定是勝券在握吧。然而,若是在那處魔境交戰,我軍將會變得壓倒性地不利。況且提歐·柯涅洛之難纏,遠超過太守的想像……」
「住口!」
米爾札霍然拔劍,將劍尖抵在泰利烏斯的鼻頭上。
「在下明白了……」
泰利烏斯雖然聲色略為發顫,但身體完全沒有任何動作。
「在下已經發表了意見,而有權決定的則是太守。」
「我已經下過命令了。攻入永夜之森,拿下提歐的人頭。立刻給我去做準備!」
米爾札回劍入鞘,對泰利烏斯命令道。
「遵命……」
泰利烏斯行了一禮,就此離去。
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後,米爾札再次坐回了王座。
「該死的提歐·柯涅洛,我會讓你為挑戰我一事後悔莫及。」
7
過了五天後,達塔尼亞軍向永夜之森進軍侵攻。
一萬大軍排成一列縱隊,沿著永夜之森的羊腸小徑前進。
只要直直殺入城內,擊斃提歐,這場戰役就結束了。
米爾札似乎認為這是一場相當簡單的征戰。
然而,泰利烏斯斯卻不這麼認為。按照兵法來說,在沒有絲毫地利的戰場開戰,可說是愚不可及。
米爾札的戰鬥風格首重直覺,會在開戰後憑藉著臨場反應調動軍隊。達塔尼亞的戰士皆是勇猛之輩,而且歷經鍛鍊,因此能忠實執行米爾札的命令。
泰利烏斯認為,若局限在野戰的狀況下,那米爾札率領的達塔尼亞軍說不定真的堪稱大陸最強。只是,他也經常認為這支軍隊暗藏著致命性的弱點。
明明還是白天,天空卻像是黃昏一般染成了赤紅。森林的樹幹醜陋地扭曲,長著樹瘤的枝丫像是要攫住犧牲者似的垂落下來。
而且不時還會從某些方角聽見不曉得是蟲鳴還是鳥叫的詭異喊聲。
米爾札騎在馬上,頻繁地往來隊列之中。這是泰利烏斯獻上的計策。
光是看到太守的身影,達塔尼亞戰士的士氣便有顯著的提升。明明走在魔境之中,但他們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他萌生這樣的念頭。
不過,若是包含米爾札在內的所有人都深信己軍會獲勝的話,那他就該獨自一人懷抱不安才對。
(提歐·柯涅洛的契約魔法師,可是那個希露卡·梅連提絲啊。)
泰利烏斯和希露卡同齡。
不過,希露卡比他早了兩年進入魔法大學。在泰利烏斯入學之際,希露卡已經修完了好幾個學系的學程,並贏得了天才的美譽。若是她繼續留在魔法大學,肯定有朝一日會修完所有學系,成為虹之魔法師吧。
不過,泰利烏斯並不在乎其他人的才能高低。他雖然曾和希露卡一同上過課,但沒有過私下的交流。
泰利烏斯修完的學系,就只有紅色教養學系和綠色生命魔法學系而已。
他不僅不擅長施展魔法,也不是隸屬於能夠打入魔法師協會執行機構的名門家族,所以他打從一開始就是以成為契約魔法師為目標。
比起魔法,契約魔法師更重視知識,因此他在教養學系上投注了許多心血。之所以選擇專攻生命魔法,也是聽說君主們通常都願意雇用這類魔法師的關係。
也許是努力有了回報,他成功和瑪麗娜·克萊榭這位偉大君主締結了契約。克萊榭家的魔法師團信奉實力主義,據說只要能力夠優秀,就會被拔擢為側近。不過,若是被評為不中用的話,就會被扔到騎士團底下,推上前線作戰。
他一開始以為自己會是那些炮灰的其中一員。
不過,魔法師長奧貝斯特不知為何,竟將他派遣至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身邊。
雖然一開始泰利烏斯的身分和聯絡員無異,但他遵循奧貝斯特的教誨,抱持著甘願受死的覺悟不斷獻策,並拼命在實務上有所表現,終於獲准待在米爾札的身邊。
泰利烏斯總是在緊張之中度日。要是壞了太守的心情,就真的有可能遭他當場斬殺。然而,他也不能屈服於恐懼之下,一味順著太守的心思建言。
泰利烏斯雖然只是貝多利德魔法師團的派遣人員,但不可思議的是,隨著侍奉太守的時間漸長,他的內心也萌生了近似忠誠的心思。為了讓瑪麗娜登上皇帝之位,米爾札甘心成為她的利刃。泰利烏斯總是告誡自己,只要能幫上米爾札的忙,就等於是對貝多利德有益。
米爾札從瑪麗娜手中獲賜奧圖克作為領地,也是在大陸擴張領地的據點。然而,任誰都明白平定奧圖克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況且,他幾乎是憑著一己之力,在對付企圖與奧圖克條約聯手作戰的幻想詩聯邦諸侯。
因為瑪麗娜必須傾力應付侵攻大陸北部的盧克蕊伯爵所率領的傭兵大軍。
至於在史塔克展開殖民的諾爾德,則是因為將居民全數化為奴隸,而以監視和防備叛亂為由抽不開身。話雖如此,他們實際上侵襲條約各國沿岸的次數相當頻繁,而且都大肆掠奪了一番。米爾札並不打算倚賴治理史塔克的烏露莉卡。
由於現況如此,才會傳出米爾札是受瑪麗娜的美色所惑,才會被迫抽到這支下下籤的傳聞。然而,太守並沒有表現出後悔或是迷惘的神態。他相信自己的強大,並為了證明這股實力而持續征戰。他的最終目標,就是打造君主靠著武力統治大陸的時代。
泰利烏斯打從心底想協助他完成目標,但米爾札在各方面都是由自己親自決定,並加以實行。
在決定攻打永夜之森的當下,肯定已經落入了希露卡的計策之中,泰利烏斯也幾乎預測到她接下來會施展的手段。為此,他才會向米爾札獻策,要太守持續穿梭在隊伍之間。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達塔尼亞戰士
們的士氣就不會下降。永夜之森乃是可怕的魔境,要是害怕此地而失去戰意,那就連仗都打不成了。
更何況對手還是那個提歐·柯涅洛。雖然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名過其實,但絕對不能輕忽大意。就算是基於好運,他也曾讓貝多利德撤兵兩次。而他征服布魯塔琺和西詩提那的手腕也教人嘖嘖稱奇。
(更糟糕的是,就算殺掉提歐,也對條約造成不了多大的傷害。)
畢竟奧圖克條約是奉賽維思王拉席克為盟主,並以他為中心團結起來的。
身為拉席克舊主的提歐,也傳出了意圖奪下盟主之位,並與之發生爭執的風聲。若是放任他活下去的話,甚至有可能帶動條約的分裂。
然而,米爾札蔑視提歐,並對他煽動民眾上戰場的做法感到憤慨。若這次征戰的對手不是提歐,也許米爾札就不會甘冒這層風險了。
希露卡·梅連提絲肯定連米爾札的這份心思都掌握到了。
(不過,你可別以為萬事都能如你所願啊。)
泰利烏斯在心中如此呢喃,並緊盯著米爾札威風的背影——
那是在達塔尼亞軍進入永夜之森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所發生的事。
四周突然起了一片大霧。
「這恐怕不是自然現象。奧圖克的魔女相當擅長造出濃霧的魔法。」
泰利烏斯對米爾札忠告道。
「是希露卡·梅連提絲下的手嗎?還是有魔女在協助他們?」
「應當是魔女吧。希露卡想必是待在提歐·柯涅洛身邊。」
「還有後著對吧?」
「肯定是如此。」
就在泰利烏斯頷首之際,突然就傳來了陣陣笑聲。那是年輕女性的嬌笑聲,迴蕩在森林的樹木之間,仿佛響徹了整座森林似的。
那嗓音雖然美麗,卻讓人背脊生汗,勾起心底的恐懼。
「這也是魔法嗎?」
「似乎是如此。」
泰利烏斯立刻回答。
那應該是用魔法造出回音的效果,並放大說話聲吧。這是針對人類心理所發起的戰術。
「您不妨下令全軍唱歌。」
泰利烏斯向米爾札進言道。
「原來如此啊……」
米爾札點了點頭,隨即一馬當先地唱起了達塔尼亞的歌謠。那旋律和大陸的歌謠不同,既帶著雄壯的氣勢,也蘊含著神秘的氣息。
米爾札光是唱著歌經過士兵之間,達塔尼亞的戰士們就跟著齊聲唱和起來。這陣歌聲顯得渾厚響亮,就連女子的笑聲都被震了回去。
「米爾札大人,您是否能夠下令,就算敵方出手攻擊也不可反擊呢?」
泰利烏斯進一步提出建言。
「你要我禁止反擊?」
米爾札停下歌唱,回望泰利烏斯。他的臉上浮現出憤怒的神色。
「是、是的。這麼做較能減少犧牲。」
「就算遭受攻擊,也只能乖乖坐以待斃?我豈能下這種命令!達塔尼亞的戰士可是各個都有著高昂的榮譽心啊!」
「那麼,能否請您叮囑為了反擊而走入森林的戰士們稍後跟上……」
「怎麼可以捨棄勇敢迎戰的戰士們!這和紙上談兵不同,上前線作戰的並非棋子,是活生生的人類!我可以對著槍林發出突擊的命令,也能在箭如雨下的戰場上下令突擊。然而,我是絕對不會做出像是受到攻擊也不得反擊,或是捨棄走散的同袍這種命令。」
米爾札以激動的口吻說道。
「不、不過,我方的首要之務,應當是維持隊伍的秩序前進,並攻下提歐窩藏的城堡才是……」
泰利烏斯毫不懼怕地反駁米爾札。
只要打倒提歐·柯涅洛,就是我軍的勝利了。就算他逃出生天,也能達成將提歐趕出奧圖克的目的。
「我聽懂你的意見了。不過,就算要花上再多時間,我也不會打一場看著部下送死,或是棄他們於不顧的戰爭。」
米爾札這麼說完後,便再次唱起達塔尼亞的歌謠策馬前進。
泰利烏斯知道,這名太守只要做出決定,就絕對不會反悔。
他雖然感到有些沮喪,但還是思考著下一步棋,跟在米爾札的身後。
就在這個時候,敵方祭出了襲擊——
「我們上!」
狼人族的族長吉德率領著雙胞胎妹妹艾瑪、露娜以及部落之民,一直藏身在街道的兩側。
達塔尼亞軍的前軍通過了他們的身邊,長蛇般的隊伍隨之跟進。待最後一批部隊也通過他們身邊後,吉德遂高聲發出了長嚎。
接著他們變身為狼形,襲向達塔尼亞軍的最尾端。
「有狼!」
達塔尼亞的戰士們同時拔刀,準備展開迎擊。
然而,他們仍遠遠跟不上狼人的動作。狼人們紛紛咬斷持刀的達塔尼亞戰士的手臂,撕裂他們的喉嚨。
「竟敢燒掉我們的聚落!」
「才不會原諒你們呢!」
艾瑪和露娜化為狼人形,穿梭在人與馬的縫隙般跑了一會兒後,以伸長的利爪扯裂了馬匹的屁股。
吃驚的馬匹開始瘋狂躁動,在周遭引起了一片混亂。
「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吉德再次發出咆哮,撤回了森林之中。
這是因為妻子柯琳曾嚴命再三,不准他使用會造成犧牲的方式作戰。
其他地方也發起了對達塔尼亞軍的襲擊行動。
一隊騎著掃帚的魔女從空中接近隊伍,並扔下了一個又一個的瓶子。瓶子在撞上地面或戰士的頭盔後碎裂開來,冒出詭譎可怖的紅色煙霧,也帶來強烈惡臭。
吸進煙霧的戰士們開始猛烈咳嗽,雙眼不斷流出淚水。也有人為了躲避煙霧,而逃進了森林之中。
在達塔尼亞軍放箭反擊之際,魔女們早就上升到了箭矢無法觸及的高度。
她們留下尖銳的大笑,在濃霧之中隱去身影。
「好啦,該開始打獵啦。」
布魯諾聽著魔女的大笑聲,向同伴們下達指示。
他原本是在西詩提那的網之森經營聚落的邪紋使,後來遵守與提歐相識時的約定,參加了與羅錫尼家的戰爭,並在這之後以傭兵的身分侍奉於他。
在這回的遠征隊裡,提歐從聚落里挑了幾個邪紋使同行。
對於在魔境之森生活的他們來說,這座永夜之森並不讓人喊苦。他們登上道路旁側的樹木,等待達塔尼亞軍通過。
接著,他們輕輕在騎馬的達塔尼亞戰士身後降落,以利牙咬上了戰士們的脖子。由於他們的將網之森的大蜘蛛能力以邪紋的方式烙印在身上,因此他們的牙齒帶有毒素。
那是帶有麻痹效果的毒素。騎兵們抽搐著身子,從馬上摔了下去。
「敵襲!」
近處的達塔尼亞戰士拔出了刀,對布魯諾等人展開迎擊。
布魯諾將右手變形成蜘蛛的腳,並以長槍般銳利的爪尖貫穿了持刀襲來的戰士胸口。
同伴們也打倒了幾名戰士。
「看來很夠了……」
布魯諾向同伴們發出了撤退的手勢。
他從掌心射出蜘蛛絲拋向樹枝,以滑溜的身手爬了上去。接著他又巧妙地操控蛛絲,盪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樹枝。
「別想逃!」
目睹同伴被殺的達塔尼亞戰士們大為憤怒,踏入了森林之中意圖追擊。然而,草叢絆住了他們的腳步,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奔馳。
「只要沒站在沙地上,沙漠之民就跑不起來嗎?」
布魯諾站在樹頭上嘲笑道。
「閉嘴!」
達塔尼亞的戰士們怒不可遏,向他射出了箭矢,但布魯諾躲到樹木後方避了開來。接著,他再次跳過一個又一個枝頭,將達塔尼亞的戰士們引誘到森林的更深處。
他所前進的方向,正是食肉植物的密集生長處。
「好啦,你們有能從魔境之森平安脫身的力量嗎?」
「為歐伊根閣下的夙願而戰!」
奧圖克的君主們像是在呼應暗號似的,在放聲大喊的同時,朝著達塔尼亞軍的前方部隊展開突擊。
該處很快就形成了混戰。
不過,米爾札就在這支部隊的附近。
他迅速趕了過來,參與了這場戰鬥。
「衝散他們!」
米爾札鼓舞達塔尼亞的戰士們,自馬上揮劍斬敵。
「是達塔尼亞的黑衣太守!」
察覺米爾札到來的敵兵大聲喊道。
「先撤退!散開逃進森林裡面!」
看似君主的敵人喊道。
「別想逃!」
米爾札策馬奔出,砍中試圖退入森林的君主背部。
不過,這一劍砍得有些淺了。君主雖然發出痛苦的哀嚎,但還有餘力回身看向米爾札。
「別管我了,你們先走。撤回城堡,協助提歐閣下抗敵吧!」
奧圖克君主向士兵們這麼下令後,瞪向了米爾札。
「願奧圖克榮光永存!」
他這麼喊著,朝著米爾札殺了上去。
米爾札在與之交劍數回合後,一劍撕裂了對手的脖子。
奧圖克君主灑出了血沫,就此斃命。
然而,敵方的士兵們已經都逃入森林之中。達塔尼亞的戰士正試圖追擊。
「不需深入追擊!立刻重整隊列,再次展開進軍!」
米爾札制止了打算追擊的戰士們。
接著他調轉馬頭,朝著隊伍後方跑去。
然而,明明才走過的道路,現在居然被叢生的荊棘給擋了起來。
「盡耍些小手段!」
乘著怒意揮劍的米爾札斬斷了荊棘,開出了一條道路。雖然打通了阻礙,但他在跑上一陣子後,卻是遲遲沒和自己的部隊會合。
「看來這一帶已經被變為迷宮了。」
跟在米爾札身後的泰利烏斯語帶緊張地說道。
「眼前的道路恐怕會出現諸多分歧,荊棘也會四下蔓生,道路的開通與否也在對方的掌握之中吧。」
「別隨便亂動!」
米爾札大聲喝道。
他的聲音在林間迴蕩。
「向身在附近的友軍相互喊話,小心別走散了!」
然而,這時似乎又在別處爆發了敵襲,達塔尼亞戰士們的怒吼聲隨即傳了過來。
「這就是提歐的目的嗎?」
「想必是為了擾亂並阻斷我軍吧。」
泰利烏斯露出沉痛的神情回答。
「真是狡猾啊。不過,我們的損失不大,只要能抵達城堡就好。」
「遵命……」
泰利烏斯雖然點了點頭,但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回去整頓部隊吧,你也別跟丟了。」
米爾札這麼向泰利烏斯說完後,便迅速循原路折返。
但在這個時候,全軍已經有超過一半的人數誤入岔道,迷失了方向——
「他們來了呢。」
提歐透過城堡的窗戶,俯視著正在包圍城堡的達塔尼亞軍。
城門已經關得死緊,十字弓也都架在射孔上頭了。屋頂上則是堆滿了裝了熱油的大鍋,以及石頭和木材等物資。
他們在守備方面做了萬全的準備,城內士兵的士氣也相當高昂。
另一方面,達塔尼亞軍則是明顯露出疲憊的模樣。
「對沙漠之民來說,這座魔境之森似乎讓他們水土不服啊。」
希露卡透過窗戶打探達塔尼亞軍的模樣,這麼喃喃說道。總之,目前的狀況確實如她所願。
「提歐·柯涅洛!」
米爾札騎著馬走到了部隊的最前列,高聲喚道。
「我會從露台現身。」
提歐斂起表情這麼說道。
「請您小心。」
希露卡這麼搭話道。
在這種情況下,回應對方是必須的。
「好久不見了,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
在露台現身的提歐大聲喊道。
「給我從城裡出來!我要和你來個一對一的單挑!」
米爾札怒聲吼道。這顯然不是會被對方接受的提議,但米爾札已經氣憤到不吐不快了。
「這場戰爭是我贏了,你們還是快點離開森林吧。一旦夜幕降臨,這座森林會變得更為不同。它會為了渴求人血而蠢動起來。」
提歐像是在警告似的這麼說道。這段話並不是謊言。
達塔尼亞的戰士們紛紛臉色難看地面面相覷。
「既然如此,你就繼續窩在這座城堡裡面吧。在這段期間,我會把奧圖克條約的所有國家悉數殲滅!」
米爾札這麼說完,隨即調轉馬頭。
然後下令全軍撤退。
聽到了米爾札的宣言,城裡的士兵們登時歡聲雷動。
「我還以為他會攻進來呢……」
希露卡為之愕然。
若是演變成攻城戰,己方固然會有所犧牲,但肯定能對達塔尼亞軍造成不小的打擊。
(我在最後一步錯估了……)
她不認為自己看錯了米爾札的個性。
就連提歐的話語傳到太守耳里,也會被當成挑釁而不是警告吧。
希露卡以視線追著米爾札揮兵退去的身影。
結果,她在米爾札的身旁看到了一名像是魔法師的身影,而對方也正回過頭,凝望著從陽台探出身子的希露卡。
「那個人是……」
希露卡對那張臉有印象。
「泰利烏斯·薩佛亞。」
他和希露卡同齡,也曾在魔法學校時一同上過課。不過,希露卡比他早了兩年就讀大學,之後兩人也再無交流。
就希露卡的印象,泰利烏斯雖然不太擅長魔法,但確有著出類拔萃的智力。
(他是米爾札的契約魔法師嗎?)
達塔尼亞太守應當是抱持著厭惡魔法師協會的態度。他認為所有的魔法師都是協會的走狗。
另一種可能則是從貝多利德的魔法師團被派遣而來,充作兩邊的聯絡員。不過,既然能待在米爾札的身邊,就代表泰利烏斯受到了相當的重用吧。
(難道並不是我估算錯誤,而是有人從中作梗?)
眼下的狀況只能看作是泰利烏斯提出建言,而米爾札也接受了。
(若是如此,要判讀達塔尼亞軍的動向會變得更為困難……)
而己軍也會有計劃遭到識破的危險。但就算狀況演變至此,她也只能以此作為前提,繼續思考下一道策略。
「雖然目的未能全數達成,但我軍算是拿下現階段的勝利了。讓我們宣揚這項事實,並進入下一個階段吧。」
「下一場戰爭會變得更為嚴酷吧。」
提歐輕聲說道,他的臉色也顯得極其嚴肅。
「真是讓人頭痛呢……」
希露卡也點頭同意。
因為這下子他們就得和沒有什麼損傷的達塔尼亞軍,以野戰的形式正面交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