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覺悟的戰場 第一章 條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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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維拉爾大人……」
提歐對著空蕩蕩的獨角獸城王座,恭敬地垂下了脖頸。
聚集在廳堂的奧圖克條約諸侯也效仿著他的動作,希露卡則是以嚴肅的心情將這幅光景收進眼底。
柔和的月光自敞開的窗戶映射而入,帶著海潮香氣的夜風也捎了進來。原本被汗水溽得濕重的法袍,似乎也因此變得乾爽。
回顧起來,今天確實是熱得惱人的一天。然而,這一天也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足以讓人忘卻今日的高溫。
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相准了對獨角獸城展開包圍的奧圖克條約軍的破綻,自城內出兵展開了突擊。
條約諸侯的軍隊紛紛遭到瓦解,米爾札最後甚至抵達了提歐所在的本隊。他輕而易舉地突破了希露卡悉心設下的堅固防線,殺到了提歐的身邊,並提出了一對一單挑。
提歐沒有聽進希露卡的阻止,接下了米爾札的挑戰。
米爾札是有著大陸最強之稱的戰士,單就實力來說,肯定是遠遠凌駕在提歐之上。但當時的米爾札已經因為激戰連連而疲憊不堪,聖印的力量也遜於如今的提歐。更為關鍵的是,提歐不僅早已為了這一天做好了準備,還加上持續不斷的鍛鍊。
提歐堅守不致落敗的打法,消耗米爾札的體力,一直支撐到對手無力再戰為止。這絕非會被譽為「武藝高超」的戰鬥方式,但他斬殺達塔尼亞太守,並摘下了對手的聖印一事,已然成了鐵錚錚的事實。
不只是今日的戰事,為了奪回奧圖克,提歐迄今所展示的功績,乃是其他諸侯望塵莫及的。正因如此,他現在才會作為諸侯的代表,對著亡故的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的王座致意。
在結束漫長的默禱後,提歐回過身子。
「提歐.柯涅洛『公爵』……」
現任的奧圖克條約盟主──拉席克.達彼多緩緩走近,在提歐的面前單膝跪地。
「我再次獻上聖印的這一天總算到來了呢。」
任誰都看得出拉席克的表情顯得春風得意。
「若是各位沒有異議……」
提歐這麼回應,並環顧起諸侯。
「怎麼可能還會有異議呢……」
哈曼的女王愛多奇雅露出風情萬種的微笑說道。在所有人都身披戰甲的這個場面上,就只有她穿的是鑲有珠寶點綴的水藍色禮服。
「無論是哪一位,都相當明白西詩提那公爵是最適合擔任奧圖克條約盟主的人選。在下也願意附庸提歐大人。」
說著,愛多奇雅像是在確認其他君主的意願似的轉身環顧,禮服的裙擺隨之飛揚,就連希露卡所在的位置都嗅到了香水的氣味。
「在下也希望能成為提歐閣下的附庸……」
率先搭腔的,是雷加利亞伯爵賽裘.康士坦斯。
此言一出,廳堂里登時稍稍響起了一陣嘈雜。
雖說生母不同,但他既是維拉爾的弟弟,也是康士坦斯家的現任當家。
敗仗連連的他甚至被戲稱為「逃亡伯爵」,還曾被敵方搶去了位於雷加利亞的居城。不過,他不僅在這場戰事中奪回城堡,也參加了獨角獸城攻略戰,成功一雪前恥。
因為提歐過去曾附庸於維拉爾,若是純論規矩,他可以主張提歐應當附庸在自己之下。
「不過,我打算捨棄康士坦斯的姓氏,改姓母親的『史崔亞』家姓。」
賽裘補上這麼一句後,讓眾人更是吃驚。
「兄長!」
賽裘的弟弟伊戈爾.康士坦斯在驚愕之餘高呼出聲。
看來兩人沒有事先商量過。就希露卡的推測,這應該是賽裘的契約魔法師愛芮特.哈爾卡斯出的主意。
「從今而後,你就是康士坦斯家的當家了……」
賽裘回頭對著弟弟說道。
「不僅如此,我也希望你能附庸於提歐.柯涅洛公爵。」
伊戈爾雖然沉默了好一陣子,但最後還是露出像是死心的神情,嘆著氣點了點頭。
「若提歐大人不嫌棄的話……」
伊戈爾望向提歐,深深地行了一禮。
就算合併賽裘和伊戈爾的爵位,也還不足以治理奧圖克和雷加利亞兩地。為此,伊戈爾若是要將奧圖克納為領地,就只能選擇自提歐手中獲賜附庸聖印這個方法了。
「我願意接受……」
提歐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麼,伊戈爾.康士坦斯伯爵將受封奧圖克,賽裘.史崔亞則是將以雷加利亞作為屬地……」
希露卡刻意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
「布魯塔琺將交由培托爾.莫爾巴子爵治理,奇爾西斯由尤格.達拉拉斯子爵出任領主,哈曼交由愛多奇雅.卡拉哈子爵統治,佛比司則是在拉德方.多利亞斯男爵的監護下由楊寧斯.多利亞斯子爵出任領主。至於曼仕陸則歸為提歐大人的直屬領地……」
被點名的君主們為表示恭順之意,按照順序行了一禮。
「至於拉席克.達彼多伯爵,則是希望能請您治理賽維思和歐傑爾這兩國。」
「包在我身上吧。不過,我打算讓自己的附庸君主卡辛.拉喬子爵治理歐傑爾,敢問可否同意?」
拉席克這麼表示。
「我就認可這項安排吧。」
提歐點了點頭。
關於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他們已經透過莫雷諾事先知情了。
在將歐傑爾納為領地後,拉席克便讓娜塔莉雅.拉喬.摩德里子爵治理該地。然而,摩德里家原本就是提歐的直屬部下,就常理來說,娜塔莉雅也該成為提歐的直屬才是。
但娜塔莉雅卻抗拒這樣的安排。
迫於無奈,拉席克只好請娜塔莉雅交還聖印,讓她的長兄卡辛當上拉喬家的當家,並再次將歐傑爾冊封於他。
在這之後,雖說不是出於補償的心態,但拉席克似乎要迎娶娜塔莉雅為妃的樣子。
至於她和聶曼.摩德里所生下的孩子則是會由他們扶養到成人,再由他繼承摩德里家。拉席克和娜塔莉雅之間若是有了子嗣,那當然就會成為達彼多家的繼承人。雖說其中應該也不乏政治聯姻的要素,但素聞兩人有著深厚的羈絆,應當會進行得很順利才是。
「好的,那麼關於最後一國……」
希露卡將視線投向站在最後一排的一名君主。
那人是克洛維斯王埃弗特.雪克斯的繼承人米斯拉夫。埃弗特被米爾札打得兵敗後撤,似乎就這麼回國去了。
「父親交代過我,說我今後就是雪克斯家的當家了……」
米斯拉夫這麼說著,站到了前方。
他是一名看似品行良好的年輕君主,年紀似乎比提歐大五歲左右。
「為此,我出於我個人的意願,打算向西詩提那公爵提出附庸的請求。」
這句話當中,聽不出一絲迷惘或躊躇。
或許是年輕的關係,他似乎和父親不同,在思考上較有彈性。而埃弗特則是藉由將爵位讓給繼承人的舉動,來貫徹自己不願附庸提歐的決心。
「那麼……」
希露卡像是要讓心情平復下來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請各位承認吾主──西詩提那公爵提歐.柯涅洛為條約盟主,並將諸位的聖印寄放予吾主。各位可有異議?」
在稍事等候後,在場依然無人提出異議。
過不多時,有某個人開始拍起了手,而全場也紛紛報以掌聲。
(提歐大人終於……)
希露卡感慨萬千地想著。
在相遇之初,他不過就是個爵位連騎士都還算不上的流浪君主,現在竟成了公爵,也當上了三分大陸勢力的一方盟主。然而,對於現在的提歐來說,就連這樣的地位都不過是個中繼站罷了。他的目標依舊還位於遙遠的彼方。
「我打算繼承為我等挺身而出,最後命喪戰場的維拉爾.康士坦斯伯爵的遺志……」
在盛大的掌聲之中,提歐走到了王座旁邊,轉過身子這麼說道。
「維拉爾大人遵守幻想詩聯邦做出的,與大工房同盟和解的決議,因此一直沒有出兵的打算……」
接著,他緩緩坐上了王座。
雖然動作還是有些僵硬,但他確實展露出一名君主應有的風範了。
「我想,我們也應該繼承這樣的意志才對。為了能以中立的立場調停兩方陣營,讓他們步上和解之路,奧圖克條約將會就此脫離聯邦獨立。」
聽到提歐的一番話,君主們紛紛面露困惑的神情,與鄰近的人面面相覷。不過,任誰都沒有開口提出
意見。
看到眼前的光景,拉席克向前踏出了一步。
「若是我等獨立的話,聯邦應該會更為動搖,而且在下也不認為同盟會在這種局勢下接受和解。就結果來說,這豈不是只會讓同盟漁翁得利嗎?」
拉席克像是在為不安的諸侯發聲似的這麼說道。
好幾名君主也表示附議,點了點頭。
「我們將維持原樣,繼續與聯邦合作,共同對抗同盟。最終的目的是讓三方勢力的戰力變得不相上下,令戰爭陷入膠著。若不這麼做的話,對方就不會出面交涉了。」
「有辦法變得不相上下嗎?」
拉席克苦笑道。
「要是做不到,那也就到此為止了。我等並不具備征服大陸的實力,也沒有那樣的野心。」
提歐的這段話搏得了所有諸侯點頭同意。
奧圖克條約的凝聚力雖然強大,但這是基於守護領地和領民而生的。在場並不存在打算侵略他國,或是擴張領土的君主。
「即使討伐了米爾札太守,也奪回了奧圖克,同盟依舊十分強大。遺憾的是,我們沒有時間一步步慢慢來了……」
提歐先是以嚴肅的口吻說著,但表情隨後放鬆了些。
「不過,就把這個晚上當例外,讓我們好好為勝戰和奪回奧圖克好好慶祝一番吧。」
語畢,廳堂的門被大大敞開,艾維因隨之推著裝滿葡萄酒的大木桶入內。緊接著,艾瑪和露娜也抬著擺滿菜餚的長桌進來了。
戰爭結束後,艾維因就偕同其他君主的侍者與侍女,一同為這場慶功宴做足了準備。
不只是君主而已,這些菜餚也會配發給所有士兵和人民們享用。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之外,為了攻城戰而採購的糧食,以及留在城裡的糧食與飲料,都預計會在這次的晚宴全數配發下去。這不只是奪回奧圖克的慶功宴,也是西詩提那公爵提歐.柯涅洛當上奧圖克條約新任盟主的慶祝宴會。
(可要盛大地慶祝一番才行呢。)
希露卡在內心這麼低語道。
2
宴會以雍容華貴的氣氛開場,接著逐漸熱鬧起來,最後則是陷入了狂歡狀態,一直到深夜仍是遲遲未歇。
但話又說回來,身為主持人的希露卡也無暇好好享受晚宴的氣氛。她一一向魔法師、侍者和侍女、傭人、近衛騎士和士兵們下達指示,拼命打點這場狂歡宴。
隨著時間接近黎明,人們的體力和精力似乎也終於到了極限,宴會自然散場了。雖然還有一些勇士們散落在各處持續開宴,但希露卡已經無力去奉陪他們了。
她像是拖著精疲力盡的身體似的前行,準備回到當這裡還是維拉爾治理時,分配給自己的那間起居室。
在接近房間的時候,她在一片昏暗之中,看到有個人影佇立在房門旁邊。
希露卡已經無力去確認那人的身份,繼續拖著腳步前行。
「歡迎回來。」
在距離房門只有數步之遙時,那人向她搭了話。
「提歐大人!」
希露卡訝異地抬起了臉。
「您應該很累了吧?我聽說不只慰勞了君主們,還四處向士兵和居民們搭話……」
「哎,沒什麼啦。」
說著,提歐深深地嘆了口氣。
「請您好好休憩一番。」
希露卡慌慌張張地說道。
「我是有這個打算,但在休息之前,我想和你稍微聊聊。」
「咦?這、這樣啊……」
希露卡有些驚惶地打開房門。畢竟總不能一直站在走廊上談話。
她點亮了魔法燈光,邀提歐在椅子上就坐。
雖然不知道之前是由誰居住,但房裡的設置和希露卡過去使用時相比幾乎沒什麼變。透過維拉爾的藝術眼光網羅的擺設品,依舊安置在原本的地方。
由於米爾札動用大批女官打理內勤,因此房間的各個角落也都被打掃得相當乾淨。那些女官和達塔尼亞的傭人們,如今都和俘虜們一同引渡到了恩德爾.賽利克.庫雀司手中。恩德爾被冊封為達塔尼亞侯爵,在眾附庸君主享有最高階級的爵位。
接下來還有著平定達塔尼亞的重大任務在等著他。雖說已經奪回了首都塔洛卡,但內陸地區仍有許多米爾札派的部落勢力。
希露卡稍稍等了一會兒,艾維因卻不知怎地沒有現身。
無可奈何之下,希露卡先是以魔法淨化儲水瓶里的水,注入茶壺後,再度施展魔法煮沸。雖然相當疲憊,但這些都是應用於日常生活的低階魔法,要加以施展並不困難。
接著她將兩隻茶杯端到桌上,沖開了茶。唯一的不同,就是茶葉換成了達塔尼亞產的種類。這種茶有著獨特的苦澀味和香氣,據說當地人會加入某些動物的鮮乳一同沖泡飲用。
希露卡坐到了提歐的對面。
「謝謝你。」
提歐輕輕舉起茶杯,像是在細細品味似的啜了口熱茶,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他應該喝了不少酒吧。不過,希露卡知道提歐不是很喜歡酒品,但他的酒量也不算孱弱。也許是流浪時期經常在酒館工作的關係,藉此鍛鍊了酒量吧。
「……恭喜您當上奧圖克條約的盟主,也恭賀您成為了公爵。」
由於兩人對視了一陣子卻遲遲沒有交談,希露卡這才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行了一禮。也許是疲憊的關係,連頭腦的運作速度都慢了下來。
「搭在我身上還真的是一點也不相稱呢。」
「您可是表現得相當落落大方喔。早在君主會議的時候,您就表現得十分得體了,這回您在宴會上,也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了十足的盟主風範。您並沒有擺出自視甚高的架子,反而是處處顧慮對方的立場,令諸侯應對得十分自在。這很符合提歐大人既有的作風,我覺得是相當好的一件事。」
希露卡雖然在宴會上忙得分身乏術,但還是會時而窺探提歐的狀況。
「我和諸侯聊了很多真心話喔。」
「那真是再好不過。畢竟若是沒有諸侯的協助,就無法跨越今後的難關。」
「我是覺得不用擔心啦……」
提歐像是在展露感謝之情似的,抬頭仰望了一次天花板。
「他們願意向我宣示效忠,而我們的心靈也透過聖印連結起來,因此我很清楚他們沒有說謊。」
「諸侯雖然一直抗拒提歐大人當上盟主,但您確實交出了足以讓他們信服的成績。君主們應該也會表現出馬首是瞻的態度吧……」
「對於君主們來說,願意附庸於某人之下,就代表他們願意交付出這份覺悟──我再次領會到了這一點。想到打了勝仗以及沒在單挑中落敗才能換來這份價值,還是讓我感到有些五味雜陳就是了。」
提歐苦笑道。
「畢竟是戰爭頻仍的時代,這也是無可奈何。若現在是和平的治世,提歐大人恐怕還會是流浪之身吧。」
「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只要我還有這條命在,到哪裡都活得下去啊。」
「但話又說回來,士兵和民眾的支持度真是驚人呢。只要提歐大人一現身,無論是誰都會送上歡呼聲迎接……」
「就是在這場戰事裡,我也讓許多士兵送命,還讓不少民眾犧牲了。老實說,我的心很痛啊。」
「請您別忘記這份心,努力在治理上為眾人盡心盡力。」
希露卡溫柔地搭話道。
「那畢竟是我和你相遇時所訂下的約定,我當然不會忘記。我的最後一個夢想,迄今還是沒有變過──那就是回到故鄉瑪莎,讓村子的人們過得幸福喔。之所以要推翻羅錫尼家和讓這場大戰得以終結,全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您說的是……」
希露卡微笑著點點頭。
想讓一個村子過得幸福,需要付出莫大的努力。換句話說,那等於是要讓全大陸都能夠幸福的意思……
「不過,就只有一點,和那時候有些不同。」
提歐輕聲說道。
「是哪個部分呢?」
「是我最後的夢想啊。在我回到瑪莎村的時候,你也要陪在我的身邊。」
「我在與提歐大人相遇的時候,就已經獻上了永恆的忠誠了。我當然也打算侍奉您一輩子嘍。」
「哎,看來我的說法還是有些太迂迴了……」
提歐有些毛躁地搔了搔頭。
接著他忽然站起身子,坐到了希露卡旁邊的位子。
「啊……」
這時,希露卡也終於察覺那段話的弦外之音。這大概是因為太過疲憊,加上在君主會議和那之後的宴席上,她都是以契約魔法師的身份提供協助的關係吧。
提歐驀然用力抱
緊了希露卡。他在將臉湊近後,果然傳來了一股酒臭味。
希露卡也在晚宴結束後,與其他的魔法師們簡單地舉杯作為慶祝。由於她的酒量不好,所以只喝了一杯酒。但說是一杯,那也是兌了水的葡萄酒罷了……
「相愛的兩人,就應當結為連理。這樣的道理不只是能適用在阿雷克西斯大人和瑪麗娜大人身上。」
「此、此事影響重大,還請您三思。」
希露卡回想起兩人在永夜之森里,首次確認彼此心意的那段往事。
「我知道你在公開場合會貫徹契約魔法師的立場,不過,我偶爾還是會覺得有些寂寞。所以──換句話說,在我回到瑪莎村的時候,我希望你不是以契約魔法師的身份,而是作為我的妃子陪同在旁。」
提歐謹慎地挑選字詞說道。總覺得他在內心低喃「這個臭魔女」的心聲似乎也同時傳了過來。
「……老實說,我其實一直不想去思考這件事。」
希露卡平靜地回答。
「因為我們所追求的目標,乃是要引發奇蹟──當然,我是打算將之實現。不過,在我內心深處,也許還是有對此感到不以為然的聲音存在吧。」
「這我也有同感啊。」
提歐似乎是點了點頭,他的臉碰到了希露卡的肩膀。
「對我來說,光是能和提歐大人看到同樣的夢想,就已經是無上的幸福了。當然,您願意在我倆獨處的時候如此溫柔,也教我十分欣喜……」
說著,希露卡將身子從提歐的身邊抽開。
「正因如此,我一直認為要等一切都告一段落後再來思考這件事。況且,以提歐大人目前的身份地位,理應能找得到無數出色的夫人人選才是。」
希露卡凝視著提歐,以說笑的口吻如此說道。不過,這對希露卡來說也是相當真切的話題。想必有不少女性覬覦著公爵夫人的位子,或許會有不少人前來商量政治聯姻。
女性契約魔法師成為主君偷情對象的傳聞時有所聞。偶爾也會有像德雅朵莉那樣,以妃子的身份被迎娶進門的案例。然而,和爵位在子爵以上的男性君主結婚的魔法師,應該是一個也不存在吧。
「除了你之外,我沒有其他的人選了。所以,我想先把話說個明白。」
提歐伸手搭住了希露卡的雙肩說道。
「您是喝醉了吧?」
雖然知道這樣問很囉唆,但她還是做了個確認。
「我當然是醉了,但還不到會忘掉自己說過什麼話的地步。」
「既是如此,那自此時此刻,我便是提歐大人的妃子了……」
希露卡雖然試圖露出微笑,但由於內心太過感動,淚水在這時奪眶而出。
「不過,因為有各式各樣的不便因素,能不能在達成目的後再請您對外發表呢?」
她以手指擦去淚珠,並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這我是無所謂,畢竟最重要的,還是我們的心意啊。」
提歐像是放下心中大石似的長嘆了一口氣。他應該一直很緊張吧。
「不過,我有一事相求……」
希露卡靠上了提歐的身子說道。
「什麼要求?」
「請您別早我一步死去。」
提歐與米爾札單挑的光景,恐怕一輩子也無法從希露卡的腦海里抹去了。從今而後,她想必會多次夢到那樣的場面吧。
「明明這世界充滿渾沌,適逢亂世,而我身為君主,接下來還得面對強大敵人,你還是要這麼要求嗎?」
「我就是要這麼要求。」
「要是我沒能遵守呢?」
「那我也會一同死去。」
希露卡垂著臉說道。
「……這可真是重責大任呢。」
提歐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就以我的聖印……不對,拿這種東西起誓也沒什麼用啊。這樣吧,就用我的性命起誓。」
「這種立約的方式可是前後矛盾喔。」
不過,希露卡就這麼將身子頹靠在提歐的胸口上。她像是要纏住提歐似的,環住了他的背,放聲哭了好一陣子。
窗戶外頭,天色正蒙蒙亮了起來──
3
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率領著自己的直屬騎士團和訂定契約的傭兵團,在班貝爾格郊外搭建的城堡駐紮了好一陣子。
在城中透過窗戶向外望去,可見無數搭起的營帳,也可以看到許許多多炊煙。
他看到武裝各不統一的傭兵們正在賭博的模樣,也有一些地方爆發了鬥毆衝突。
「貝多利德騎士團的動向如何?」
寇特一臉不耐地回過身子,看著契約魔法師班尼迪克.羅蜜歐問道。
班尼迪克的年紀約在三十上下,以一名魔法師來說,他的身材稱得上是虎背熊腰,明燦的金髮梳成油頭。也許是拜此之賜,他的額頭看起來相當寬。他有著一雙淡藍色的眼睛,在陽光太過刺眼的時候,會戴上有色眼鏡保護雙眼。
他是寇特從父親手中繼承爵位後,前往艾拉姆簽訂契約的魔法師。寇特雖然還有其他兩名契約魔法師,但其中一名被交付看守本國的任務,另一名則是派遣到獲賜男爵爵位的堂弟身邊擔任聯絡員。寇特也正將另一支部隊交由那名堂弟指揮。
「兩千騎士正守在桑德彌亞的要塞里,依舊沒有出兵的跡象。」
「大陸最強這塊金字招牌,還真是被貝多利德騎士團給砸了個徹底。想不到他們會一味逃亡,關上城門堅守不出啊……」
寇特咂聲說道。
「說起來,聯邦的資金什麼時候會送到這裡?不僅艾拉姆的還款期限將至,而且我們也還欠著傭兵團薪水沒發不是嗎?」
也因為這樣的原因,傭兵團的紀律變得相當鬆散,向支配區域的領民施暴或掠奪的人也是與日俱增。
「在下透過諸侯的契約魔法師發出了催促,但都因為各式各樣的理由一直被延宕。依在下所見,恐怕是有人散播了不實謠言,認為就算協助出資,也會被寇特大人占走功勞……」
班尼迪克一臉苦澀地說道。
「不幫忙出主意、不幫忙出兵,現在居然連錢都不出了啊!」
寇特怒上心頭,將擺放在桌上的茶具組一把攆開。
陶製的茶杯和茶盤紛紛摔倒了石造地板上,發出了響亮的聲音破成碎片。
侍奉寇特多年的老侍者隨即走入房內,做起善後。
「話又說回來,浩爾西亞侯爵為何毫無動作!他是打算像看著維拉爾閣下送命那般,也要對我見死不救嗎!」
明明處於迫在眉睫的生死關頭,那些耽溺在和平氛圍之中的聯邦諸侯似乎還是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不好意思啊。要是賣掉那個的話,應該還能當作一天的資金才對。」
在目送老侍者收拾完畢離開房間後,寇特轉而望向班尼迪克開口。
那組茶具是艾拉姆制的奢侈品。
「在這方面,我也許還是受到了諾爾德血脈的影響啊……」
他像是在自我開脫似的繼續說道。
加拉斯家原本是諾爾德的子民。在約莫百年前,一名族長率領了族人,掠奪了港都盧克蕊和周遭一帶,並將其設為殖民地。在傳承了幾代後,這支部族受到了西方的君主文化感化,遂將其族名轉為家姓,告別了原本的家鄉。
在加入幻想詩聯邦後,加拉斯家便積極地支援大陸中、北部和布雷特蘭德等地區,或是對其出兵,藉以阻擾同盟的勢力擴張政策。然而,對於聯邦的名門君主來說,加拉斯伯爵家不過就是個行事野蠻的新進成員罷了。
為此,加拉斯家無法進入主流派閥。對寇特來說,唯一能稱得上是盟友的,就只有已然亡故的維拉爾.康士坦斯而已。
「在下才是深感抱歉。不僅無法化解眼下的僵局,也無法調度到必要的資金……」
班尼迪克臉色沉痛地說。
寇特認為,班尼迪克的長相應該是混了北方人的血統。然而,對於魔法師來說,自己的出生地僅是枝微末節的小事,畢竟打從被魔法師協會領走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和自己的血親斷絕了關係。
「正因為有你運籌帷幄,我們才能將那可恨的艾力克趕出此地。只是沒想到貝多利德居然會把我們給吃得死死的。」
雇用大量傭兵,傾全力發起進攻的計策,便是這位契約魔法師發起的。不僅如此,由於時逢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戰死,順利說服了心生動搖的聯邦諸侯,調度到大筆資金。
「這是因為貝多利德麾下有奧貝斯特.梅蓮提絲的關係。」
「那人是誰?」
「他是瑪麗娜.克萊榭的契約魔法師長。我
和他是同年進入魔法大學就讀的,雖然個性上有些瑕疵,但才能遠非常人所及。想必在不久的將來,他就會成為梅蓮提絲的當家吧。」
「說到梅蓮提絲,我記得新任的奧圖克條約盟主提歐.柯涅洛的契約魔法師也是這個姓氏的啊。」
提歐.柯涅洛目前被世人視為青年英雄,名聲響遍了大陸的各個角落。據說他原本是一名流浪君主,而發掘出他的才能的,便是那名契約魔法師的樣子。
「希露卡.梅蓮提絲是奧貝斯特的養女。在下聽說她在魔法大學裡也是被稱天才……」
梅蓮提絲乃是淵遠流長的名門,麾下有著不計其數的魔法師。
這個家族的方針,便是積極對外派出契約魔法師。想當然耳,這也會發生家族成員分別投奔在彼此敵對的陣營麾下的局面。不過,他們都會對與之契約的君主效忠,就算同為家族成員,也不會流於私情。
班尼迪克繼續這麼說明道。
以這名契約魔法師的個性來說,他難得在一個話題里如此饒舌。或許對於班尼迪克,名為奧貝斯特的魔法師和梅蓮提絲家族有其特別的意義吧。
然而,驀地傳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班尼迪克的長篇大論。
「請恕在下打擾……」
隨著這道說話聲,方才離開房間的老侍者再次現身了。
「怎麼了?」
寇特問道。
「夫人……不,派翠西雅.索亞森大人帶著公子和千金,方才抵達了此地。」
「派翠來了?」
寇特雖然在一瞬間露出喜色,但很快又沉下了臉。
「她為什麼會來?我已經和妻子兒女斷絕關係了,叫他們快點回去。」
「三位是以其家族──索亞森男爵家使者的身份來訪。」
老侍者行禮說道。
「……若是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見見他們?」
寇特在稍事思索後,轉頭望向班尼迪克。
「在下認為此舉無妨。」
契約魔法師露出笑容點頭說道。
「好!那就將使者閣下領來我的房間吧。」
寇特雖然一臉正經,但他的雙手十指卻是忙碌地動個不停。
過不多時,老侍者將寇特的前妻派翠西雅和兩個孩子領了進來,並在恭敬地行了一禮後退出。
「歡迎遠道而來。男爵可安然無恙?」
寇特以公事公辦的口吻開了口。然而,他才說到一半,聲音就摻進了些許嗚咽。
派翠西雅.索亞森先是探了探窗外的狀況,這才靜靜地走到寇特身邊,最後以衝撞般的氣勢一把抱住了寇特。
看到母親這麼做後,孩子們也爭相效仿。
寇特雖然稍有猶豫,但還是環住了三人的背部。
「父親……」
小兒子像是在撒嬌般出聲說道。
這句話讓寇特一驚,連忙抽開了身子。
「我在告別的時候說過了吧?我已經不再是你們的父親了。」
他這麼宣告後,小兒子隨即哭著搖了搖頭。
大女兒則是拼命強忍淚水,對他投以若有所求的視線。
「我向父親和鄰近的君主們發出呼籲,請他們響應捐款。雖然僅有寥寥少許,但還希望能幫上您的忙。」
派翠西雅將掛在腰間的袋子遞了出來。
寇特打開一看,只見裡頭塞了滿滿的昂貴寶石。雖然寶石的價值會依種類、大小和品質而定,但還是比金幣更有價值,而且更為輕便。
「你不需要為我這麼做……」
「因為我能為您做的,就只有這麼一點小事了。」
派翠西雅像是要打斷寇特的話語似的如此回道。
「……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寇特垂首說道。他的心底湧上了一股熱流。
這一袋寶石的價值甚至還無法支撐十天的支出。然而,對於男爵或是騎士爵位的君主們來說,這肯定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寇特邀請妻子和孩子們圍桌而坐。
老侍者迅速端著放有餅乾和熱茶的托盤入房,他在將盤子和茶杯輕置桌面後,便恭敬地行了一禮退出房間。
孩子們喜孜孜地將手探向了餅乾。
「狀況不好嗎?」
派翠西雅問道。
她應該打聽到戰況不樂觀的消息了吧。
「這不是你該煩惱的事。」
他雖然想說「不要緊」,但終究不願對派翠西雅撒謊。
他拋出了高額的報酬,召集了大量的傭兵,但這樣的措施如今卻成了沉重的負擔。一直到擊潰諾爾德海洋王艾力克,將大陸北部諸國、桑德彌亞和蘭佛德納入版圖的階段,都還算是在掌握之中。
後來,貝多利德騎士團發起遠征,寇特也興沖沖地準備發起決戰。若是能拿下大工房同盟盟主瑪麗娜.克萊榭的人頭,並奪下她的聖印,就能對同盟造成致命性的打擊。
豈料,瑪麗娜並沒有要與之全面對決的念頭。她多次轉移據點,一旦兩軍相交,她便會撤回城裡死守。貝多利德騎士團的重弩威力極為驚人,雖說在野外交戰尚有克制之法,一旦形成了攻城戰,那就是拿對方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就算是收錢辦事的傭兵,寇特也無法命令他們白白送死。
他只能在城堡外頭設置陣地,藉以封鎖對手的行動。但在這段期間,親同盟派的君主們卻又在各處發起叛亂。每逢寇特解開布陣要前去鎮壓的時候,貝多利德騎士團就會立刻傾巢而出,對聯邦派的君主展開攻勢。
這樣的你來我往已經持續了半年之久。就連班尼迪克都沒想到戰況會膠著至此。
「我從父親那裡得知您借了一筆大錢。之所以把我趕回娘家,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寇特在把她趕回娘家時,只是以一句「家人會在戰爭中礙事」為理由。
「就和我那時候說的一樣,我把一切都賭在這場戰爭上了。」
「我很清楚這一點。」
派翠西雅靜靜地點了點頭。
她不只美麗又優雅,還是一名冰雪聰明的女性。寇特被她的這些優點所吸引,並迎娶了她。她也為加拉斯家產下兩名孩子,讓寇特感到十分幸福。
然而,一旦同盟侵門踏戶,這份幸福也會立刻灰飛煙滅。
寇特所治理的領地位於阿隆努的東北部,與兩側陣營的動盪地區接壤,也與北海相鄰。一旦貝多利德或諾爾德展開侵略,此地就會成為首要的目標。
「我不期盼能過上奢華的生活,就是失去領地也無所謂。只要有家人相伴,我就別無他求……」
說到這裡,派翠西雅先是猶豫了一下,這才繼續說道:
「因此,就算打不了勝仗,還請您一定要回到我們的身邊。無論會遭遇多大的困難,我們都會陪伴在您的身邊。」
光是有這一番話,就讓寇特的全身充滿了力量。
他打從心底認為,能夠迎娶這位女性為妻,真是自己的福氣。
「我是不會輸的……」
他下定決心說道。
「親手弒父,且轉投同盟的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已在前些日子被奧圖克條約的諸侯所殺。奪回奧圖克的條約軍,隨時都能向貝多利德發動侵攻。新任盟主提歐.柯涅洛乃是維拉爾閣下青眼有加的君主,大陸各地也將他傳頌為英雄。驍勇善戰的他,不僅多次逼退了貝多利德的大軍,甚至還在一對一的打鬥之中擊敗了有『大陸最強』之稱的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狀況一定會好轉的。」
寇特這番話的弦外之音,便是會打贏這場戰事,再次與他們團聚的意思。
派翠西雅想必也聽出了寇特的真心話,但即使如此,她似乎仍舊感到不安。
接著,她像是不想讓寇特看到自己哭喪著臉的表情似的垂下了頭。
「……我會為您祈禱的,祝您武運昌隆。」
這話聽來有些言不由衷,但又像是基於想不到其他話語而這麼開口。
語畢,派翠西雅站起身子,像是在催促孩子們離席似的走出房間。
在母女三人離開後,契約魔法師班尼迪克隨之入內。
「您的表情變得清爽多了呢。」
他朝著寇特瞥了一眼,露出微笑說道:
「我決定了!」
寇特喘著粗氣說道。
「決定了什麼呢?」
「趁著戰況陷入膠著的現在,我要前往奧圖克。我再也不打算仰賴聯邦那些窩囊廢了。接下來,我要和條約站在同一陣線,從北側和南側同時夾擊貝多利德!」
「在下認為這是相當優秀的策略。我這就去聯絡希露卡.梅連
提絲。您願意讓在下一起同行嗎?」
「不,我打算突破敵陣前進,所以只能單槍匹馬過去。我希望你能留在這裡替我看管。還有,也要記得催促聯邦諸侯交出資金,以及試著拖延艾拉姆的還款期限啊。」
「遵命。還請您路上小心。」
4
裘潔爾.羅錫尼來到了史塔克。在諾爾德之民離去後,此地陷入了一片混亂,而他正是為了善後而來。
踏入史塔克至今已有半個月之久。他走訪各地,確認狀況。
目前他藏身在位於史塔克西部的海邊小洞窟之中。雖然在退潮的時候可以徒步進出,但一到漲潮時分,海水就會淹沒洞窟約莫一半的地面。
現在正好是漲潮的時候。裘潔爾退到了洞窟的最底邊,只和一名年輕的魔法師圍著營火而坐。
「狀況還真是慘烈呢……」
以聯絡員身份隨行的雷帕圖.艾亞斯露出了一籌莫展的神情。他是提歐.柯涅洛魔法師團的新進成員,才剛從魔法大學畢業。
「的確如此呢。好啦,魔法師閣下,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裘潔爾沒藏住臉上的笑意,這麼開口問道。
「好、好的,總之,得先取締那些引起暴動和四處掠奪的不法分子才行。」
史塔克各地的領民如今一一化為暴徒。
「只靠我們兩個嗎?我們可是沒有任何軍隊喔。」
「為什麼您不帶軍隊過來呢?」
雷帕圖有些不滿地說道。在決定前往史塔克的時候,這名年輕魔法師曾建言過需要帶上兩千兵力。
然而,裘潔爾卻拒絕了這項提案,連一個士兵都沒帶過來。
「史塔克的北方是貝多利德的領地,要是條約的軍隊進來,並在此展開行動的消息傳了過去,他們說不定就會揮兵打來了吧。」
裘潔爾平靜地回答。
在思考了一瞬間後,雷帕圖也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對這樣的狀況便是無計可施了。」
「你是被希露卡挑上的優秀魔法師吧?」
對於雷帕圖是透過強硬的手段加入提歐的魔法師團一事,裘潔爾當然也是瞭若指掌。
──請您好好鍛鍊他一番。
希露卡曾這麼拜託過裘潔爾。
「我自認具備了一名契約魔法師應有的知識,但如此反常的狀況實在是出乎意料。話又說回來,不讓狀況走到這一步,才是身為魔法師應有的本分啊……」
「遺憾的是,目前的狀況正如你所見。就不能幫我想點辦法嗎?」
裘潔爾笑道。
「恕我僭越,但裘潔爾大人應該已經有腹案了吧?」
「要說有的話確實是有,但還是想聽聽不同的意見嘛。」
在明白這是在測試自己之後,雷帕圖登時皺起了臉龐。不過,他還是望著眼前的火堆,認真思考起來。
「……之所以會出現暴動,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出在沒有領主這回事上。為此,得儘快選出新的領主才行。在這之後,我們便要支援那名新領主,讓治安恢復過來。」
「原來如此。」
裘潔爾點了點頭。
「那麼,你覺得該由誰擔任領主呢?」
「這……」
雷帕圖為之語塞。
「像是人格高潔的人物,或是前幾任領主的親戚之類……」
「若是換作平時,應該可以用這種標準去評選吧。」
裘潔爾這麼說著,為火堆添了些薪柴。
「您是指現在的標準不一樣了?」
「也許是吧。」
「那麼,您覺得哪種人物合適呢?」
裘潔爾問道。
「是惡徒喔。」
裘潔爾平靜地說道。
在這一瞬間,營火爆出了一陣火花,刺耳的劈啪聲在洞窟里迴蕩,也濺起了點點火星。
「惡徒?」
雷帕圖為之愕然。
「惡徒也是有許多種類。雖然絕大多數都是去參與暴動,在掠奪中分一杯羹的小嘍囉,但其中也有貨真價實的惡霸。他們行事狡猾,統御嘍囉,還會一步步併吞土地和財產。」
「確實是有這種人呢……」
雷帕圖點了點頭。在巡視史塔克各地的時候,應該有人留給他這樣的印象吧。
「你覺得惡徒在將土地和財產納入囊中之後,還會想做些什麼?」
「因為這類人貪得無厭,應該還會想要更多的土地和財產吧?」
「也可能是想要守住這些財富。想獲得更多就得開戰,想守護財富就需要秩序。久而久之,領地的範圍會漸漸界定,領主也會被決定出來……」
「您的意思,是要靜觀其變嗎?」
雷帕圖看起來有些不滿。
「在檯面上,我們不會採取行動,畢竟我可不想給貝多利德介入的藉口啊。不過,我們要在台面下操控那些惡徒。若是不這麼做,混亂的狀況就永無平息之日,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也會持續受苦。」
「要怎麼去操控惡徒呢?」
「和他們談條件,或是出言威脅,或是出手殺人,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我在這方面算是很有一套呢。」
裘潔爾像是在自嘲似的笑了笑。
雷帕圖則似乎是被嚇到了,只見他縮起了身子。
「裘潔爾大人,您不打算成為這片地區的領主嗎?」
「有資格決定此事的,乃是地方領主和此地的領民。然而,若遵照爵位制度,獲得聖印才是成為領主的前提。畢竟聖印才是權威的象徵。如今,提歐大人將子爵的附庸聖印寄放在我這裡了。你應該也很清楚,他的名字在這片土地上的價值有多麼驚人吧。」
「我自認可以理解……」
雷帕圖的話聲有些顫抖。
史塔克的人們正是高呼解放西詩提那的英雄提歐.柯涅洛之名,挺身反抗了諾爾德的支配。
「還有其他的意見嗎?」
「目前……還沒有……」
雷帕圖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垂首望向自己的腿,就此一動也不動了。
「這樣就好。要是有什麼感到在意的,儘管提出來無妨。但你若是只打算在我這邊做個聯絡員,那就另當別論了。」
就在裘潔爾.羅錫尼和雷帕圖.艾亞斯一同窩在史塔克的洞窟里烤火時,潔蕾米.霍爾正以聯絡員的身份隨著恩德爾.賽利克.庫雀司趕赴達塔尼亞。她是剛從魔法大學畢業,和雷帕圖.艾亞斯一同加入的菜鳥。
宮殿位於首都塔洛卡,閃耀著金碧輝煌的光芒,而潔蕾米此時正站在一間豪華的房間裡,面對著坐在作工精緻的桌子後方檢視文件的恩德爾。文件上整齊地排列著一串串數字,旁邊則放了一個大型算盤。恩德爾親自撥弄算盤,偶爾會以紅筆在文件上挑錯。
「首都的治安幾乎已經恢復到原有的水平,原本逃去大陸的商人們也接連回歸。貿易航線也重新建立了起來,港口地區充斥著活力……」
潔蕾米手上拿著筆和筆記,幹勁十足地進行報告。
「不過,內陸地區還有許多不服從恩德爾大人的部落。請問是否需要在下擬定討伐的計劃呢?」
潔蕾米這麼提議道。筆記本里已經寫滿了討伐時會用上的計策。
「討伐?何必把事情弄得那麼嚴重?」
恩德爾一臉不解地抬頭看向潔蕾米。
「畢竟是要打仗,事情自然會變得嚴重了。明明是要守護達塔尼亞的和平,卻只能選擇開戰之路實在矛盾,我很能明白恩德爾大人內心的糾葛。」
潔蕾米像是沉醉在自己說出口的話語似的連連點頭。
「希望你別擅自代我傷腦筋。若是將範圍限定在達塔尼亞,現況已經和終戰無異了。」
恩德爾再次將視線落在文件上頭。
「然而,他們隸屬於米爾札派,目前仍拒絕歸順太守……」
「要是他們攻打這座城鎮的話,就幫我擋下來吧。指揮權就交給你了。」
「請包在我身上……呃,不對,那平定達塔尼亞的計劃該怎麼辦?」
潔蕾米歪起了脖子。她總覺得兩人的話題沒有交集。
「當然會繼續推動了。畢竟得把達塔尼亞各地的物產集中到這座港口才行啊。」
「的確是呢……」
對於領主來說,讓國家富庶起來自然也是一大要事。
「不如讓在下協助您計算吧?」
潔蕾米雖然有些摸不著頭緒,但還是這麼提議道。
「不,這只能由我自己來才行。」
恩德爾撥著算盤這麼說道。
「
敢問……這究竟是什麼文件呢?」
潔蕾米戰戰兢兢地問道。她莫名有股不祥的預感。
「這個嗎?上頭記載著建立新後宮所需的費用。」
「您說……後宮嗎?」
「是我的妻子們的住所啊。你不知道嗎?」
「呃,不,在下曾耳聞過。」
據說每一代的達塔尼亞太守,都坐擁近百人之多的妻妾。
「我現在在算的,是以目前的經濟狀況來說,能建造多大規模的建築物,以及能養得起多少妻妾。想打理得面面俱到還真是困難啊。」
「請問……恩德爾大人?」
「怎麼?」
「待平定後再建造後宮,應該也不遲才是吧?」
總覺得聽得到她內心的幹勁正在漏氣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啊?這座後宮,才是讓達塔尼亞團結一氣的關鍵啊。」
「嗄?」
她不禁發出了一聲怪叫。
潔蕾米甚至懷疑自己來到的不是達塔尼亞,而是一處異界。
「只要妻妾一多,就能和多數的部落族長家連為姻親。送出自家的女子成親,也等同於宣示忠誠對吧?」
「在下雖然明白這一點……」
「內陸部落之所以支持米爾札,主要還是因為交易品的收購價下跌的關係。畢竟我的父親賽伊德的個性是有那麼一點貪婪啊。為了解決這一點,我打算在今後將大陸上的交易交由內陸部落壟斷。在達成這個目的之前,我會讓這座城鎮的商人一手撐起海上和陸上的貿易。如此一來,就能將財富流入內陸地區。只要能讓交易暢通無阻,反抗和不服等狀況就會自然收斂下來。」
確實是言之有理,潔蕾米聽了也只能點頭同意。
內戰只會徒增消耗,但交易能帶來生產力。雖說面對抵死不從的部落終究只能出兵討伐,但就是在徵召妻妾、談交易條件都失利後,再痛下殺手也還不算遲。
潔蕾米這下總算明白,恩德爾這位君主的本質是一名商人了。
(雖然精心準備的策略變得無用武之地,說起來是有一點遺憾……)
潔蕾米收起了筆和筆記。
不過,經營學也還算在她拿手的範疇之中。這代表她不需當一名軍師,而是只要完成秘書般的工作內容即可。
「總之,還請您儘管吩咐。在下會努力為太守盡一份力。」
潔蕾米再次鼓起了幹勁說道。
「唔嗯……」
恩德爾忽然抬起了頭,仔細地打量了潔蕾米一番。
接著,他再次專注於撥打鍵盤,並在文件的角落添上紅筆。
「既然如此,那要不要進我的後宮?你還年輕,而且有著和達塔尼亞女子不同的魅力,很適合作為我妻妾的人選之一。」
「咦咦!」
潔蕾米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她完全沒想過自己居然會被要求在這方面「盡一份力」。
「……不、不好意思,關於您的提議,希望能讓在下再考慮一段時間。」
潔蕾米這麼說完,便迅速行了一禮,接著像是在逃命似的離開了房間。
(能成為侯爵的妻子固然是不錯,但若只是妻妾之一的話就有點……)
她一邊快步走在長廊上,一邊嘆了口氣。
潔蕾米是因為崇拜魔法師長──希露卡.梅蓮提絲,才會與提歐.柯涅洛締結契約。絞盡腦汁施展謀略,為自己的君主帶來勝利,令提歐以英雄之名轟動全土,使其爵位節節高升,甚至還讓自己的戀情開花結果。希露卡的種種事跡,已經快要在魔法大學的女學生中成為傳奇了。
(我也希望自己能向她看齊……)
但她馬上就被嚴峻的現實搧了一巴掌。
(不過,現在才剛起步而已呢!)
潔蕾米為自己打氣。
(畢竟我也是西詩提娜公爵的契約魔法師之一呀。)
提歐.柯涅洛如今已是公爵,並當上了奧圖克條約的盟主。他也是最接近皇帝大位的君主之一。
更何況,決定大陸命運的與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詩聯邦之間的戰事,確實是從現在才剛要開始。
5
堆滿了家財的馬車隊伍排得一望無際。
他們是放棄在史塔克半島殖民,準備返回故鄉的諾爾德之民。所有人的步伐都十分沉重,表情也顯得陰鬱。
(這也是當然的呢……)
諾爾德王艾力克之女──烏露莉卡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並暗自低喃著。
就算回到了故鄉,他們也再無容身之處。
諾爾德的規矩是一子單傳,所有土地和財產都只會過繼給一名繼承人。其他的子女若想持有土地,就只能選擇開墾荒野,或是奪走別人的土地。為此,早在超過一百年前,諾爾德之民就持續在險象環生的北海進出,為了交易或是殖民而奮鬥。
(這一切都該算在我的頭上。)
不只在史塔克的統治宣告失敗,在遠征哈曼之際還重重地大敗了一場。而一直被孤立在獨角獸城裡的米爾札,也在這段期間命喪沙場。
在烏露莉卡的視線前方,貝多利德的首都伯爾塔的外牆開始浮現出輪廓。瑪麗娜.克萊榭就在那裡坐鎮著。
「他們會願意讓我們進去嗎……」
烏露莉卡輕聲說道。
「您為何這麼說?」
位於烏露莉卡身後的男子出聲問道。
男子名為弗林特,是烏露莉卡在獨角獸城之役抓到的狼人。由於弗林特宣誓對她效忠,烏露莉卡就這麼當成寵物養了起來。弗林特的身體能力超乎常人,在各種狀況下都派得上用場。雖然現在就連心腹們都對烏露莉卡敬而遠之,但就只有他始終跟在身邊。
「瑪麗娜大人肯定是氣炸了。」
瑪麗娜以提供史塔克半島作為諾爾德殖民地的條件,要求烏露莉卡在大陸南部一同作戰。然而,由於烏露莉卡將達塔尼亞的米爾札太守視作競爭對手,因此老是找藉口,避不出兵。一想到自己的薄情寡義竟招致如此下場,就讓她感到一陣恐懼。
雖然瑪麗娜私底下是個文靜溫柔的女性,但一旦牽扯到政治、外交和戰爭,她就能變成一名冷酷絕情的鐵娘子。
「我去看看鎮上的狀況。」
弗林特話聲甫落,隨即變為狼形,以駭人的速度跑了出去。
他在跑到外牆旁邊後,立刻折了回來。
「城門是開著的……」
在變回人形後,弗林特露出笑容報告道。
「不僅如此,整座城鎮都為了我們升起了炊煙呢。」
根據弗林特的報告,街道上擺放了許多長桌,上頭還放著麵包、水果和飲料等補給品。
他們迄今在經過每一座城鎮或村落的時候,居民們都將他們視為暴風雨似的,家家戶戶都關上了大門。因為他們都害怕諾爾德之民會出手洗劫。
「真是教人感激呢……」
烏露莉卡雖然這麼低喃,但內心卻是五味雜陳。
在踏入伯爾塔後,正如弗林特所說,道路的兩側陳列了各式各樣的食物和飲料。諾爾德之民爭先恐後地將之塞入嘴裡,也將適合久放的物資塞入行囊之中。鎮上所提供的物資,多到不會讓這群諾爾德之民喊少。
(這就是克萊榭家的治理方式……)
只要領主一聲令下,領民就會全數聽命。這恐怕得歸功於政令嚴格,但能持續注重公平的統治方針吧。
「烏露莉卡大人……」
在烏露莉卡咬著麵包前行的時候,一名看似侍女打扮的女孩忽然現身,向她行了一禮。烏露莉卡對這張面孔有印象。她是負責為瑪麗娜作貼身護衛和照料起居的其中一個影子。
「瑪麗娜大人想見您。」
黑髮侍女以平板的語調說道。
「我知道了……」烏露莉卡點了點頭。
老實說,她實在是不想赴這個約。然而,既然對方都如此高規格地款待己方,她就沒有不出面的道理。
她將指揮權交給各族的族長們後,在只讓狼人弗林特陪同的狀況下前往宮殿。
抵達宮殿後,她被帶到的不是廳堂,而是瑪麗娜的個人房間。
(這是我連公開會面的價值都不剩的意思吧。)
弗林特被侍女帶到了另一處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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