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雙雄之道 第一章 魔都(2/2)
「不過,就算消散了投影體,也不代表將之送回原本的世界。畢竟他們終究只是從由渾沌構成的異世界投來的影子,在此的巴爾迦禮殿下也是屬於投影體。然而,和我締結友誼的並不是提爾納諾格界的巴爾迦禮殿下,而是這位投影體的殿下。況且……」
希露卡至此稍作中斷,在做了一次呼吸後繼續說道:
「事實上,我並沒有將殿下帶出籠子……」
這句話似乎讓賽普勒斯恍然大悟,只見他挑了一下灰色的眉毛。
「是我下手殺掉的。畢竟我們既無法打開籠門,也無力將之遣返……」
愛雪拉輕聲說道。
「是余這麼要求的。身為王族的余,實在是無法忍受淪為階下囚的恥辱。」
巴爾迦禮依然閉著眼睛,在希露卡的懷中說道。
「我將殿下的身姿烙印在心底,並有幸獲知他的名字。我也和殿下約好,總有一天要再次召喚於世……」
幾年後,進入魔法大學的希露卡學會了召喚魔法,並實現了這項約定。
而殿下仍然記得在魔獸園發生的事情。
她總是擔心每次召喚出來的殿下會不會都是不同的存在。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認為能與巴爾迦禮共享記憶,可謂相當珍貴的羈絆。儘管知道這只是自我滿足,而且也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她還是這麼堅信著……
「余似乎是所謂的投影體,但也存在於這個世上。由於是不安定的存在,就是隨時消失也不足為奇,但光是能有希露卡作伴,也有美食可以享用,便是相當滿意的生活了。」
殿下動著喉嚨這麼說道。
「你沒打算將這裡的其他魔獸也放出去嗎?」
「我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希露卡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之所以想拯救殿下,是因為我們是朋友的關係。對於其他的魔獸,我就沒有萌生出同情心了。這不是基於理論,而是基於情感所導出的結論。我也清楚這樣的想法並不正確,但我並未感到後悔。」
「讓魔獸逃出園區當然是嚴重的違規,但你之所以差點在魔法學校里遭到篩選,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情。」
「現在的我已經很明白了……」
魔法師擁有操控強大力量的本事,正因如此,協會才會排除有可能會與之展開對立的魔法師。脫離協會的魔法師會被稱為闇魔法師,而他們總是遭到特務機構的追緝。魔法師協會真正感到恐懼的,正是魔法師本身。
(根據傳言,由闇魔法師所建立的秘密組織,就是那個潘朵拉……)
潘朵拉確實協助了身為闇魔法師的黑魔女,但隨著事件經過,希露卡漸漸對潘朵拉統籌所有闇魔法師這種說法感到不以為然。
「你有著堅強的意志,也有著絕不屈服的決心。從當年至今,你一直沒有改變……」
賽普勒斯浮現出苦笑。
「正因如此,我才打算把你留在魔法大學裡。值得慶幸的是,這也和你的抱負相符。」
「是的,我也曾抱持著這樣的想法。為此,我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並修習許多魔法。」
希露卡點了點頭。
「然而,奧圖克伯爵維拉爾閣下將你帶出校園,扔到了名為世間的曠野之中。」
「當時的我很恨校長呢。」
「我也感到相當後悔……」
賽普勒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這一切只能說是命中注定吧。在脫離大學之後,我就沒有辦法對你提供任何庇護了。就和我迄今送出校園的所有畢業生一樣。」
接著,他輕輕拍了拍希露卡的肩膀。
「校長……」
希露卡心頭一緊,千頭萬緒登時涌了上來。但她強忍這股思緒,直視賽普勒斯。
「其實我有一事想拜託校長。」
「拜託我?」
賽普勒斯抽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吧,而他的預感也確實是猜中了。
「我希望能請兩名魔法大學的學生和提歐·柯涅洛伯爵締結契約。」
「能從應屆畢業生裡面挑選嗎?」
「不……」
希露卡搖了搖頭,講出了那兩人的名字。兩人都是希露卡認可其才能的後輩。
「他們應該很快就要修完目前學系的學程才是。」
「但兩人都已經做好前往他系就讀的申請……」
賽普勒斯雖然這麼主張,但話聲卻顯得有氣無力。
「這我很清楚。西詩提那伯爵是在明了這樣的前提下,提出這樣的要求的。」
雖然她的良心作痛,但不打算就此退縮,畢竟她自己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我知道了。」
賽普勒斯苦著臉頷首道。
「我會去說服那兩個人。」
「麻煩您了……」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禮。
接著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希望您的身子能一直如此安泰,也願您能繼續守護這座大學和學生們。」
賽普勒斯無言地點了點頭後,便轉身背向希露卡。
接著他便踩著緩慢的步伐離開了。
在背影從視線之中消失後,愛雪拉出聲搭話道:
「是個好爺爺呢。」
「嗯……」
希露卡用力頷首,強忍的情緒也隨之一舉湧上。
「我至今受到了許多人的保護。像是泰伯利歐當家、賽普勒斯校長、養父大人還有巴爾迦禮殿下等等。當然,愛雪拉也是其中之一喔。」
「這是當然的呀,誰教希露卡這麼可愛嘛。」
愛雪拉笑著把手摸向希露卡的頭頂,將打理好的頭髮攪得一團亂。
巴爾迦禮殿下則是以粗糙的舌頭舔起了希露卡的手臂。
「謝謝你們……」
希露卡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好啦,我們回宅邸吧。」
6
在希露卡等人造訪魔法大學的同一時間,提歐正帶艾瑪、露娜和普莉希拉在艾拉姆鎮上閒晃,享受著觀光的樂趣。但說是這麼說,雙胞胎卻老是抽著鼻子,每每嗅到食物的香氣就會把提歐拖去,因此一行人實際上都是在邊走邊吃。
「不僅有寬敞的街道,建築物也是又高又大,人口眾多,物產也豐富,這裡簡直就像是不同的世界呢。」
艾瑪睜圓了眼睛,忙不迭地張望四周。
「雖然是個富饒的地方,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過上富足的生活喔。待在狼人部落的時候,大家不也過得很開心嗎?」
「和家人一起生活時,的確是很開心……」
艾瑪有些寂寥地點了點頭。
「克拉菈媽媽和亞黛姐姐都死了。弗林特哥哥沒在獨角城之戰後回來,伊翁哥哥則是說要去找吸血鬼之王……」
露娜喪氣地垂下了脖頸。
「不管是什麼時候,唯一神都會守望著我們喔。」
普莉希拉對雙胞胎露出微笑。
她總是不會錯過任何可以布道的時機。
「我們是狼人,所以聖印不管變得怎樣都無所謂啦。提歐要是把那個聖印打碎變成邪紋使的話,一定會變成一個強得要命的狼人呢,真是可惜。」
「你要是變成狼人,就和我們生一堆孩子,把部落壯大起來吧!」
艾瑪開了口,露娜則是接話說道。
「要是毀損了伯爵級的聖印,那可是會釀成大事的呀。」
普莉希拉臉色一變。
「雖然當狼人也不錯,但我還有想做的事情,而且也已經決定好歸宿了。」
提歐露出了苦笑。
這對雙胞胎不僅奉自己為領導人,也頻頻對自己釋出好感。
雖然她們似乎是真的想生小孩這點讓提歐有些傷腦筋,但由於兩人不管是年紀還是思想方面都還只是個孩子,也許再過上一段時光,就能找到真正喜歡的對象吧。
「若是能幫上提歐的忙,我會很開心喔。」
「畢竟多虧了和提歐在一起,我也變強了許多。」
艾瑪和露娜相偕說道。
「謝謝你們啊。」
提歐向雙子道謝後,向她們表示今天可以隨性地玩樂。
畢竟這也稱不上什麼奢侈的行程,況且如今手頭也變得充裕許多。
這是因為在承諾會協助奪回達塔尼亞後,恩德爾為了作為擔保,給了提歐一筆可觀的軍用資金的關係。
希露卡指示拉德方,要他利用這筆資金向原本效忠羅錫尼家的士兵和貧民窟的居民進行徵兵,投入恩德爾的麾下。
她期待用高額的報酬作為誘餌,吸引那些在西詩提那感到住不慣的人們前來。由於這些人也和盜匪一樣,是屬於反抗提歐的勢力,若徵兵的策略能順利推行,那治安想必也會隨之改善。
聽到提歐的話,雙胞胎髮出了歡呼,在提歐身旁繞著圈子跑了起來。在跑了一會兒後,她們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提歐。
「話說回來……」
艾瑪臉上依舊掛著笑臉,向提歐輕聲說道。
「我們被人跟蹤了喔。」
露娜這麼補上一句。
「確定是跟蹤嗎?」
「嗯……」
艾瑪點了點頭,將視線投向了某個方位。
提歐若無其事地探向該處,只見一個以兜帽罩住半張臉孔的人物映入了眼帘。
「穿這種打扮跟蹤,豈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嗎?」
提歐不禁啞口無言。
「大概是不想讓人看到臉吧。」
露娜回答道。
「那人是沒有釋出殺氣,但艾維因說過,真正的刺客不會讓人察覺到絲毫殺氣……」
艾瑪有些沒自信地這麼說道。她似乎猜不出對方的身分。
「要是真的被那種厲害的刺客盯上,我現在早就沒命了吧。我想,對方應該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和我們展開接觸吧?」
提歐這麼推測道。雖然沒什麼根據,但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該怎麼辦?」
艾瑪問道。
「現在希露卡和艾維因都不在,要是擅作主張,可是會被罵的喔。」
露娜給了一個正經的忠告。
「我也認為不要逞強比較好。」
在一旁聽著這段對話的普莉希拉也贊成採取保守的做法。
提歐對此並不反對,不過——
「若是就這麼折返宅邸,就沒辦法知曉對方的真面目了啊。我們還是依照對方的意思,找個人煙罕至的地方再看看狀況吧。」
雖然仰賴的只有直覺而已,但他覺得此舉的風險並不大。
況且,若只是稍稍陷入危機的狀況,他也有自行擺平的自信,何況雙胞胎狼人也和他同行。她們的戰鬥能力已達到超人的境界,只要兩人聯手出擊,就能發揮出好幾倍的實力。之所以能打倒卡律布狄斯和逮捕黑魔女,艾瑪和露娜的活躍絕對是首要之功。
「附近有沒有適合的地方啊?」
提歐向雙胞胎問道。
「是不是朝著沒什麼聲音和氣味的方向走就可以了?」
艾瑪回答道。
「幫我帶路吧。」
「我知道了。」
雙胞胎活力十足地點點頭後,便裝作打鬧的樣子進入巷弄,前往由看似倉庫般的建築物所構成的街區。
在朝著這個街區前進的路上,行人的氣息確實是逐漸減少,主街道的喧囂聲也漸漸遠去。在沒有要進貨或出貨的時間帶,倉庫里應該只留有最低限度的人手吧。雖然在面對道路的倉庫門口看得到看守的身影,一旦繞到後方,就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
「這一帶就行了吧?」
提歐在確認四下無人後,這麼低聲說道。
「對方似乎有乖乖跟上來喔。」
露娜這麼說著,朝著背後望去。
提歐回頭一看,只見該處站著兩個戴著兜帽的人影。
「左右和前面也有人來了。我們被包圍了呢。」
在依序確認人數後,若是加上站在後方的兩人的話,對方朝著這裡前來的人數合計有十人之多。
「這代表你們願意回應我們的邀請嗎?」
提歐站在原地,等待對方主動開口。
「你是提歐·柯涅洛閣下嗎?」
對方在約十步遠的距離停下腳步,其中的某一人開口說道。說話者並沒有要掀開兜帽的意思。
「是又如何?」
「有一位人物想見你。」
那是男子的說話聲。
「對方是誰?」
「只要碰面就知道了。」
男子警戒著四周,以有些焦慮的態度說道。
「用這種方式開口,應該不會有人願意跟你們走吧?」
提歐露出了苦笑。
「你該不會是……?」
普莉希拉忽然出聲,朝著說話的男子走去。
提歐抱持狐疑的心情觀望,只見她忽然將手伸向男子的兜帽,一把掀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普莉希拉祭司……不,你現在是主教了呢。」
男子將手臂交抱在身前,對著普莉希拉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記得你是……」
「我是這座鎮教會的祭司,名為盧奇諾。」
「是你在聖印教會的熟人?」
提歐對普莉希拉搭話道。
「是的……」
普莉希拉回過頭點了點頭。
「我曾在聖印教會的大聖堂修行,他則是與我一同修行的成員。我在結束修行後立即當上了祭司,並被派遣到提歐大人的身邊。由於提歐大人的爵位節節高升,因此我的地位也跟著提升了……」
關於普莉希拉的地位攀升這件事情,提歐還真的沒有聽說。說起來,他對於聖印教會的組織內情幾乎沒投以一絲關注。不過,他還是相當感激普莉希拉無私的付出,也對她熱心傳道的態度感到佩服。
「若是有話和提歐大人說,透過我作為中間人不是更為妥當嗎?」
普莉希拉再次面對自稱盧奇諾的祭司說道。
「因為杜卡農大主教耳提面命,要我對此事保密……大主教曾說過,『普莉希拉祭司生性耿直,恐怕沒辦法僅帶提歐大人一人赴會』。由於一名侍僧目擊了提歐閣下與魔法師分頭行動的光景,在下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才會用上如此無禮的手段。不過,在下一直盼不到在大街上攀談的機會,正為此感到一籌莫展……」
額上滲汗的盧奇諾祭司這麼解釋。
「想和提歐大人見面的,是杜卡農大主教大人嗎?」
普莉希拉驚愕地說道。
提歐當然不知道杜卡農是何許人也。
「如果是普莉希拉的熟人,我倒是願意見上一面。不過,如果內容涉及重大,我就得和希露卡做些商量,你們願意接受這樣的條件嗎?」
「請您親自去詢問大主教大人吧。」
盧奇諾祭司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那就去見這個人吧。若是不想引人注目,你就摘下兜帽,一個人前往想帶我們去的地方吧。我們會追在你的身後,而且你也沒必要確認是否有跟上,因為我們絕對不會跟丟。」
「我已經記住那傢伙的氣味嘍。」
「腳步聲也是呢。」
艾瑪與露娜點了點頭。
「交給你們了。」
提歐輕輕地拍了雙胞胎的頭頂。
光是這麼一個小動作,雙胞胎就樂得露出尾巴,浮現出開心的神情。
「我知道了。那麼稍後再見……」
盧奇諾祭司行了一禮後,便逕自離去。
在過了一段時間後,提歐等人開始追起盧奇諾的腳步。
然後他們進了一間兼作旅店的酒館。
那間酒館看似作為地下倉庫用的地方,正是聖印教會不為人知的秘密禮拜堂——
7
一名身穿寬鬆袍子的白髮老人,出來迎接走下禮拜堂的提歐等人。
「好久不見了,杜卡農大主教大人……」
普莉希拉露出笑臉向老人打招呼,並快步奔到他的身邊。
「您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大主教露出了親昵的神情,用力抱緊了普莉希拉。
(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雖然看起來就像是祖孫般親密,但也隱約看得出老人是更為尊敬普莉希拉的一方。
「我是提歐·柯涅洛。」
提歐向大主教報上名號,與之握手致意。
雙胞胎則是待在一樓的酒館把風,並被提歐請了一頓豪華的大餐。
「我是聖印教會負責賽維思教區的大主教,名為杜卡農。我已經從盧奇諾祭司那兒聽過了梗概,雖然多有冒犯之處,但還是感謝您特地前來。」
大主教展露沉穩的笑容,向提歐行了一禮。這讓提歐覺得剛才那位祭司的態度還顯得傲慢得多。
「因為我受了普莉希拉諸多幫助。」
在提歐讓拉席克成為附庸,首次成為男爵之際,普莉希拉便突然登門造訪。
當時希露卡雖然想將她轟出去,但提歐在流浪期間所見過的聖印教會布道活動,並沒有帶給他多麼糟糕的印象,因此他允許普莉希拉留下,也給了她在領地內傳教的權限。
「您似乎有事想和我談談呢。不過,我因為信任自己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因此還希望您能以我會將內情透露給她作為前提。」
「希露卡小姐雖然是魔法師,但總是以提歐大人的利益為優先考量。她雖然對我等聖印教會沒有抱持什麼好印象,但我認為是一名值得信任的對象。」
普莉希拉向大主教這麼建言。
杜卡農聽了,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深深嘆了口氣。
「那麼,請容我從頭開始說明……」
接著,他以冷靜的口吻繼續說道:
「聖印教會的創立,是在約五十年前發跡的。那是發生在伊斯梅雅的其中一座都市馬特雷,繼位為該地領主的年輕君主,在從父親手中接過聖印之際,突如其來受到了天啟。他在聖印上感受到了唯一神的存在。」
「神的存在……」
提歐讓聖印浮現出來,凝視著圖紋。
「我確實認為這是一股神秘的力量,但沒感受到有神明存在就是了。」
「大部分的君主都對這股到手的力量不抱持任何疑問。提歐大人,聽說您是藉由渾沌核造出最一開始的聖印是嗎?」
「我原本是想成為邪紋使的,但不知怎地就成了君主。」
提歐露出了苦笑。
「大概是因為您追求的並非力量,而是思念的關係吧?」
「思念?我確實是對渾沌核許了願,希望能夠守護我生長的村子和西詩提那的人們,但好像也期望能使之實現的力量……」
由於那時是生死關頭,因此當下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
「據說,初代君主雷歐抱持著希望能將渾沌全數逐出世間的強大意志。在吸納渾沌核的時候,若是追求力量,便會化為邪紋;若是抱持著志向,則是會形成聖印。我們的教義是如此解釋的。」
「在聖印教會,我們認為初代君主雷歐即為首任的先知。他是感受到唯一神的存在,而被課以平息渾沌的使命……」
杜卡農開口說明,普莉希拉則是隨後補充。
(希露卡不在場或許是件好事。)
將雷歐視作理想君主化身的她,肯定會氣呼呼地罵道:「別隨便用你們的教義去解讀!」況且她討厭不合邏輯的事情,想必會頻頻挑毛病,落得話題停滯不前的窘境吧。
「那位年輕君主將自己的居城改建為教會,並以唯一神給予的啟示作為教義,將之宣揚開來……」
「我曾耳聞過聖印教會的教義……」
畢竟普莉希拉成天掛在嘴邊,而提歐也看過她布教的模樣。
根據教義的說法,存在於這個世間的至高無上的唯一神,正因為人們失去原本的信仰心而失去了蹤影。
這導致了渾沌的爆發,並步入渾沌的時代。
初代君主所找到的聖印正是唯一神的化身,若能全數集合起來,就能讓唯一神復活,並讓渾沌的時代就此告終。
持有聖印的君主權威,乃是因受到唯一神的認可才具備效力。為此,君主必須要遵循唯一神的教義才行……
「我不知道這些教義的說法是對是錯,不過,我覺得這和魔法師協會對於渾沌的看法不謀而合。要說有什麼差異,頂多就在於對於聖印里存在神明的認同與否吧。」
「魔法師協會就算能說明渾沌的存在,也無法解釋聖印的來歷。」
杜卡農大主教語氣沉穩地指出了這點。
「話說回來,我從希露卡聽來的說明,對這部分也是有些曖昧不清呢……」
提歐點了點頭。
「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聖印教會的說明就是正確的。」
「我等對此也不明白。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相信據說是教宗獲賜的唯一神神諭……」
大主教這麼答道。
「在聽到提歐大人的傳聞時,我感覺似乎收到了『去侍奉這個人』的說話聲。為此,我才會向大主教大人請示,並前往提歐大人的身邊。」
普莉希拉一鼓作氣地這麼說道。
這倒是提歐第一次聽說。普莉希拉雖然積極地勸人入教或是傳道,卻很少提及自己和教會方面的事情。她大概不是刻意隱瞞,而是認為沒有特別開口的必要吧。然而,現在的狀況似乎不一樣了。
「我原本是抱持反對意見的。畢竟那怎麼看都是原為流浪君主的年輕人,受到契約魔法師操控,使出奸計擴張領土的行為……」
大主教嘆了口氣。
「事實也正如您所說。」
提歐露出苦笑。
那時的他真的把希露卡看成了一名魔女。不過,提歐也相信她的所作所為全是為了自己,才會像那樣任
她擺布。
「我不想將普莉希拉大人派到隨時都有可能自取滅亡的君主身邊,但唯一神的啟示不容忤逆。」
「我以為她是教會派來的呢。」
「當然,我方原本也有派遣祭司的意圖。不過,對於教會來說,普莉希拉大人是相當特別的人物。」
「特別人物?」
提歐忍不住將視線投向普莉希拉。
「她是教宗大人的千金,而且在出生時就懷抱了成為『聖杯』的使命。」
大主教先是做了一次呼吸,才這麼坦承道。
「也就是說,她是教宗的繼位者嘍?」
照理來說應該要感到驚訝才對,但提歐倒是不當一回事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畢竟和迄今接觸過的聖印教會祭司相比,他也認為普莉希拉給人的印象和其他人有些許不同。
「不僅是如此而已。在普莉希拉大人出生之際,她便已經被授與聖印了……」
「嗄?」
這回,提歐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怪叫。
他並不是懷疑對方說謊,而是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例子。
「我也只是聽人這麼說的。其實家母也是祭司,她在產下我的時候,便失去了自己的聖印。也許是在懷胎的時候進行了聖印的轉讓吧。」
「我真的該為希露卡現在不在場感到慶幸啊……」
提歐感觸良多地說道。
她肯定會斬釘截鐵地表示:「這根本是方便行事的設定。」
「那麼,所謂的聖杯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提歐向大主教問道。
「那是統合聖印的器皿。教宗大人似乎認為,普莉希拉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被選上。」
「這……呃,會這樣想是也不奇怪啦……」
無論「事實」為何,對於教宗和教會來說,這就是所謂的「真實」吧。
提歐已經憑藉經驗明白,事實會依據每個人的想法不同,轉化為各自的真實,因此真實絕對不是只有一個,而是與得知事實的總人數相等。去追究其中真偽只是徒勞無功。
「我怎麼樣也沒想到,你們居然會讓如此重要的人物待在我的身邊啊。」
提歐凝視著普莉希拉說道。
「就結果來說,幸虧普莉希拉有留在您的身邊。這也可以說是唯一神的指引。」
「請別在意,你會這樣說也是理所當然。」
所謂的宗教,自然會將萬事萬物與信仰連結在一起。
說起來,提歐能走到這一步實屬僥倖,這也許可以歸功於被唯一神引導到身邊的普莉希拉。不過,提歐認為這並非普莉希拉一人的功績,而是包含希露卡在內,在自己周遭的所有人的功勞。
「不,所謂的幸運,指的並非提歐大人成為伯爵一事。當然,我也因為這個緣故而得以升上主教,不過……」
普莉希拉像是有口難開似的望向大主教。
「主要還是因為聖印教會起了變化……」
杜卡農大主教代為開口說道。
「變化?」
當然,無論是任何性質的組織,都會隨著時代而產生變化。就提歐所知,聖印教會的教宗似乎在十多年前亡故,目前的教皇應當是第二任才對。
「在教宗大人建立聖印教會的時候,魔法師協會曾宣稱教會的教義乃是虛妄,並以『將聖印視為宗教違反爵位制度』為由,派遣傭兵團攻打馬特雷。」
「我沒聽說過這件事呢……」
但以魔法師協會的作風來說,會這麼做確實是不足為奇。
「是的,絕大多數的人們都不曉得這件事。」
「那結果如何呢?」
由於聖印教會存續至今,討伐應該是以失敗作收吧。
「結果派遣過來的傭兵團被教宗大人感化,全數轉而信仰聖印教會了。」
「嗄?」
提歐再次發出了怪叫。
「真抱歉,因為這聽起來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他連忙出聲謝罪,並重新端正想法,為那名教宗的人格之高尚萌生純粹的敬意。
「雖然魔法師協會之後又二度發起征伐,但這些人也都被教宗大人說服,在沒有開戰的狀態下直接退兵,其中也有傭兵就此改信聖印教會。這些傭兵出身的信徒後來組織成聖戰士團,並形成守護教會的一支勢力。」
「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想必是丟盡了顏面吧。世人之所以不諳此事,恐怕也是被協會隱蔽了資訊。」
提歐是這麼覺得的。
「我也是這麼認為……」
大主教在點頭附和的同時臉色一沉。
「然而,這也成了聖印教會產生變化的開端。因為聖戰士團將迄今累積的大量財富捐獻給教會,讓聖印教會的觸角伸向了大陸各地。」
「是因為組織擴張而產生變化嗎?」
這倒是相當常見的案例。
「正是如此。回過神來,教宗已經被稱之教皇,原本應當沒有上下之分的我等弟子,也被安上了主教和祭司等階級。教義在經過體系化之後被稱為神學,也制訂出了各地的教區,並在各地建起聖堂。」
提歐聽說過聖印教會的勢力急遽擴大的歷史。
當時的希露卡忿忿地認為,這是魔法師協會袖手旁觀惹出來的禍……
(但真是如此嗎?)
他總覺得不太對勁。
「成為第二任教皇的是哪一位呢?」
為了找出癥結,提歐這麼問道。
「他過去曾是魔法師協會首次征伐時所派遣的傭兵團團長。」
「我隱約猜到是這麼回事了……」
提歐皺起了臉龐。
「那時,我等教宗的弟子們正為了在大陸各地傳教而四散,他們則是趁著這段時間在大聖堂鞏固勢力,形成現在的教皇派。待教宗大人亡故後,他們便立刻進行選舉,繼承了領導者的位子。我等雖然主張被教宗大人指名為聖杯的普莉希拉大人才是正統的繼承人,但終究無法顛覆大聖堂的決定。」
「我只想遵從唯一神的指示。既不打算成為聖杯,也不想當上教皇。」
普莉希拉看著大主教這麼說道。
「這我很明白……」
大主教頷首回應。
「雖說已有大批的君主改信聖印教會,但要等所有聖印統合在一起,恐怕還得等上很長的一段時光吧。在那天到來之前,我等能做的僅有繼續布道,不過……」
「難道說,大聖堂教皇派的動向並非如此嗎?」
提歐感到胸口的躁動變得劇烈起來。
「現任教皇在與聚集大聖堂的信徒談話時,宣稱『聖杯注滿的時刻即將到來』。」
「那是聖印會合而為一的意思嗎?而且還是現任教皇這麼說的?」
「雖然那也有可能僅是用來激勵信眾們的信口之言……」
大主教苦澀地點了點頭。
「然而,教皇還說了另一段讓我感到在意的話。」
提歐無言地凝視著大主教,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
「『為迎接唯一神復活的約定之日,讓我們發起最後的,同時也是神聖的戰爭吧』。」
「那是什麼意思?」
提歐詢問起大主教,同時也思考起來。
若那是指統一聖印的戰爭,儼然就是在說目前正在進行中的大戰。提歐自己也可以說是投身在這場戰役之中。然而,他既不打算讓那個教皇成為統合聖印的代表人物,也不曉得對方要怎麼做才能辦到。
(若真有那樣的辦法,大概就是讓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這兩人改信聖印教會吧……)
但這怎麼看都很不切實際。
「杜卡農大人,您為何要向我透露此事?」
提歐拋出了最後的疑問。
「因為您是普莉希拉大人收到神諭選上的對象,我也希望您從今而後能繼續守護普莉希拉大人。像我這般相信普莉希拉大人才是真正聖杯之人,其實並不在少數,但就不曉得現任教皇對此有何看法了……」
大主教並沒有把話說完,他的內心恐怕也是十分糾葛吧。
「若是這樣,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盡我的全力。」
提歐擲地有聲地回答。
「謝謝您……」
大主教垂下了頭。
「祈禱身為年輕英雄的您將統一所有聖印,並奉獻給聖女普莉希拉大人的那天終將到來。」
「要祈禱是沒關係,但要怎麼做是由我決定。」
提歐這麼回答,並在結束對話後和大主教握手致意。
接著,他帶著吃完大餐後閒得發
慌的雙胞胎狼人和普莉希拉,就此返回宅邸。
在宅邸的玄關前方,他看到了似乎是希露卡搭乘的馬車,就正停在門前。
8
「可以借點時間嗎?」
原本窩在房間整頓行李的希露卡,在半夜受到了提歐的造訪。
「請進……」
她慌慌張張地藏起紊亂的雜物後,將房門打開。
「你這邊有酒嗎?」
「是有西詩提那產的葡萄酒……」
希露卡一邊覺得有些稀奇,一邊將裝進小酒桶的葡萄酒倒入酒杯,遞到了整個人陷入沙發中的提歐手上。
提歐將之一口飲盡,重重地嘆了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嗎?」
希露卡為提歐斟了第二杯酒,並在倒好自己的酒後,到提歐的身旁坐了下來。
「發生了一點事啊,我的腦子現在可說是一團亂。」
提歐嘆著氣說道。
「您是指在艾拉姆逛街的事嗎?」
「逛街還滿好玩的,雖然我們都是在邊走邊吃。」
「我看到艾瑪和露娜吃到把肚子撐得漲鼓鼓的呢。我猜,她們現在正被艾維因操得不成人形吧。」
「說到艾維因,他是不是找了新的傭人進來?」
「好像是這樣呢。」
希露卡笑著點點頭。
那些新的傭人,正是白天追在馬車後頭的孩子們。他們撿起了希露卡丟出的紙片將之攤開,在聽到希露卡的聲音並看過地圖後,前來造訪了艾維因。聽說他們是親口拜託,希望艾維因能讓他們工作。
「發生了什麼事嗎?」
希露卡將手搭在提歐的手臂上這麼問道。
「我希望你能為我保密……」
提歐先這麼叮嚀一句後,便將在街上發生的事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
「聖印教會居然……」
聽完這段敘述,希露卡立刻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她這下也很明白此刻的提歐到底是什麼樣的心境。
「你覺得如何?」
「我原本以為聖印教會之所以會擴張勢力,是因為魔法師協會放任他們坐大的關係,但說不定實情正好相反呢。若是看成教會受到協會的干涉,獲取金援才得以擴展的話,那反而更有說服力。」
「果然啊……」
提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不過,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太早下定論可能有輕率之嫌……」
希露卡以這句話作為開頭,繼續說道:
「我猜,這是魔法師協會恐懼君主時代到來的表現。為此,他們或許是為了與君主相抗,而打算利用信仰的力量吧。」
協會大概是認為,若沒在這方面多做些努力,就沒辦法阻止君主時代的到來。然而,歷史的洪流不會這麼容易就遭到改變。希露卡覺得協會此舉似乎是在垂死掙扎。
「老實說,我這裡也發生了一些事情……」
希露卡談起了自己與梅連提絲家族的當家和魔法大學的校長會面,並提及對話的內容。
「原來如此……」
提歐交抱雙臂。
「看來,現在在魔法師協會裡握有大權的,是保守且強硬的一派啊。」
「我畢竟是個魔法師,就算有諸多不滿,也還是認為協會的存在是有必要的。從極大渾沌時代至今,協會確實在與渾沌的戰爭中占據了主導的地位,而他們發展文明,將科技傳播到大陸各地也是事實。況且,君主們也不全是正義的象徵,當初在渾沌濃度降低後,他們馬上就開啟了爭奪聖印和爵位的綿延戰火……」
為此,魔法師協會才會制訂爵位制度,在君主們之間的戰爭加上限制。
然而,在這樣的制度下誕生的尤爾根·克萊榭,展開了以征服大陸和統一聖印為目標的大計。協會想必就是在這時首次感受到君主時代將至的預兆,在這股反作用力下,協會本身也產生了變化。
「哎,反正近期之內就會和協會的大人物們碰面了。真不知道屆時會做何感想。」
「確實是呢。」
希露卡笑著點了點頭。最重要的終究還是提歐想做的事情,而自己的任務則是規劃出開闢出道路的方案。
「還好有和你聊過。我的壓力減輕了不少啊。」
提歐盯著希露卡,將手環上希露卡的肩膀。
希露卡一放鬆身子,便被溫柔地摟了過去。她閉上眼睛,雙唇隨即交疊。光是能像這樣與提歐情意相通,就讓希露卡感到無比幸福。
就在第二天,魔法師協會捎來了通知函。
信函上寫道,三天後將會在大禮堂進行授與西詩提那伯爵提歐·柯涅洛獎狀和報酬的典禮,並對黑魔女芽娜施以火刑——
9
自從那起血案之後,希露卡一直沒有踏入這座大禮堂一步。
她和提歐一起走上講台,一臉嚴肅地聆聽著賢人委員會主席,福勃托斯·袞西德宣讀獎狀。
她還是第一次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看到主席的身影。福勃托斯年過六旬,雖然身材消瘦,但個頭相當挺拔,散發著古木般的氛圍。雖然已經花白,但頭髮和鬍鬚都還相當茂密,藍眼裡也沒有絲毫渾濁。儘管話聲略顯沙啞,但他宣讀獎狀的咬字十分清晰,並沒有出現任何口誤。
在獎狀從主席的手中交至提歐手裡時,禮堂內隨即爆出了響亮的掌聲。
接著,希露卡從梅連提絲當家泰伯利歐手中接過了爵位報酬的清單。其中包括賦予了魔力的全套武具、高速帆船和一萬枚金幣,可說是超乎規格的獎賞。
若去臆測背後的用意只會沒完沒了,總之就當作魔法師協會對提歐立下的功績給予最大的肯定,並給予相符的報酬吧。
提歐與主席用力握過手後,走下了講台,希露卡也隨後跟上。
雖然場面相當盛大,但典禮本身的流程並不長。
主席並沒有進行演說,而是很快就離開會場。在那之後,調查委員會的委員長登上講台,列舉了涉及參與大禮堂血案的人物之名。
那些全都是些希露卡聽過的名字,同時也是在協會握有不小權勢的人物。據說絕大部分的參與者們都在這三天內選擇自縊。
身為典禮負責人的賢人委員扛起了沒能阻止行兇的責任,自願退出了賢人委員會,而負責警備和會場的工作人員則是受到嚴厲的處分。經過開會決議,將會支付一筆巨額的理賠金,給貝多利德邊境伯爵家和浩爾西亞侯爵家。
最後,調查委員會宣布將成立以殲滅潘朵拉為目的的特務機構,並為這起報告作結。
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等同是結束了一場受創甚重的大戰。
(但這也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一想到這裡,希露卡的身子就險些發抖起來,但她不能將這樣的反應表露在外。畢竟她和提歐的舉手投足肯定正受到監視。
她曾向梅連提絲當家泰伯利歐表示,提歐的目的乃是建立三強鼎立的局勢,藉以終結大戰。
以此作為目標的念頭毫無虛假。但真正的目的則是讓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結為連理,並讓兩人附庸於提歐之下,令聖印完成統合。
不過,這後續的目的想必不會被人看穿。畢竟任誰都不認為那有可能實現,而且說起來,這對提歐來說也是一點好處也沒有。
和大工房同盟掌握霸權相比,讓三大勢力互別苗頭的局面對魔法師協會來說更為方便。而這次的頒獎儀式,恐怕也有支援提歐行動的用意在內吧。
「接下來,我們將移動到艾拉姆的中央廣場,執行殺害馬帝亞斯·克萊榭和席貝斯托·德賽大公的兇嫌——黑魔女的火刑。」
在調查委員會以平淡的口吻這麼說完後,頒獎典禮就此結束。
就連慶功宴都沒有舉辦。但話又說回來,就是辦了慶功宴也只會徒增疲憊,對希露卡來說反而是一項貼心的安排。
她的心情相當沉悶,這是因為接下來必須親眼目睹黑魔女執行火刑的過程。提歐和希露卡受到主辦方的要求,要他們一同出席。據說,為了目睹殘忍的行刑現場和英雄提歐·柯涅洛,已經有大批的艾拉姆鎮居民聚集到了廣場。
「畢竟是我們逮到的,見證最後一刻也是必要的責任。」
在收到出席的要求時,提歐是這麼回應的。
而在廣場上也已經做好火刑的準備。
石板地上架好木樁,也堆滿了柴薪,接下來只需要將罪人帶上即可。
在提歐抵達後,行刑者高聲喊起了他的名字。
鎮民們發出歡呼,紛紛對提歐讚不絕口。
提歐雖然感到有些尷
尬,但還是舉起一隻手回應群眾。
過不多時,黑魔女芽娜便被帶了上來。她的雙手被綁住,臉上被套著黑色的袋子,雙腳則銬著帶有鐵球的腳鐐。
鎮民們對黑魔女口吐惡言,並丟擲雞蛋或石頭一類的東西。
希露卡強忍撇開視線的衝動,緊盯著黑魔女的身影。
在被帶到木樁旁邊後,黑魔女被繩子吊了起來,並以沾過水的繩子緊緊地綁縛住身體後,才摘下了她頭上的黑色袋子。她的臉雖然露了出來,但嘴上還是被塞了口銜,以防止她詠唱魔法。
芽娜環顧四下,隨即找到了提歐和希露卡的身影。接著,她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希露卡覺得自己像是被人詛咒了似的。
行刑者高聲朗誦著芽娜的罪狀,最後宣布:「奉魔法師協會之名,就此執行火刑。」
一名帶著面罩的男子拿著點火的火把現身了。這一瞬間,整座廣場都爆出了像是戰嚎般的怒吼聲。
火刑是用火灼燒活生生的人類,堪稱是極為殘酷的刑罰。然而,在對惡人用刑的狀況下,人們反而會為此產生快感。人類似乎天生就是這樣的一種生物。
「這讓我想起父親被人殺害的光景啊……」
提歐輕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希露卡的胸口忍不住一痛。提歐的父親被羅錫尼家逮捕,並在村民的面前遭受磔刑。
手持火把的男子解開了芽娜的口銜。
這是為了讓她發出哀嚎聲所做的處置。
接著,男子點燃了高高疊起的柴薪。柴薪先是熏出了煙,隨即冒出了紅色的火焰。然而,芽娜似乎對此不以為意,只是牢牢地瞪著提歐和希露卡。
希露卡直直回敬了芽娜的視線,她的心中並沒有任何罪惡感。這名黑魔女也許只是遭受到運命玩弄的犧牲者,但會遭到處決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提歐·柯涅洛!希露卡·梅連提絲!」
芽娜高聲喊道。
火勢這時已經增強,甚至延燒到她身上所穿的衣服。
然而,芽娜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感到痛苦,反而像是沉浸在恍惚之中。
「覬覦你們性命的大有人在,你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就先前往地獄,等著你們墮落下來吧!」
說完,芽娜接著吶喊出惡魔的名字。
下一瞬間,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出現了一名端坐在空中的惡魔身影。
「不會吧!」
希露卡沒想過她居然能在那種狀態下召喚惡魔。
前來看熱鬧的人們發出驚呼,紛紛作鳥獸散。
希露卡掀起法袍的下擺,取出了魔法杖。大禮堂血案的光景在這時掠過腦海。
然而,現出身形的並非惡魔領主,而是有著人類身軀和黑山羊頭顱的,名為巴風特的惡魔。她曾聽說過在艾瑪和露娜與之交手時,芽娜也召喚了這隻惡魔。一般來說,巴風特並不是可以瞬間召喚出來的惡魔,恐怕他們之間有近似希露卡和巴爾迦禮殿下那般的羈絆吧。
惡魔像是要包覆魔女般,張開了次元結界。
見狀,提歐讓聖印綻放出光芒,試圖打破結界。
「已經……太遲了……」
希露卡拉住了提歐說道。
惡魔沒動一根手指就鬆開了綁縛芽娜的繩索,接著將她的身子浮至半空,以被黑色體毛包覆的手臂摟住了她。
接著,次元結界就這麼越縮越小。
「它打算放黑魔女逃跑嗎?」
「也可以這麼說……」
希露卡點了點頭。
「那頭惡魔大概是要將她帶回深淵界吧。她肯定已經從這個世界完全消滅,並以投影體的身分轉生到那邊的界域了才是。」
次元結界很快就消失無蹤,現場徒留燒得正旺的柴薪。
「她跑到深淵界去了?」
「那是也被稱作魔界或是地獄界的可怕異世界。」
「那是她所期望的去所嗎?」
「我想是的……」
希露卡咬住了嘴唇。
對一般的人類來說,那肯定是比死還更為可怕的選擇。然而,芽娜卻這麼做了。
「那名黑魔女說不定是想徹底抹滅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事實呢。」
「要是能從這個世間消失,那對我們來說,就和遭到處決別無二致了。不過,我不曉得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是否象徵著不一樣的訊息。」
提歐這麼說著,將視線投往呆若木雞的行刑人身上。
「也許會有人要為此扛起責任吧……」
「這和我們沒有關係。總之,哪怕能早上一天也好,我希望能儘快離開這座城鎮啊。若是繼續待在這裡,總覺得心靈都要腐化了。」
提歐罕見地發了句牢騷。
然而,希露卡也有著完全一樣的感想。
提歐和希露卡在五天之後離開了艾拉姆。他們沿著街道一路向東,在經過歐傑爾後,抵達了培托爾·莫爾巴位於布魯塔琺的居城。
他們收到了訊息,得知奧圖克條約將在該處召開君主會議。所有人肯定都明白,這場會議將是決定條約今後方針的重大會談,同時也知道掌握關鍵的人物,便是西詩提那伯爵——提歐·柯涅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