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七章 自作(2/2)
聚餐再重要,也比不上朱瞻基的召見。在其他人羨慕的眼神中,解禎期連連告罪,隨小黃門上了馬車,沿著西華門進了皇宮。
在此時已經是午時二刻,也恰好是要準備吃午飯的時間,而解禎期自請外放的消息,也已經傳開。
謹身殿內,朱瞻基的身邊這個時候就只留下了解縉一人。解禎期行過禮後,直起身來,朱瞻基面對台下長身而立的解禎期就問道:「有明一代,從來沒有狀元自請外放的先例,中平可是對我心有怨憤?」
剛站起身的解禎期連忙又跪下,俯首道:「殿下明鑑,小臣非是對殿下有怨,只是在殿下指出小臣不足之後,勇於面對,盡力改正。」
「起身說話吧!」
朱瞻基使了一個眼色,劉萬上前扶起了解禎期,請他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
解禎期還有些不安,看到自己叔父輕輕點頭,心才稍定。如果讓朱瞻基誤會了他的心意,造成了隔閡,那他這樣做就得不償失了。
在這個時代,失了聖心,那仕途基本也就劃上了句號。
等解禎期坐定,朱瞻基才又說道:「自十三年到現在,我認識你也已經六年了。這六年間,中平你在大部分時候,還是很讓孤滿意的。不過,在處事方面,因你經歷太少,經驗不足,還有許多地方需要加強。」
因為沒有其他人在,解縉插話說道:「殿下,中平心高氣傲,少不經事,實乃老臣教導無方。」
朱瞻基回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哈哈笑道:「還不如說是家學淵源吧!」
這一下輪到解縉大囧了,說實話,解禎期在很多方面,比他這個叔叔其實還做的好一些。
論書生意氣,沒有誰能比得上解縉。他幸運在給朱瞻基當了老師,要不然,早就被埋在雪堆里凍死了。
朱瞻基也不忍見解縉發窘,又說道:「在孤的計劃里,你解禎期才高絕倫,是做學問的人才。今後的大明將會進入幾十年的快速發展期,不能讓百姓生活好過了,物質文明起來了,精神文明卻落後了。」
第二期的報紙,就刊登了朱瞻基讓解縉撰寫的《論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還引發了不小的轟動。
大明在精神文明方面,現在絕對是走在世界所有國家的前面。甚至可以這樣說,如今的世界,也就只有大明這個國家,是真正的文明國家。
所以,朱瞻基要求現在的大明,要盡力發展物質文明,讓老百姓的生活好過起來。
也是因為這一點,現在的儒家才積極起來,改良儒家,讓儒家思想跟上現在大明發展的步伐。
解禎期對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的分別,是非常清楚的。他自認在如今的大明,也沒有多少人能比他對這些理論更加熟悉。
從永樂十三年,解縉被貶諦,解縉就一直按照朱瞻基的意思,在進行各種理論研究。
解禎期作為解縉的侄兒,總是能第一時間了解到這些。朱瞻基交給他的推廣學問的任務,他既然要推廣,當然也需要自己先研究透徹。
他自傲,是因為他有自傲的基礎。但是,這次正春風得意的時候,聽到朱瞻基對他的評語,他才突然之間醒悟過來,自己一直有些重理論,輕處政。
理論知識固然別人比不上他,但是在實際處事的經驗上,他遠遠不足。
聽到朱瞻基的話,他沉吟了一下說道:「殿下,你說過,大明要兩條腿走路,一條是精神文明,一條是物質文明。小臣自認如今理論已略有所得,卻因為始終不曾下到民間,所以對處事略有不足。故此,才想著能下到民間,切切實實地做一些事,增加自己的經驗。」
「你的想法是好的,唐宋之時,進士都需要先去縣治歷練一番,到了大明,因為人才短缺,所以進士基本上都是直接授官,貢士經過吏部培訓,也直接當官了。
但是許多官員,連麥子,韭菜都分不清楚,如何能當好官?他們只能依靠小吏,造成人才的極大浪費。
而且,大部分官員崇尚清貴虛職,輕視職官,認為能做事的官員是粗俗的。這是孤一定要改變過來的。
不過,身為狀元,卻自請外放海外,這是在有些驚世駭俗了。孤有一個疑惑,為什麼是呂宋?」
解禎期正容說道:「這也是小臣經過深思熟慮過的,才選了呂宋。首先,呂宋沒有世家大族的干擾,除了土人,就是福建一帶遷徙過去的百姓。沒有世家大族牽絆,政令得以暢通。
許柴佬現在被提拔為布政使,但是因為他不過是從一商販躍遷布政使,許多官員並不願意前往呂宋任職。小臣前幾年與許柴佬相識,知道此人雖然出身微末,卻是想做一番事業的。
去年小臣也見過許柴佬幾次,在京城他備受冷落,頗不得志。他對小臣頗為重視。小臣前往,自然能受他重用。
跟在他的身邊,小臣也能向他這種草根崛起的豪傑後面學習到小臣身上缺乏的東西。」
朱瞻基這才滿意地說道:「不過,能看清別人容易,能看清自己卻很難。你什麼都好,就是缺了一些磨難,如果沉下心來,融入到百姓之間,不出三年,孤就能得一良臣。」
只要解禎期對他沒有怨憤,這就足夠了,解家這面士林的大旗,暫時不能倒。
相比之下,解禎期到底能不能當一個好官,反倒不重要,看他造化。
解禎期驚喜道:「殿下同意了?」
朱瞻基笑道:「如今的翰林被稱作儲相,可選出來的官員,大部分都是不知民間疾苦之人。孤早就有心改變,只是時機還沒有成熟,你也算是走在其他人前面了。」
朱瞻基還是太孫,不是皇帝,所以一些政策性的改變,還不能由著性子來。
等他上位以後,肯定會進行朝廷各部門的改組,還有官員提拔程序。
今後的大明,不管是言官,事官,職官,沒有具體的處政經驗,一律不得提拔。那些依靠師爺,幕僚做事的官員,今後都要一一黜落。
翰林雖然做學問的地方,但是想要升職,要不給我出使各國去,要不到基層好好歷練一番。
不開闊眼界,不能具體做事,別想升官發財。
雖然暫時不能改變,但是朱瞻基也不急,因為朱棣當了二十二年皇帝,也就說,最多三年,他就能直接上位了。
三年的時間不長,他現在還在西征,等他回來,最多也就是一年的時間,他就能當皇帝。
解縉叔侄二人當然也明白朱瞻基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們的心裡還有一個顧慮,那就是如今在句容溫泉別院的朱高熾。
不管怎麼說,那位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也是朱瞻基的父親。
朱棣現在還在,能壓制住朱高熾,讓朱瞻基監國。
但是一旦朱棣歸天,他身為朱瞻基的父親,帝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即便是朱瞻基也不能直接與他相爭。
這歷朝歷代,還沒有一個皇帝是太子還在,卻讓太孫直接接位的先例啊!
不過這是後患,最少在目前來說,並不重要。如今朱瞻基贊同解禎期的自請外放,對他們解家來說,才是重要的。
朱瞻基留他們叔侄一起進膳,席間,也開解了解禎期一番。
臨走跟他說道:「孤雖然說你優柔,卻是因為對你期望甚高。在孤看來,年青一代文臣中,唯有黃淵能與你一時瑜亮。而黃淵偏武,你偏文,正好是一文一武。所以,你不要以為孤說你優柔,就是輕視於你。」
「小臣不敢,只將殿下所言當做勉勵。」
朱瞻基點了點頭說道:「去吧,好好享受這幾日的風光,以後,就要做好吃苦的準備了。」
解家叔侄離去,朱瞻基讓人拿來了呂宋地圖,仔細查看了起來。
解禎期這個狀元按例是要授正六品翰林院修撰,如果要外放,按例還要升半級。
如今呂宋雖然被升級成為了布政司,但是因為官員缺乏,人口稀少,只是被分成了四個大區。
除了北明街一帶是最早成立的呂宋府,其他三個大區都低了半級,劃分成了知州。
去年許柴佬來京,朱瞻基雖然同意了將呂宋升級成為布政司,但是劃分還沒有確定好,官員也還沒有配齊,所以,解禎期這個時候申請去呂宋,其實是也很占便宜的。
以他的級別,在大明境內,最多只能擔任一府的同知,通判。但是如果去呂宋,就是將他提拔成權知州,也無可挑剔。
想著狀元郎光著褲腿,指導當地的土人種植水稻,甘蔗,朱瞻基的臉上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趁著大明的官場還沒有形成升官定例,現在就改變這一切,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吵鬧聲,朱瞻基皺了一下眉頭,還沒有等他發話,王彥帶著何純就闖了進來。
王彥臉色平靜,但是何純如喪考妣,一進門就跪了下來。「殿下,太子殿下病重!」
朱瞻基的心裡無喜無悲,不過表面上還是裝作震驚與擔憂地站了起來。「到底怎麼回事,給孤好好說清楚。」
如今氣候轉暖,春暖花開,朱高熾壓抑了許久的情慾隨著春天的到來也壓抑不住了。
昨日濛濛細雨,他卻雅興大發,攜一眾妻妾登湯山遊玩。在山上畫了一幅畫,又在細雨之間與一眾妻妾行不倫之事。
昨日還好,今日卻發起高燒,如今昏迷不醒。
朱瞻基望向了大殿之外,心裡飄忽不已。
明知道身體不好,還玩的如此出格,這算不算是自作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