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國家與民族(2/2)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這些殖民地人民在爭取國家獨立和民族解放的過程之中,必須將自己想像為是一個共同的民族,而非一個個分散的、原子化的部落或族群,因而這些從無到有所建立的國家是通過民族主義的自我意識創建了現代的民族國家。
一個現代民族的建立,需要自我的覺悟,一種被建構起來的自我認同和自我想像。
沒有對民族同一性的認知,無法建立一個近代的民族國家、形成國族的觀念。
大明的統一,朱元璋能夠依靠造反驅趕走蒙元,依靠的就是漢人對自我民族的肯定,所以才能萬眾一心,建立一個新的國家。
但是,如今的國家概念依舊非常淡化,人們對國家的認可,還不如說是對民族的認可。
而且,這裡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如今的統治結構依舊是以家天下的模式存在。
國家是皇帝的家,你可以有大家,那我當然也要有小家。相比較而言,我的家雖然小,但是絕對要比皇帝的大家重要。
這無關權力,地位,只是人們的真實意識。
所以,朱瞻基想要弄出民族主義來,所以,他要讓人們懂得國家的意義,還不能讓兩者之間有悖論,可想而知有多困難。
如今的國家,更多的是一個歷史文化共同體。雖然也具有了國家的內涵,變成了一個與人為的政治制度相聯繫的政治法律共同體,但是現在這種意識還很淡薄。
所以才會有那麼多的漢奸,那麼多的投降派。
一旦民族與國家結合,那麼所有的一切不僅是民族主義的,也是國族主義的,即與民族國家的主權意識發生了密切的關係,同時也有特定的民族文化意識。
後世人們見了自己國家的女人嫁給了外國人,就會辱罵,見了有人背叛國家利益,就會罵漢奸,見了國家在外交場合吃虧,就會覺得恥辱。
這才是真正意義的國家的建立。
不要說明代,如果不是光緒年間的戊戌變法的思想意識的引導,百姓有幾個在乎滿清跟外國簽訂不平等條約的?
那個時候的反叛,其實都是為了個人利益。
真正到了清朝滅亡之後,整個中國的民族意識,國家意識,才真正覺醒。
朱瞻基當然等不了那麼久,也不會讓這種思想落後那麼久。
歐洲的文藝復興馬上就要開始了,正式因為文藝復興的引導,歐洲各國大大加快了從原生民族到現代國家的跨進,占到了世界的前列。
大明想要保持自己的優勢,除了保持武力的領先,更應該要保持思想意識的領先。
當大明的百姓將國家利益看的比個人利益更重……哪怕是一樣重的時候。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國家,任何民族,都不可能是大明的對手。
國族主義基本的要求是政治結構與民族結構必須重合一致,國家中的每一個人,都必須處於同一個文化背景。
另一方面,同樣文化背景的人應該住在同一個政治統轄範圍之內,總而言之,是一個文化,一個國家。
如果能達到這一步,朱瞻基就完全沒有了任何擔心。
當然,想要達到這一步是不容易的,因為如今的大明,根本沒有這樣的基礎。
原本作為同一文化載體的儒家學術,根本不能滿足大明的需要,越是扶持儒家,越是會讓大明走上老路。
因為儒家學術是一條腿走路,只注重思想,不注重體干。
這就是一個擁有巨大頭顱,卻四肢瘦弱的殘疾。
所以他要建立真理教,這其實已經不是一個教派,而是一個科學體系。
只不過,為了推行這套科學體系,他需要用皇家的名義,學術的名義,宗教的名義來推動,來讓更多的人接受。
孔家第一次的初稿,整個體系非常混亂,根本不能自圓其說。
第二次的初稿,也沒有能夠解決國家與民族之間的矛盾。
大明不是一個小國,不是一個單純的民族,有著各種不同的民族,甚至是統治方式。
一個文化,一個國家。
但是當不同的民族不願意遵守你的習俗,不願意與你用同一種生活方式一起生活的時候,孔家根本毫無辦法。
儒家教化嗎?人家根本不願意學啊!
朱瞻基跟孔家提出了多個解決方式,這裡面借鑑了一些後世英國的方法。
英國作為第一個近代的民族,指的就是由全體英格蘭居民所集合而成的人民。作為與民族同義詞的國民,是「主權的持有者、政治團結的基礎和最高的效忠對象」,一個國家的國民,不管是什麼族群、什麼階級的成員,在同一個民族國家共同體之內,都被想像為是同質的、整體性的。
在英國,有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三個原生性民族。他們就是靠這種方法,形成了一個多民族,同文化的統一國家。
但是他們做的不夠好,蘇格蘭,愛爾蘭,一直還在鬧獨立。
這方面,就又要借用美國的方法,就是淡化民族,淡化信仰,加強利益聯繫。
但是實際上,他們這兩個國家的模式都是失敗的,他們主要是前期有用,後期還是不能解決這裡面的矛盾、
在這方面,做的最好的還是我們自己的老祖宗。
漢族就不用說了,原本的黃帝,占據的地盤還不到後世的一個市大。上千年的征戰和同化,形成了一個多民族,同習俗的漢文化民族。
周朝可以說是中華民族融合的基礎,他們的八百年統治,徹底將一個數百個部落,數百種語言的不同的國家,形成了一個真正的聯盟。
到了秦始皇時期,才給統一文字,統一語言奠定了基礎。
但是,儒家的一家獨大,加強了這種文化的影響力,卻又為了便於統治,閹割了人們的思想,降低了人們的執行能力。
經歷了宋代的儒家思想復興,又經歷了百年蒙元的異族統治,如今的大明對民族之分份外嚴格和敵對。
朱瞻基當初跟孔家的回信中,明確表示,大明是建立在漢族的基礎上,但是漢族,其實也是春秋戰國時期,不同民族的融合體。
周朝時期,形成了單一文化的基礎,但是不管華夏也好,漢文化也好,都沒有明確的闡述。
如今漢文化既然已經不能適應大明的擴張和需要,那就不如復古,重新將華夏民族這個稱謂撿起來,形成一個單一文化圈。
大明不在乎你原本是什麼民族,只要是能心向華夏,願意融入華夏,大明就能用國民的名義來接納。
當然,這只是文化層面的接納。
除了文化的影響,大明還有槍炮,還有刀劍。
在現實里,大明肯定還是以漢族為主體,將其他民族徹底融合。
這種融合,也可能是血腥的,殘忍的。
因為民族的自我意識一旦產生,會構成實質性的民族,很難被同化。
如果將已經形成民族自覺意識的民族降格為族群,會被認為是主體民族對自我的矮化,因為恐懼喪失本民族的本真性,而可能激發起更強烈的民族意識反彈。
比如說南洋的那些島國,他們想要大明接納,是想占便宜,但是如果因此就打散他們的架構,將他們分散,他們肯定就不會願意,甚至會因此而造反。
還有朝鮮和東瀛,他們肯定也不願意被稱作漢族,想要保留自己的民族特性。
即便是大明拿出華夏民族這個大傘,他們也不會願意徹底失去自己的民族特性。
所以朱瞻基對於族群,採取的是積極融合,比如南洲(澳洲),東洲(美洲)上的那些原始部落族群。
他們還沒有形成民族的觀念,也沒有形成不可摧毀的文化沉澱,非常容易融合。
而對於朝鮮,東瀛,中南半島上面的一些國家,他們已經有了原生民族的意識,就需要採取不同的策略和手段來同化,而不是直接融合。
這個時候,就需要對華夏民族的內部架構,進行更近一步的細分,分級,卻又不能形成封閉的階級。
文化上的融合,是必須積極的,正面的。但是具體措施,就要區別對待。
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個意思。
對於這個任務,數十個孔家宿儒花費了大半年的時間,三易其稿,終於又拿出了了更全面的學術。
但是,朱瞻基依舊是滿意又不滿意。
滿意的是他們按照朱瞻基的意思,對民族和國家進行了非常合理的闡述,對一些不能調和的矛盾點,也進行了細緻的分類。
比如說在國家和民族,親族的優先上,他們按照天地君親師的分類,將國家大於民族,大於親族給確定了下來。
這樣一來,就再也不怕那些儒家牆頭草,兩邊靠了。誰要是還想當漢奸,就要考慮一下身後名了。
看著眼前的孔氏族人,朱瞻基卻想到了後世的那個大名鼎鼎的六十四代孫的衍聖公。
順治元年,孔胤植上《初進表文》,表示自己願意歸誠清朝的意願。這份奏疏極盡阿諛奉承,任何要臉的人看到都會臉紅。
第二年,朝廷頒布剃髮令,孔胤植率領族眾威望族人率先剃髮,並向清廷上奏了《剃頭奏摺》。
這就是國家與民族概念沒有成型的時候,一般家族的正常做法。在他們看來,不就是換個皇帝坐江山嘛,哪怕這皇帝是異族。
但是現在有了孔家寫的《國家與民族》一書,這孔家今後怕是不敢再這樣做了。
不滿意的是,孔家仍然沒有把民族與國族之間的關係闡述清楚,不過這是小節了。
近代的民族主義所指向的,都不是那些一般人類學、民族學意義上的原生性民族,而是具有建國衝動的、與近代國家密切相關的國族。
然而,晚清在從日本引進「民族」(nation)這個詞的過程之中,並沒有區分民族與國族的不同,日本是一個單一民族的國家,因此民族與國族具有高度的同一性。
但中國歷史上作為一個多民族的帝國,內部包涵著眾多的民族與族群,將僅僅擁有民族自決權的民族與擁有國家獨立主權的國族混為一談,由此埋下了後世概念上的混亂和現實中的困境。
比如後世的少數民族優待政策,就是一個笑話,因為一個統一的主權國家和加盟國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人為地將民族區分開,造成差異對待,形成了民族融合的困境。
這一點上,法國就做的比較好,他們雖然也是多民族,多人種的國家,但是他們從來不進行區分,統一稱為國民。
但是他們自己的文化底蘊太淺,主體國族和文化融合不了其他民族。
大明卻沒有這方面的顧慮,漢族是當然的國族,華夏民族是統一稱謂。漢族也有足夠多的人口,足夠深的底蘊來融合其他民族。
所以說,這本書只需要簡單地進行修改,就可以出版,然後讓天下人學習了。
朱瞻基已經準備好在新年大朝會上提出這個計劃。
不過在此之前,還需要做好鋪墊,籌備了這麼久,也該拿出報紙了。
(這一章寫的最艱難,七千字寫了十個小時,卻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