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孔家(2/2)
但是在善舉背後,是他們的土地數量急劇上升。
虞謙雖然是個文人,但是他也是個有良心的文人。在建文朝,就是他提出了要限制個人的田地占有面積,但朱棣即位後卻廢除了這個制度。
這種制度的廢除,給了孔府擴張的機會,如今一家孔府,占地就超百萬畝,佃農十萬餘,這些人,這些地,可都是沒有給朝廷貢獻一兩稅賦。
如果大明都是這樣的大戶,那朝廷哪裡還有銀子來征戰四夷!
他也查看了一下馬德鐘狀告孔府的案卷,這個案子看似簡單,暴露出來的問題卻更是驚人。
因為給孔家修水渠,官府挖了馬德鐘爹娘的墳塋。
馬德鐘九歲就逃荒而去,誰也沒有想到一個九歲的孩子在亂世能活下來,所以這個墳當初並沒有人在意。
負責工程的小吏在知道這件事後,也打聽了馬家的情況,借著孔家的名義,給了馬家其他人二兩銀子的補償。
馬家人得了銀子,也就默認下了這件事,甚至懶得去看一眼,更沒有人去收斂屍骨。
但是,這一切事務都是官府在出面,就連修水渠,用的也是官府的勞役。
這用官府征役來給私人修渠,並且圈占良田,即便是藩王,也不敢做的這麼直接啊!
讓虞謙遺憾的是,那馬德鐘因為要回膠東復命,不敢在曲阜久待,這件案子才暫時擱置了起來,他也沒有見到這個海軍把總。
雖然這孔府並未欺壓百姓,甚至有時候還放糧濟民,但是在虞謙看來,這種大惡是比那種小惡更可恨的。
這個時候,他也理解了趙懷的那句話,這件事還是要看皇上他們的決心有多大。
如果只靠孔家做出來的事,並沒有大惡,反而用小恩小惠一直在為自己掙名氣。
但是不到五十年,家族土地上升了十倍,占據的良田遠超任何一個藩王,這種奴役百姓的行為可以稱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但是有聖人招牌,皇上只要不是成心制裁孔家,就沒有任何一個大臣敢主動挑起事端。
虞謙他也不敢。
這可是孔家!
他雖然不敢直接挑開事端,但是他的良心也不會讓他置之不理,所以他把一些見聞全部抄錄了下來,讓海軍士兵快速傳回京城。
姜萬利是這次抓捕孔家兩家旁支的主將,而且這一次還是他主動請纓。
作為最早追隨朱瞻基的四個錦衣衛千戶之一,擅長情報分析的姜萬利一直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楊章德心狠手辣,行事果決,在東征東瀛的時候,就立下大功擢升指揮僉事。
剩下的三人,馮小年行事老辣,褚松八面玲瓏,只是擅長內務的姜萬利不論哪方面都比不上他們顯眼。
但是從西洋回來以後,看到原本平級的楊章德已經成為錦衣衛頭號實權人物,對三人的衝擊是非常巨大的。
想要出頭,就要拿命來博。
馮小年占據了先機,主動提出清查糧食大案。
褚松也因為八面玲瓏,被派出去做事。
姜萬利因為在家多歇了幾日,失了先機,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沒他什麼事了。
不過他也想通了,決定拿命來博一場富貴。
抓孔家人,讓其他人都視為苦差,但是他卻知道,只要辦好了這件案子,一定能出頭。
那可是孔家!
何況,就是最後讓孔家翻天了,他大不了帶著家人出海,那些蠻夷之地可沒有人信儒。
他更相信太孫殿下的能力,這些年,還沒有誰能傷害到殿下想要保護的人。
當天下午,他就率領兩百海軍將士從兗州騎馬來到了四十里外的曲阜,並且在城外將就了一夜。
第二日城門剛開,他就帶人進了城,與錦衣衛的城內探子匯合,直接讓兩百海軍將士,包圍了孔公道,孔功德兩家。
不過,他並沒有貿然讓人動手,只是圍住了宅院,不再讓人出入。
隨後,在錦衣衛內間的帶領下,他只帶了兩個錦衣衛總旗,就來到了城中的孔府。
如今的孔府已經有四五百間房子,占據了曲阜縣城一半的位置。這主宅可不是誰都能貿然闖入的。
前兩年衍聖公的爵位還沒有除掉的時候,哪怕是山東布政使來,也只能乖乖地從側門出入。
姜萬利來到了大門口,看著這森嚴的氣勢,內心也是惶恐不已。
今日一進,那就是跟大明絕大多數文臣徹底站在了對立的地位上。
不過他既然已經選了這條路,這個時候也由不得他後悔了。
想想楊章德,如果是他來,絕對也是放手一搏。
一大早就登門的客人並不少,但是姜萬利身上的飛魚服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位家丁迎了過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只見姜萬利從懷中取出了一份明黃聖旨,大聲說道:「錦衣衛千戶姜萬利奉皇命出使安民,請孔公彥縉接旨……」
家丁嚇的一愣,看到聖旨只是普通的黃色,木製捲軸,立即大失所望,只是拱了拱手說道:「天使請入內稍坐,我馬上就去通知我家國公……老爺。」
衍聖公的爵位被削,七彩玉軸的聖旨,就變成了只有一種顏色的明黃聖旨。這次依舊是木軸,說明聖旨傳的並不是官復原職,所以孔府的家丁自然不會太親熱。
他們可是見多了各式欽差,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千戶,並不放在他們的眼裡。
姜萬利他們被引進了孔府,因為他手中聖旨,沒有人敢讓他們在偏殿等候,而是直接被引到了正房主殿。
站在這充滿文氣的院子裡,姜萬利的腿忍不住有些發抖,兩個平日膽大包天,心狠手辣的下屬,這個時候比他還要不堪。
「沉住氣,我們是背負皇命而來。這孔家再牛,也不過是大明一家一戶,難道還真有造反的勇氣不成。」
他敢帶兩個手下就進孔府,也是打定了先禮後兵的路子。
雖然這次他站到了文臣的對立面,但是有皇上和太孫在背後撐腰,他並不十分擔心。
不一會,一群身穿正裝的孔氏族人就在家丁的帶領下進了院子,家丁們按照程序,有條不紊地擺出香案,恭候聖旨。
姜萬利並沒有跟孔家拉關係的想法,今天他是來當惡人的,何況他一個小小的千戶,根本不可能被孔家放在眼裡,所以也不去自討沒趣。
而這一代的家主孔彥縉永樂十年承爵,今年才二十歲,比太孫殿下還小三歲。
他三年前剛成年,就因為一篇被儒生大肆褒獎的文章被皇上削去了爵位,讓孔府陷入了一場非常尷尬的境地。
這幾年來,他一直非常低調,寄希望皇上能開恩,或者新皇登基,能還了孔府的爵位。
這也是他們這幾年跟太子關係密切的原因,誰都知道,太子是真正的親近儒家,同樣對他們孔家很是親近。
焚香更衣,以孔彥縉為首,孔府幾位主房的家主跪了下來。
姜萬利這才展開了聖旨,大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十五年大水,朕心憂山東百姓,運南洋糧至山東。卻因為不法官員矯詔,不法商販貪圖暴利,惡意阻南洋糧入山東。經查,孔公道,孔功德二人以不法手段獲利,不顧百姓生死,罪在不赦緝拿京城三司受審。欽此。」
孔彥縉大驚,他一時失態,回頭望去,只見自己的兩個叔叔孔公權,孔公卓同樣也是驚訝不已。
看到孔府的人都愣住,一時忘了上前接旨,姜萬利也不催促,耐心地等他們反應過來。
今日只要能順利地完成任務就好了,沒必要在小節上惡了孔府。
下面三人的眼神交換了許久,三人才緩緩跪下磕頭:「罪臣接旨……」
姜萬利心一松,只要他們肯接旨就好,怕就怕他們不接旨,讓傳旨變成一碗夾生飯。
孔彥縉接下了聖旨,供上了香案,才向姜萬利作揖說道:「天使,只是不知這孔公道兩家數十家眷,將會如何處置?可否交由當地官府看管?」
姜萬利搖頭說道:「小臣奉旨,押解兩家親眷進京,封查家產。」
孔公卓怒道:「親眷何其無辜,也需押解進京?」
如果只是兩個主犯被押進京,他們並不擔心,有太子殿下在京城,最多受點苦就會被放出來。
可是數十親眷也被押解進京,要是有點三長兩短,對孔家可就是大醜聞。
姜萬利抱拳道:「上命難為,請孔先生寬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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