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不同的路(2/2)
「父親說的只是表象,孩兒以為,這其中最重要的緣故是,皇上認同太孫殿下的治國理念。而太孫殿下的治國理念,孩兒這幾年在羽林衛學進學,也能體會一二,那就是平衡。」
楊士奇原本一直有些不喜這個二兒子,認為他偏執,愚魯,卻沒有想到,這個兒子如今卻還要給他講理。
「何為平衡?」
「宦官控制經濟,文臣掌管民政,勛貴掌握軍政。這三家不能一家獨大,不能此強彼弱,只有這三家平衡,朝廷才會穩定。太子殿下一心偏向儒家,偏向文臣,這會導致朝廷失衡,所以這才是陛下不肯重用他的原因。」
楊士奇沒有想到兒子有這等見識,問道:「既然如此,我身為孔門弟子,為文臣謀劃何錯之有?」
楊道堅定說道:「父親怕是誤會了儒家與文人,文人與文臣的關係。羽林衛學的牆壁上就寫了一句話:『思想歸思想,政治歸政治』。學文不代表就是儒家,文臣不一定就是儒家,這文字也非儒家所創啊!」
「此乃大逆不道的荒唐之言!」
楊道感覺與父親根本無法正常溝通,一時氣急,問道:「那『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豈不是更大逆不道?」
楊士奇聽了這句話,反倒是冷靜了下來,冷笑道:「這也是羽林衛學牆壁上寫的吧……我早就知道了。黃毛小兒,就敢質疑聖人學說,這當然是大逆不道!」
楊道反問道:「既然如此,皇上為什麼會允許這句話留在羽林衛學的牆壁上?」
楊士奇還欲再說,楊道又說道:「父親怕不是因為大哥之事,一直對殿下暗中不滿吧?」
楊士奇渾身一震,身子顫抖了起來,隔著鏡片,楊道依舊能看到自己父親的眼眶紅了起來。
楊道開口道:「大哥是咎由自取,若父親因此仇恨太孫殿下,那被大哥無故害死的平民百姓豈不是更應該仇恨我們楊家!」
「這是誣衊!」
楊道搖了搖頭說道:「父親,這是真的。」
楊士奇手扶額頭,渾身輕顫嘆道:「你去吧……」
楊道知道父親不想在他面前表現自己的軟弱,但是他不能因此就離去。他又勸道:「父親,太孫殿下如今已經掌握了大明三成兵力,待皇上御駕親征,這大明的兵力除了邊軍,都在殿下的手裡。即便是太子殿下想要易儲,怕也是由不得他啊!父親身為人臣,應在太子太孫之間促和,怎可不為人臣,有心挑撥?」
「放肆!為父豈是那等人?」
楊道長嘆了一口氣,拜伏下去,堅定說道:「父親,孩兒如今更加肯定了要繼續跟著太孫殿下的決心,希望父親允諾。」
楊士奇冷笑了一聲說道:「為父豈是糊塗之人,又怎會讓家族陷入險境?你要去,就去吧。不過待封賞之後,就隨你母前往解家提親。」
楊道一聽就明白了過來,父親原本在解家小姐與蹇家小姐之間猶豫不決,如今算是拿定了主意。
他父親雖然官職不顯,只有五品,但是身為太子殿下第一輔臣,又文採風流,在文臣中的地位不低。
他身為家中次子,原本是不可能跟達官貴人家結親,就是結親,最多也是大家族的庶女。
但是在大哥楊稷被處死之後,他就是楊家唯一的兒子,現在他的婚事,就是配大家族的嫡女也配得上。
蹇義就曾提過自己有一個侄女,豆蔻之齡,尚未說親。而解縉之兄,太學博士解綸家中也有兩個嫡女。
楊道自己是中意解家的。在下西洋途中,他跟解禎期,解楨亮都接觸過,那解禎期人中龍鳳,不僅樣貌出色,更是文采絕倫。
他父親是太學博士,母親是歐陽修後人,他這麼出色,他的妹妹,應該也不會差吧。
反倒是蹇家,除了蹇義身居高位之外,其他人都算不上出色。
跟著殿下走了大半個世界,楊道現在的眼光也更高了起來。
如今父親選擇了解家,是不是看中了解家如今跟殿下走的很近呢?
這恐怕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但是這也正合楊道的心意,他對跟解家結親,沒有半點不滿,甚至還很期待。
因為揭破了父親心中的一點隱私,他同意了自己選擇的道路,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他並不怕父親會一條道走到黑,將自己變成太孫殿下的敵人,能夠從建文帝時期到永樂時期依舊得到重用的人,都不會是那種死腦筋的。
像方孝孺那種人,早就死乾淨了。
因為解決了這個難題,第二天醒來,楊道顯得格外開心,吃完早餐,他跟母親說道:「娘,你將我從羅馬帶回來的那套銅器找出來,今日放學,我準備去一趟春娘那裡。」
他大嫂剛好從門外進來,聽見楊道的話說道:「一個賤妾,那裡還用的上你這個爺們去照拂?」
楊道無心改變這個大嫂,只是說道:「春娘自從離了大哥,在羽林衛學安居了下來。她勤快,能幹,在羽林衛學飽受好評,追求者眾。這次回來,才知道她嫁給了羽林衛一個喪偶的把總當繼室,據說那把總對她寵愛有加,我楊家以前對不住她,她夫君前程遠大,自當緩和一下雙方的關係。」
坐在上首的楊道奶奶開口說道:「那春娘也是個苦命的人,如今有了好歸宿,自當為她慶賀一番,將我箱子裡的那一支牡丹金簪,一併給她送去。」
聽到那春娘竟然嫁給了一個把總當繼室,正妻,而自己如今卻要守寡,楊道他大嫂的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悵然,頗有一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物是人非的感覺。
而楊道將攜帶的禮物掛在了馬鞍旁,騎身上馬,徑直向城東的下馬橋農莊行去。
今日耽擱了一些時間,出門有點晚了,但是楊道也不敢在城中縱馬。
應天府內嚴禁縱馬,不管你是超品勛貴,還是二品大臣,縱馬都難逃處罰。
罰金倒是小事,凡是縱馬都要斬殺其馬,這就讓所有人都不敢違例。
如今雖然因為皇上大力養馬,大明不缺馬匹,但是一匹駿馬依舊價值不菲,因為一時放縱就要被斬殺,誰都會心疼。
出了朝陽門,楊道遇到了好幾個同窗也都騎馬出城,幾人結伴而行,聊著最近的人事變動。
他們這批追隨太孫殿下一同下西洋的六百羽林衛學學員兵,五百個都被朝廷各方要走,目前只剩下了一百人,隨著人員的減少,各人也都重視起了同窗之誼。
現在,勛貴子弟和那些孤兒出身的士兵也都沒有了劍拔弩張的氣氛,看到低年級的學員們依舊分成了勛貴子弟和孤兒子弟,他們只會感到好笑。
只有上了戰場,才會發覺,所有的身份都是虛的,只有同窗之誼是真的。
不管是勛貴,還是孤兒,以後都是敢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戰友。
留下來的一百人,自然都是朱瞻基精挑細選,能夠勝任中層將領的精兵,除了有少數文臣子弟想要繼續走科考路線,大部分都會在這段時間選定未來的道路。
「正路,你說服你家老爺子了,今日怎地如此快活?」
正路是楊道的字,他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正是,想到今後能指揮戰艦,縱橫四海,吾就喜不自禁。」
說話的男子叫郭昂,是成安候郭亮的後人,他是勛貴世家出身,以後的發展道路本來就在軍中,沒有楊道的煩惱。
見楊道嘚瑟,忍不住嫉妒地說道:「你能加入海軍,可惜我卻不能,以後只能進幼軍了。」
他是成安候第三代長孫,即使從軍,也只能在陸軍。家族不可能讓未來的成安候冒險出海,一年到頭不落家。
「幼軍乃是殿下親軍,以後發展不比海軍差。」
「可是卻見不到壯觀的日出日落,無邊大海,還有那椰林沙灘的美景。」
武城候世子王澹笑道:「你怕是捨不得那異域美人吧?」
郭昂一愣,幾人相視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作為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他們期待加入海軍,當然不是因為喜歡在海上漂泊。
能忍受幾個月的漂泊,固然有年輕人愛冒險的特質,更主要是因為海外的奇景,還有那各式的美人。
進了羽林衛學,低級的學員們已經在進行早操。他們幾人來到軍機處點卯後,就一起來到了圖書室看書。
他們這批人雖然現在近乎畢業,已經不用在每日上課。但是因為太孫殿下如今忙碌不堪,還沒有來得及安排他們。
他們如此積極,是因為過幾日他們就會舉行一場考試,通過文比,進行操典,謀略,天象等考核,然後決定他們的職位。
根據羽林衛學的規矩,他們進入軍中,最少都會是一個副千總。但是留下來的人,最高也只能擔任千總一職。
即便如此,大部分人依舊願意留下來,在幼軍擔任一個千總,也比到其他軍中當一個守備強啊!
人多,位置少,那就要經過考核。
大家都是同窗,現在是平級,自然不願意到了軍中,他當千總,我當副千總,去了就要矮一級,還要受管。
所以到了這個關頭,所有人學習的勁頭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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