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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無所適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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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發布聖旨,名曰奉天承運,這是代表上天傳達旨意,是有關國體,不容褻瀆的重要時刻。

敢在這個時候發出聲音,破壞傳旨,註定了是不顧身家性命的行為。

王彥看到聖旨的時候,心中也震驚不已,但是他也沒有想到,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打斷他的話。

「還真有人不怕死……」高高坐在龍椅上的朱棣自言自語道。

看著冒出來的禮部右侍郎劉順,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卻很快收斂住。

現在還不到他出聲的時候,他倒要看看,這些人能鬧到什麼程度。

一個三品的侍郎,用來祭刀也是夠奢侈的了。

正因為如此,朱棣相信他們這是措手不及。

劉順這也是太衝動了,一個堂堂的侍郎啊!

……可惜了!

大殿中,因為劉順的打斷,原本王彥宣讀聖旨那有些讓人窒息的平靜,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大殿之中一片譁然。

蹇義忍不住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向上望去。正對他的是低著頭的朱瞻基,自己上方是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朱高熾,還有最上面那一臉平靜的朱棣。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段時間會這麼順利。皇上看似處處忍讓,卻在太孫回來之前,就已經決定了讓太孫監國。

太孫不是太子,有太孫監國,皇上根本不怕他們這些文臣鬧出不可收拾的狀況來。

他的心裡感受到了一陣寒意,這段時間的退讓,是皇上故意為之,為的就是今日不再退讓。

如果文官想要得寸進尺,只會迎來最兇猛的打擊。

看到朱高熾依舊還有些沒有徹底清醒過來的太子,蹇義在一瞬間就已經拿定了主意。

太子雖然容易控制,但是卻不值得他將身家性命都壓上。

太孫雖然精明,但是處政經驗缺少,投靠太孫,他只會受到重用,不會有半點損失。

而戶部尚書夏元吉扭頭看著飛撲了出來,跪在殿中的劉順,眼中閃過了一絲可惜,深深地低下頭去。

作為大明帝國的大管家,他深知太孫這些年干出了多少成績。

北明山銅礦讓大明有了大量金銅,海外貿易和東瀛的金銀更是給大明增加了無數的金銀。

前後不過六七年的時間,大明朝就從極度缺少貴重金屬,到現在能將官員俸祿全部按照金銀髮放,這是皇上都做不到的。

至於太子,除了跟一幫文人釋經講義,空口白話,還會幹什麼?

雖然太子對他們這些文臣更親近,但是什麼事都不會幹,對他這個戶部尚書來說,他寧願這個能幹的太孫監國。

禮部尚書呂震,看著劉順目露凶光,心中將對方恨死。

呂震為人陰森兇殘,他雖然是禮部尚書,但是不識大體,心胸狹窄。他能上位,靠的是懂得揣摩上意,而且記性很好,處理事務能力強。

對他來說,不管是太子監國,還是太孫監國,反正都不會影響他的地位。

但是,劉順是他禮部的人,如果太孫監國,保不定會以為劉順是他指使。

那個時候,要是遭到太孫忌恨,他就太冤枉了。

而兵部尚書方賓,是早就把柄被朱瞻基捏在手中,可以算是朱瞻基的人,只是朱瞻基嫌他太貪,以後想要收拾他,並沒有把他當做自己人。

但是,他雖然怕朱瞻基監國,但是絕不會反對朱瞻基監國。現在他敢反對,明日就會被關進大牢。

至於刑部尚書,是剛被扶持上去的顧佐,工部本來就是朱瞻基的自留地,吳中和宋禮更是不會反對朱瞻基監國。

對於六部堂官來說,個人的政治傾向只是次要的,關鍵還是要能做事,要會做事,想要會做事,先要會做人。

真正反對朱瞻基這個太孫監國的,主要是中下層官員,還有那些國子監,翰林院的學士們。

眾人心思各有不同,但是這個時候,身為百官之首的蹇義必須要說話了。

朱棣不開口,就是要等他先來處理劉順。

他向前一步,先向朱棣長揖,後側身面對劉順說道:「朝廷發布聖旨,乃是根本國體。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豈容你這等小人打斷!」

劉順聽到聖旨要太子殿下前往嘉峪關,第一瞬間的感覺就是絕不能讓太子走。為了太子掌握大權,他們已經計劃了兩年,只等皇上出征就要施行。

來不及細想,他就沖了出來,但是在衝出來的一瞬間,他就已經後悔了。

後悔的不是衝出來,而是不該打擾了王彥念聖旨。如果等到聖旨念完,他出來反對,最多只會被關進大牢,但是現在,小命不保。

跪在地上,他的雙腿依舊在發顫,腦子一片空白。

聽到蹇義的斥責,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這一刻,沒有任何人能救的了他。

他微微抬頭,看著前方的青石台階……。

現在自己死,還能保住一家老小,要是不死,闔家都要被他牽連。

拿定了主意,他抬頭說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但是身為臣子,不可對亂命附隨。太子殿下乃是聖賢儲君,身系大明國祚。

陛下欲親征,太子殿下萬萬不可離開京城,此乃關係大明國祚,關係天下萬民的大事。

蹇尚書身為尚書,身為議長,當為百官表率,駁回亂命。」

蹇義氣的渾身發抖,這劉順自知大罪,現在竟然胡亂攀附,還要把他給架上去跟皇上打擂台。

哪怕他覺得太子監國,更有利於他控制朝堂,這個時候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保持中立了。

要不然,他一個吏部尚書,當朝議長,被人強行綁架上賊船,這對他的聲譽影響更大。

他還欲再駁,卻見劉順一下子站了起來,向著他沖了過來。

他不比劉順年輕,一時慌亂,被夏元吉伸手拉了一下,順勢就回到了文臣隊列之中,讓劉順沖了過去。

朱瞻基看到劉順沖了過來,登時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一下子站起身來,卻不是阻止劉順自殺,而是讓殿中執刀的錦衣衛不要阻攔。

劉順是必須要死的,即使現在攔住他,也要被斬首。

現在死了,還不用牽連家人,更能博得一個清名。

這比留下他一條命更讓他感激。

他一伸手,兩邊的八個錦衣衛立即停住了腳步。

「太子殿下,你身系大明萬民,在陛下離京之際,萬萬不可離京啊……」

劉順衝到了朱高熾面前的台階下,絲毫沒有停頓,將腦袋對準了漢白玉台階的一個角,閉上眼睛,用盡力氣撞了上去。

朱瞻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頭骨凹陷,身子一陣抽搐,等他躺下來的時候,已經是眼神發直,出氣多,進氣少。

朱瞻基嘆了口氣,向兩邊的錦衣衛吩咐道:「抬下去吧……」

八個錦衣衛對這種事情雖然見的少,卻也知道該怎麼做。四個人抱住了他的四肢,輕鬆就把他抬到了大臣們的身後,從側門抬了出去。

至於救治,這是不可能的。哪怕他現在不死,也必須要死。

剩下的四人,連忙清理現場,一個錦衣衛拿出一塊棉布手帕,擦去台階邊緣四濺的血跡。

這種撞擊的力度有限,想要看腦漿四濺的場面,是看不到的。

這個時候,兩個小太監快速地端過來了一個銅盆,一人端水,一人手拿大抹布,他們快速地就把血跡清理乾淨,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所有的大臣都默然不語,呆立在原地,朱瞻基忍不住嘆了口氣,回頭看了看朱高熾。

這一看卻感覺有些不對,因為朱高熾的眼神發直,有一種魂不守舍的感覺。

這個時候,坐在最高層的朱棣大聲厲喝:「還有誰反對?」

「臣反對……」

右春坊大學士,翰林學士楊溥從後面人群里出聲,然後站了出來,跪在了中央。

楊士奇嘆了口氣,也跟著走了出來,在楊溥的身邊跪下。「臣反對……」

「臣反對……」

「臣反對……」

越來越多的學士走了出來,這裡面有東宮屬臣,但是大多是翰林學士。

國子監祭酒胡儼雖然也是內閣成員,但是他不能眼看著幾十個儒家學士被一同責罰,也出來跪下。「臣反對!」

大學士在大明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群體,他們雖然大多只有五品以下,但是因為身份清貴,哪怕是七品都有資格參加大朝會。

只是在一般的時候,他們沒有決策權。也就是說,他們雖然能發表自己的意見,但是沒有投票權,相當於是參謀和秘書。

這些人的出現,在朱棣和朱瞻基的意料之中,要是真沒有人替朱高熾說話,那才是稀奇了。

從朱高熾被立為太子,他的身邊就有了一大批文臣,這些人一部分是皇上安排,一部分是想靠近太子,以後混成從龍之臣。

他們等了十幾年,如今朱棣已經六十歲了,眼前太子就要順利接位,現在卻要被遠遠地打發出去。

他們這些人,無論如何也要爭上一爭。

何況,有了劉順這個不守規矩的替死鬼已經讓朱棣泄了火,他們這些人只是反對,無論如何也不會因此喪命。

胡儼的出來,更是為他們的安全增加了一層防護。

看著大殿中央跪著的三十多人,朱棣站起身來,走到了欄杆前面,手扶漢白玉龍柱說道:「你們都是我大明的臣子,是我朱家的臣子,但不只是太子的臣子。為何反對?」

楊士奇身為太子的首席屬官,原本抱著大展宏圖的思想,但是近日卻遭受到了近乎絕望的打擊。

要是太子殿下被打發出去,遠離京城。不要說兩年,哪怕就是一年,他們之前建立的所有關係網都完蛋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監國的問題,更是控制整個大明的朝廷施政渠道,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的緊要環節。

如果讓太孫監國,哪怕以後皇上歸天,太子順利繼位。但是所有大權都被太孫掌握,太子也不過是一個傀儡皇上啊!

太子都是傀儡了,他們這些人該怎麼辦?

背叛太子,投靠太孫?恐怕第一時間就會被太子和太孫斬殺。

他們畢竟是父子,不容他們這些人三心二意。

所以,他們只能硬著頭皮來爭。

楊士奇跪下說道:「陛下,《漢書.武帝記》有雲,紀綱人倫,國之大體。陛下為父,太子為子,太孫為孫,這是天綱,這是天道,這是人倫。即便是陛下,也應遵循法度綱常、行為準則,不可逆了大道。」

朱棣冷笑道:「朕還沒有死呢,你們就在惦記朕的位置了。卻不知……」

下面大臣一陣低呼,朱棣忍不住停下了質問,卻看見朱瞻基一個大跨步,一下子跳到了朱高熾的身邊,扯著他的領子,將他扯到了自己的懷裡。

隨後,一手掐著朱高熾的虎口,一手在他後背幫他疏通經脈。「快傳太醫!」

他剛才就感覺朱高熾狀態有些不對,似乎有些癔症了。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受了這麼大的打擊,一時魂不守舍也是能理解的。

但是他半天沒有恢復過來,方才更是差點一頭栽倒,這就有些嚴重了。

他反應靈敏,又在關注朱高熾的情況,一看不對,連忙跳了過去,將朱高熾扶穩。

下面的大臣們也都看到了朱高熾的狀態有些不對,看他昏厥摔倒,忍不住低呼,卻被朱瞻基救下。

在他內力的疏通下,朱高熾咳了兩聲,清醒了過來。但是剛準備開口,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然後就看到一片血沫從他口中噴了出來。

台上的朱棣看到兒子吐血,表情依舊冷酷,沒有一點動容。

身為一代鐵血帝王,他有四個兒子,雖然幼年死了一個庶子,也還有三個嫡子。

如今,第三代的孫子都有近二十個,還有瞻基這個他最喜歡的太孫。而第四代曾孫也有了十幾個的他,對一個本就不是很喜歡的兒子吐血,並不是特別在乎。

這個皇位,這個國家,朱家的傳承,都比這個兒子要重要的多。

奉天殿內本就有預備的太醫,兩個太醫背著藥箱飛快地跑了過來,其中一個太醫拿出了一個玉盒裝的清涼油,剛蹲在朱高熾的身邊,就給他的人中,鬢角抹了上去。

朱棣的眼睛在下面文武百官的臉上掃過,大聲說道:「你們要問理由,這就是理由!太子體弱,如何替朕管理大明這萬里河山?」

這一句話,說的大臣們一個個都低下頭去。在太子吐血的關頭,誰也不能確定他的身體如何,怎麼來反駁朱棣的話?

就連楊士奇和楊溥他們也懵了,太子身體不好是眾所周知的,經常連自己走路都走不了。

但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太子會撐不過皇上去。

如果這劇情像高祖皇帝跟太子朱標那樣發展,他們爭個什麼勁兒呢?

難道這大明朝的皇位,真的只能傳孫,不能傳子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被朱瞻基抱在懷裡的朱高熾身上,如果他的身體真的不行,那皇上御駕親征,太孫監國,可就是名正言順了。

所以反對不反對,還要看朱高熾能不能撐住。

不過,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大勢已去。

即便他的身體沒事兒,發生了這樣的事,皇上更不會讓他監國了。

朱棣雖然不喜歡朱高熾,但是絕對不願意朱高熾這個時候就出事。

他這個太子死了的話,還想西征就要推遲。過了春季,沒有了北風,想要出征難上加難。

「給我細心診治,救不回太子,要你們何用!」

朱瞻基也絕對不願意朱高熾這個時候就死了,他一死的話,許多事情都要推遲。

但是朱高熾一旦吐血,就再也控制不住,大口的濃痰和血塊被他吐出,不一會兒,二層的漢白玉高台上就是一片狼藉,朱瞻基的身上也有不少血。

兩個太醫聽到朱棣的話渾身一震,其中一個年老的太醫嘆了口氣,拿出了一盒銀針。「殿下,請幫微臣解開太子殿下衣裳,露出胸腹。還有,殿下需要平躺,待微臣下針。」

朱瞻基不敢耽擱,一把扯開了朱高熾的衣裳,露出了白膩的身體。「去拿兩床被褥來。」

一幫小太監已經慌了神,聽到朱瞻基的話,有好幾個都匆忙跑了出去。

朱棣看到下面已經被朱高熾吐了一大片血,他也忍不住嘆了口氣。「今日議事就到這裡,五日後視太子情況,舉行大朝會。」

蹇義躬身說道:「陛下,請允許臣代百官為太子殿下祈福。」

朱棣也知道不能把人都趕出去,開口說道:「三品以下官員迴避,另,你們這些學士,也都留下來吧。」

隨著太監們的一聲聲傳令,不一會兒大半朝臣都有序地離開了奉天殿。

出了奉天門,他們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震驚,小聲低語了起來。

今日鴻臚寺和錦衣衛眾人都因為太子突然吐血,緊張了起來,倒也沒有人維持秩序。至於那些御史,自己已經忍不住討論起了今天發生的事。

不管是皇上想讓太孫監國,還是太子吐血,這可都是會影響到今後大明國運的大事啊!

等到過了金水橋,出了午門,他們更是相約一起返回自己的衙門。

能想得到的是,今日沒有誰還有心處理公務了。

而在奉天殿內,朱高熾已經被平放在了朱瞻基原本坐的位置前方,身邊四周都擺上了燃燒正旺的炭盆。

他的上身衣服已經被敞開,扎滿了銀針,連他的頭上,都被扎滿了銀針,看起來像個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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