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墳(2/2)
小二昨日幫他們買了香燭,今日一早從屠夫那裡又幫他們買回了一個豬頭,還有祭祀的點心乾果。
馬德鐘付了錢,懷著一種衣錦還鄉的情緒,得意地出了城,向著城東行去。
他老家的村落叫黃莊,距離縣城也就五六里地,小時候,他覺得這段路遙遠無比,但是現在,不過一刻鐘就已經趕到。
有了昨日小令的指點,他沒有摸錯位置,一些印象裡面的記憶,也被眼前熟悉的景致勾引了起來。
黃莊不小,這個村落有上百戶,五六百人。村子叫黃莊,自然是以黃姓為主,他們馬家不過只有十幾戶,算是一個小姓。
不過馬家祖上是習武出身,他們這十幾戶都是以賣藝為生。不管男女老少都是自小習武,倒也沒有誰敢隨便欺負他們。
要不是因為從小摸爬滾打,他一個小孩子,還曾經被帶進了水賊的窩裡,早就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他沒有進村,而是直接從村子旁邊的一條小路向南直行,來到了一片山坡下。
山坡上是黃家的祖墳,他們馬家是外來戶,沒有祖墳地,死了人也就是隨便安葬。
他娘死的時候,埋在了山坡下面的一處角落,這裡不占耕地。等他爹死的時候,就直接葬在他娘的墳邊。
眼前的景致越來越熟悉,這是他記憶里最熟悉的景色,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路越來越窄,再向前已經沒有路了,馬德鐘跳下了馬,將馬韁繩拴在了匕首上面,然後將匕首插在了路邊的田埂上。
其他人也都學他一樣,把馬拴好。「米飯,別把馬拴在麥地邊,吃了麥苗要賠,馬吃了還會拉稀。」
米飯姓米叫飯,他爹當初給他起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他長大了不挨餓。現在他一頓能吃三大碗米飯,也算是夢想實現。
從馬上取下了香燭,豬頭,乾果,眾人一起向前走去。
可是眼前的景色卻變了,這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修了一條溝渠,將大片的良田都圈了起來。
馬德鐘開始並沒有在意,但是越走越感覺不對。
山坡還在,那片小樹林也還在,可是墳呢?
他手中的豬頭掉了下來,可是他根本沒有在意,又丟下了另一隻手裡的東西,飛快地向前跑去。
原本位於山坡角落的墳頭不見了……
不見了……
馬德鐘心中一痛,雙眼有些發花,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的確沒有了墳頭,原本他爹娘下葬的位置,變成了一條溝渠……
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雙拳杵地,眼淚流了出來。「爹……,娘……」
其他人也發覺了不對,原本輕鬆的氣氛變得壓抑了起來,連忙跑了過來。「頭,怎麼了?」
馬德鐘長臂一揮,掃開了眼前擋住自己視線的兄弟。他站起身來,跑到了記憶中原本父母墳塋的位置,來回走了幾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嘶吼。「啊……」
在馬隊繞過村子的時候,村子裡面就有人發現了他們這支隊伍。
如今天下太平,只有少數山賊出沒。但是曲阜乃是孔孟之鄉,歷朝歷代的皇上都格外重視維護這裡的祥和。
其他地方還有山賊出沒,但是曲阜多年不見山賊。
而且山賊大多是窮哈哈,哪裡能一人一馬這麼奢侈。
里正黃舒庸聽了村民報信,就打發了兩人來看看情況。
當兩個村民畏畏縮縮地來到近前,還沒有想好怎麼上前問話,就見到領頭的那個像發瘋了一樣叫了起來。
他們向回跑了幾步,但是又看到村口的老少爺們,只能鼓足勇氣,膽戰心驚地靠近。
雖然眼前的是兵,但是兵有時候比匪還可怕啊!
在東方以祖先崇拜為倫常的社會結構里,民間一直有兩大仇恨是無法化解的。
一個是對其祖輩的欺壓和傷害,比如刨祖墳,殺父之仇。
還有一個是對其傳承的欺壓和傷害,比如斷子絕孫。
這兩大仇恨貫穿了東方的歷史,演化出來了無數或大或小歷史故事。
在大明,不論是刨祖墳,還是斷子絕孫,因此演化出來的仇恨都是不死不休,就連官府對此種仇恨的審判,也都是根據人性來的。
在大明,哪怕是偷竊都有死罪,但是假如其父被殺,其子報仇,是沒有死刑的。
刨祖墳同樣如此。
因為如今的社會,依舊是信仰死後成神,成仙,成鬼的。
掘了墳塋,就等於斷了另一世的生命。
馬德鐘在發泄之後,一時之間有些茫然失措,在他的心裡,家鄉他唯一牽掛的就是父母的墳塋,他一直還在想要不要將父母的墳塋遷到京城去。
但是他現在回來,竟然連父母的墳塋都沒有看到……
而他的一幫下屬,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要不然也不會浪費自己的休假,陪他一起來山東。
他們原本想讓自己的頭風風光光的衣錦還鄉,但是現在卻連祖墳都找不到了。
所以他們現在比馬德鐘還要激動,一個個口口聲聲地安慰他,更叫嚷著要替他報仇。
聽到報仇,馬德鐘逐漸清醒了過來,這件事還沒有定性,到底是因為挖溝渠直接毀了墳塋,還是給自己爹娘又遷墳了……
他振作了起來,起身擦乾眼淚,又回到了記憶中父母墳塋的地方,只見祖父的墳塋因為位置略高依舊還在。
他的心裡湧起了一絲希望……
「喂,兩個老鄉,你們過來。」
馬德鐘聽見下屬龐大智的叫聲,扭頭望去,兩個村民畏畏縮縮地走了近來。
這兩個人馬德鐘都沒有什麼印象,其中一個大著膽子問道:「各位軍爺,你們到我們這窮鄉僻壤的,有何貴幹?」
馬德鐘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前些年這裡還有兩座墳的,如今為何不在了?」
面對一幫軍爺,兩個中年男子都不敢倨傲,那個問話的男子說道:「修水渠,挖了唄。」
馬德鐘心中一涼,問道:「沒遷墳?」
「他家死絕了,又沒有後人,誰給他遷墳啊!」
「那這水渠是誰家修的?沒有出錢遷墳?」
另一個男人見馬德鐘一臉平靜,不像惡人,這個時候膽子也大了起來,搶著說道:「衍聖公府知道嗎?這可是我們曲阜,不,整個大明的一等世家。這曲阜一多半的土地都是衍聖公家的,在這山東,到處都有衍聖公家的土地。也只有他家,才能有這樣大片的土地,還能專門修建水渠澆水。」
馬德鐘的語氣越發平靜,問道:「既然是衍聖公家,為何行事卻不顧禮儀道德?」
「你這個……軍爺,衍聖公府也是你能說的?慎言啊!這官府,這滿朝文武,就連皇上都是向著他家的,千萬不要惹禍上身。」
另一個男子說道:「據說他家是出了錢的,不過這修水渠是官府組織衙役徵集民夫乾的,就是出了錢,又怎麼能落到下面來!」
馬德鐘卻聽出了一絲異樣,問道:「你說水渠是官府修的?」
「那當然了,這衍聖公可是一品勛貴,想修水渠這官府當然要出力了。我都還為此上了一月的工。」
米飯在一邊說道:「這官府勞役是為了修水渠,修路,運送糧草,豈能為一家修水渠?」
雖然許多細節還沒有說清楚,但是馬德鐘只覺得心中那高高在上的衍聖公府,已經哐當一聲跌落塵埃。
以前,他每次能得意洋洋地跟其他同僚說自己與孔夫子是老鄉,但現在,他只覺得茫然,絲毫沒有引以為榮的光榮。
為什麼孔夫子這樣一個被尊為亞聖的聖人,其後人墮落至此?
而他應該怎麼辦?
要不要去孔府尋個公道嗎?
想到蘇南常說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馬德鐘下定了決心。
這是他父母的墳塋被挖,豈能因為孔府勢大,就當了縮頭烏龜?
如果自己愧為人子,以後怎麼去為人父!
不過,他不是沒有見識的村民,自己都是走遍了大半個世界的人了,當然知道要先查清楚事實。
他看了看不遠處的村子,原本他並不想跟自己族人接觸。從自家的房子被占去,地也被占去,他就不認為他們是親族。
但是現在,還必須要跟他們問個清楚。不管怎麼說,他們對這件事應該更了解。
自己父母的骸骨,要是能找到,也要儘量找到。
他抬頭望天,平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們進村。」
(不敢寫,又想寫,心裡糾結,導致了卡文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