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雨天,教堂,不歸人。(2/2)
兩輛卡車衝破時大時小的雨簾,帶著如煙水汽停在年久失修的破落教堂前面,隨著長官的吆喝聲,一名又一名身著作戰服的士兵自卡車後廂跳下,然後分成兩個小隊,沿左右巷道將整座教堂團團圍住。
4名身著鬼霧級動力裝甲的軍官踢開了教堂的門,聖子受難像在燭火的掩映下散發著令人心安的魔力,沖淡了雨天帶來的壓抑與淒涼。
可惜這種魔力很快被鋼鐵鑄成的長刀斬斷,那4名身著動力裝甲的軍官帶著部分士兵進入教堂,然後是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還有痛苦哀鳴與祈求。
槍響了,一切歸於平靜,只有雨線落在水窪,啪嗒……啪嗒……
5分鐘後,那些士兵押著幾個人從教堂走出,最後面是4名身著動力裝甲的軍官,其中一人在接近門口的時候把追出來的老神父踢倒在地。
那些信徒就這麼全無防護地暴露在雨中,有人因為走的慢被一腳踢在小腿,發出痛苦哀嚎,有的人被拎著脖子,沒有尊嚴地趕進後面的囚車。
唐方注意到一個30多歲的男子,他很瘦,瘦到中等尺寸的衣褲套在他的身上就像電視裡的戲服,臉頰與眼眶向內凹陷,粗糙的皮膚與深重的皺紋令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更加蒼老。
灰白的褲子上沾著些許泥巴,上衣已經好多天沒有洗過,只有垂在領下的十字架散發著銀白色光芒,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搖擺。唐方知道那枚十字架不是銀做的,是因為長久撫摸的緣故外面漆皮掉落,逐漸變得光滑、圓潤。
艾瑪調出了中年男子的身份資料。
蘇青河,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妻子兒女,孑然一身,一事無成。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在意他,沒有人尊重他。
他的父母為治病花光了全部積蓄,只留下一間在酸雨中日益傾頹的老房子。
他沒有文化,沒有技能,腦子也不夠聰明,作為一個弱者,他只能進入那個吞噬無數人生命的死亡漩渦,在溫飽線上掙扎。
他有過一個妻子,可惜死掉了,死在這該死的酸雨下,就像今天。
那是他整個人生最開心的一段日子,儘管只有不到9個月時間,儘管她不漂亮,還不會說話,但是他很享受下班回家有人在門口等待的感覺。
他得了非常嚴重的肺病,是長年累月在零素精煉廠工作,完全暴露在污染環境下所致。
零素不具備放射性,沒有鈾、鈽等重元素危險,不過精煉過程對比地球文明時期大部分礦產冶煉過程製造的有害物質都要高。在這種環境中工作,最好的辦法就是配備工業型動力裝甲,得到全面防護。
然而對於梅琳星的中小型礦場主來說,配置工業型動力裝甲顯然是一筆巨大開支。那些人連淨化廢水的錢都不肯投入,又怎會顧忌無權無勢的愚蠢奴隸。
只消在把他們身體壓榨到極限的時候踢出去,更換一波新人,便可以繼續生產,源源不斷的製造財富,直到這個星球的礦產徹底枯竭,然後到星盟、朱庇特合眾國那樣的國家養老,或者找到另一個可以掘金的地方,如法炮製,再來一遍。
於是像蘇青河這樣的人只能用自己的命去交換那些被趙佳立鄙夷為泛濫發行,無異於廢紙的鈔票,在這個世界最陰暗最狹窄的角落,孤僻而艱難地活下去。
看不到光明,被整個社會拋棄的他,沒有因為絕望去偷竊、搶劫、殺人。他選擇了寬容,用信仰的力量去原諒那些摧殘他的生命,踐踏他的尊嚴的惡徒,平靜而淡然地接受自己的命運。
在對面那座教堂里,他可以找到活下去的勇氣,他可以感受到神明對世人的憐憫,他可以讓自己的心靈保持澄淨。不再孤獨,不再絕望,甚至連身體的病痛也減輕很多。
然而這樣的他,被那些卡車上下來,披著雨水濕冷與鋼鐵寒意的軍人大聲宣判有罪,是創世紀的邪jiao徒,然後被拖出他心中最後的庇護所,趕進了用來囚禁罪犯的車子。
這就是蘇青河的遭遇,這就是他的人生,殘酷而充滿現實主義色彩。
唐林的手緊握成拳,右手抓住斜背在身後的赫卡蒂。
唐方握住他的右手,然後輕輕搖頭。
神父癱坐在教堂敞開的大門裡,濕重的寒風拍打著那張蒼老的臉。
他的主救不了那些可憐人。
唐方想起了韓景雲給他的數據晶片裡記載的一些東西。
為什麼有些人願意相信創世紀,把它當成自己的信仰,反對科學的力量。蘇青河的一生似乎說明了它存在的意義,因為只有在那座教堂里,在摸著領口十字架時,他才能感受到這個世間還有愛,還有許多美好的東西,從精神層面給自己以救贖,戰勝身體與生活帶來的傷痛,治癒那份充滿天地的絕望。
隨著時間向前,科技發展,那些美好的精神財富漸漸匍匐在物質追求腳下。
然而如脫韁野馬一般的科技文明,能夠修補人類心靈深處日益膨脹的窟窿嗎?
雨依舊在下,卡車已然去遠,看不到那些士兵的身影。唐方三人從避雨設施後面走出,兜住頭臉的雨衣掩蓋住後面的表情。
神父關上了教堂的門,看起來令人絕望,但更多的是悲傷。如果連這種神光普照的地方都拒絕對那些可憐人敞開懷抱,他們又將何去何從?
「走吧。」唐方沒有多說什麼,鑽進不遠處一輛老舊的磁懸浮車,追尋前方囚車蹤跡,消失在迷濛煙雨間。
呼……呼……一輛又一輛磁懸浮車帶著風雨遠去,沒有幾個人注意到這片街區的小騷動,只有天空掉落的雨使勁沖刷著地面,像要努力洗去什麼一般。
唐方跟著那些士兵來到城郊一座被電網圈禁區域,看著囚車駛入關卡,那些運兵的卡車則轉個彎,向著北方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