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以身試牛(2/2)
兩頭公牛匍匐在地,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阿羅斯活動一下手肘,跟在唐方背後不聲不響地走向出口,菸灰在他身後鋪成一條線。
豪森學著鬥牛士割掉牛尾,揣進兜里,笑呵呵地疾步緊追,很難想像他魁梧的身軀跑起來竟是那麼的輕盈。仿佛平衡木上的體操運動員一樣,而他臉上的表情卻讓人不由自主的響起一首童謠------采蘑菇的小姑娘。
直到4人走出鬥牛場,沒入進場通道的陰影中,看台上的觀眾們卻才回過神來,紛紛猜測3人來歷,還有那個黑人為什麼寧可死也不放棄,而「克萊西」鬥牛場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
唐方抬起頭,望著桌對面的拉瑟福德沉默不語。斜對面羅利羅德尼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雙手輕微的抖動著。
他沒心情聽拉瑟福德的悲情故事。黑人男子說了那麼久,他唯一記住的就是「拉瑟福德」這個名字,還有黑人男子那該死的潔癖。
就像剛才,拉瑟福德嘴中的去一趟洗手間足足用去近20分鐘,這讓他很不好受,因為每跟唐姓青年多呆一會兒。他就要多忍受一會兒那種如芒在背的緊張感與壓迫感,咖啡廳的環境很清雅,但對於他而言,卻不亞於鑽進一口棺材。
空調送來新鮮的風,有舒緩的樂曲在指尖流淌。伴著斷斷續續的「叮噹」脆響,那是邱吉爾翻攪咖啡,湯匙碰撞杯壁的聲音。
唐方沉著臉不說話,其實心裡早已笑開花,他真不知道應該用「耿直」還是「天真」來形容這個有著怪癖的黑人男子。
按照拉瑟福德的描述,這是一個悲傷又令人感動的故事,如果由一名俊朗的硬漢來演繹,說不定會迷倒一大片女孩子,很可惜,這個故事既沒有王子與公主的生離死別,也沒有妻兒與丈夫的後悔無期,這個故事只有一個主角,他叫「拉瑟福德」------一個黑人,一個長得酷似大馬猴,偏偏還要給自己安上潔癖設定的黑人。
拉瑟福德並非如他想像的那樣是一名商人,他的職業是一名押運主管,就職於銀鷹團「特洛洛克」恆星系統下轄「瓦特」集團。
「瓦特」集團是一家小型機械加工企業,專門從事機械配件訂製、加工等方面的業務,曾通過類似「維塔諾」集團信息平台這樣的機構,通過競標的手段獲得「漫遊者科技聯合體」一批加工訂單。
後來產品加工完畢,由拉瑟福德負責押運這批貨物來「巴比倫」與「漫遊者科技聯合體」的負責人員交割,然而,到達銀鷹團疆域邊沿的時候,卻突然遭遇在菲尼克斯帝國、銀鷹團、星盟交界線「索卡納達」地區北部活動的「第三委員會」海賊團分支艦隊的阻攔,進而丟掉全部貨物,只所屬船員平安撤回「特洛洛克」。
這麼一來,貨物自然無法按時交割,「瓦特」集團方面須得向「漫遊者科技聯合體」支付大額違約金,而集團董事會那些人經過調查,發現在「第三委員會」海賊團分支艦隊實施搶劫的過程中,押運團隊所屬武裝力量並未發起反擊,讓海賊們兵不血刃的拿下運輸隊,劫走那批貨物與艦船,而下達「放棄抵抗」命令的人正是押運船隊的主管------拉瑟福德。
儘管他認真地向董事會解釋,下達「放棄抵抗」命令是出於保住船員性命的考慮,「第三委員會」那些人可都是一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又跟銀鷹團現在的政府是死對頭,一旦激怒對方,哪怕押運隊所屬船員都是平民,也難保不會被憤怒的海賊們殺掉,於是他非常理智的選擇放棄抵抗,將貨艦交給他們,只帶著手下船員逃回總部。
董事會不為所動,認定拉瑟福德貪生怕死,屬於瀆職行為,在棄船這件事上負有主要責任。
後來,在公司高層領導的求情下。董事會決定暫緩對拉瑟福德的處罰,相應的,他必須去「漫遊者科技聯合體」駐「巴比倫」分公司面見科里克里斯蒂安,懇求其免除,或是減少違約金,並視其成果。再行商討對他的處罰。
拉瑟福德別無他法,只能選擇妥協,去往「空中花園」找科里克里斯蒂安,祈望他能夠網開一面,免除或是削減部分違約金。
希望從來美好,現實永遠殘酷,如果是星盟境內企業,科里克里斯蒂安或許會看在某些人,或者社會影響上予以妥協。可「瓦特」集團卻實實在在的屬於外國企業,「漫遊者科技聯合體」怎麼可能拼著損失己方利益而去成全對方。
於是乎,在青春靚麗的前台接待小姐眼裡,拉瑟福德成了一塊牛皮糖,怎麼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邊科里克里斯蒂安躲著不見拉瑟福德,那邊「瓦特」集團又遇到一個大問題。對於被「第三委員會」打劫去的那些貨物,銀鷹團方面保險公司給出了「不予理賠」的答覆。
在銀鷹團政府控制下的社會。民風崇勇尚忠,這樣的風氣融入到整個社會的方方面面,就連國家法規、制度的確立,都受到極大的影響。
站在拉瑟福德的立場來說,這樣做沒錯,他必須為手下的生命安全著想。放棄抵抗是當時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面對「第三委員會」強大的兵力,押運隊哪怕選擇反抗,結果也註定不會改變。甚至還要搭上所有船員的生命。
可站在保險公司的角度來看,這無疑能夠成為他們拒絕理賠的藉口,拉瑟福德這麼做不僅屬於瀆職行為,更是懦弱膽小的表現,他作為「瓦特」集團的押運部門主管,理當對此次劫艦事件負全責。而且,理賠員還提出一個疑點,「瓦特」集團的押運船隊走的是安全係數相對較高的航道,為什麼「第三委員會」的海賊艦隻敢於冒著被銀鷹團海軍發現的危險打劫押運船隊?「瓦特」集團內部會不會有他們的奸細?還是說這根本就是「瓦特」集團為了騙保,與「第三委員會」聯合導演的一齣戲?
這一下,拉瑟福德徹底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不僅董事會的人懷疑他吃裡扒外勾結海賊,就連身邊的親朋好友都心懷猜疑與鄙視。
說起來,這拉瑟福德倒也天真的可以,為了顯示自己的勇氣,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竟然打定主意以身犯險,想要用實際行動來告訴董事會那些人他不是一個膽小鬼,他比任何人都要有勇敢。
接下來,自然便出現了「克萊西」鬥牛場驚險的一幕。
唐方打心眼裡覺得這並非天真,亦不是什麼耿直,這根本就是腦殘,為了向別人證明勇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這種事只有未經社會磨礪的無知少年才做得出,拉瑟福德可是一名成年人,更是「瓦特」集團押運部門的主管,這樣一個有健全思維的人怎麼能幹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於是,他看拉瑟福德的眼神有些怪,怪到豪森認為艦長大人是不是突然對這個有潔癖的黑人產生了性趣?不然,他為什麼跟相親一樣一眨不眨的看著拉瑟福德?
豪森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事告訴克蕾雅……
唐方並不清楚豪森腦子裡的齷齪念頭,他繼續發問,問拉瑟福德是不是真的打算以身明志,結果對方告訴他手腕上的電子裝置壞了,隔離牆沒有按時升起。
邱吉爾一臉憤憤地罵鬥牛場那些工作人員都是吃乾飯的,唐方卻是皺眉不語,然後,他注視著拉瑟福德的眼睛,幾秒鐘後,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看來黑人已經想到了,只是不肯相信,更不敢說而已。
權力場爾虞我詐,雲譎波詭,生意場何嘗不是如此,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一個人從出生到長大,到成熟,再到死亡,永遠逃不脫一個又一個局,設局者可能是國家,可能是社會,也可能是文化,甚至其他潛移默化改變主流思想、意識的東西。
當然,以上這些不可抗,難以避免,只能選擇逆來順受,因為已經成為習慣,所以自然。
拉瑟福德不僅對外在因素有潔癖,在精神層面同樣存在著嚴重的潔癖,這從他不惜以身犯險也要證明自己不是膽小鬼這件事上便可見一斑。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自詡仁義忠勇,對待工作盡職盡責的他,卻被自己的公司給賣了,還是以這樣的方式,以這樣的手段。
諷刺!真是諷刺!資本家就是資本家,壓榨員工剩餘價值的本領簡直登峰造極,活著要為他們賣苦力,殫心竭慮,就連死亡,都要給他們製造最後的利潤,哪怕……他不想。
一位遭受誣陷的押運員,不惜以死亡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一位被逼上絕路的父親,為了不至令妻兒露宿街頭,寧願選擇結束自己卑微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