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少年立論(2/2)
「家中來信,倒是說讓我前去東宮掛職……不過言語之間,說是給侯君集之女做個送親的護衛。」
「噢,這是個好事。」
孫伏伽平復了心情,沖秦懷道點點頭,「將來太子登基,作為東宮舊人,升遷也要容易的多。且以潞國公手段,其女為側妃,興許有甚想法。」
「若是以前,便是覺得前途無量。只在武漢,便覺得這也沒甚要緊的。留在武漢,反倒是痛快一些,做事也不必拖泥帶水……」
「哪裡都是一樣的。」
一旁李元祥輕輕地拍了拍秦懷道的肩膀,在武漢呆的久了,李元祥也很清楚,武漢這裡,照樣也有老油條,照樣也有在辦公室中划水吃死工資消磨時間的。那些個有名的商號之中,也有這樣那樣的權貴子弟在其中廝混,比如江夏王府,比如交州都督府,比如吳王府。
不是武漢如何厲害,只是別處更爛更弱,這才顯得武漢厲害起來。
甚至,跟那些個泥腿子廝混久了,李元祥也清楚,所謂「民風淳樸」的背後,照樣有狡猾如狐。有奸猾的吏員,也有狡詐的農戶,並沒有說誰比誰更加「淳樸」。所謂「淳樸」,更多的是對弱者的一種「獎賞」,不外是自欺欺人、裱糊一下。
他在大通鋪睡了恁久,那些苦哈哈跟達官貴人又有什麼區別?看見美嬌娘,權貴們和苦哈哈的區別,不過是前者可以把美嬌娘招過去,玩膩了之後再一腳踢開。而苦哈哈們,只能在大通鋪里過個乾癮,然後在一陣鬨笑聲中,被一日勞作帶來的疲憊,捲入了夢想。
甚至有極個別苦幹五六年的光棍老漢,半點娶妻生子的念頭都沒有,一有錢便去狂嫖,直把「螺娘」日了個遍,每每提起,頗有點風塵大俠的氣概,全然沒有愧色,並洋洋自得經年累月。
「都道一樣,我卻還是覺得不一樣。」
秦懷道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虎牙,他知道這是他還在襁褓中時,張德送給他的。
「你倒是執拗。」
「這不是甚麼執拗。」
搖了搖頭,秦懷道並沒有爭論一番的意思,反而神色鎮定,「我不懂甚麼一樣或者不一樣,我只知道,來武漢恁久,這裡的學生源源不斷,這裡的工坊年年有增。只聽說別處問武漢借人,卻未見武漢去借人的。那些個外地州縣的秀才,他們長得兩條腿,吃了十八年的飯食,便是為了有氣力,走路來武漢的麼?」
「是公安縣的水土不利,還是蒲圻縣的人情有差?我看無關水土人情,不外是這些個秀才百姓,都只覺得一個道理,『人挪活,樹挪死』。留在家鄉,秀才蹉跎十年,不過是個吏員,興許有幸娶了個世族之女,於是臨到老了,才有個官做,怕還是個綠豆大的小官。」
「那個公安縣的百姓,要不是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會出逃嗎?倘使沒有武漢,他們便是要跑,也是就近跑去江陵,游也是游過去的。可怎麼就捨近求遠,偏去了武漢?是途中不能去長沙嗎?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來了武漢,不但能活,還能搏一個出路。」
「殿下常年在工地上過活,自是見慣了各地的苦力,可無論如何艱辛,作甚咬牙都要在武漢留著?不外是一個道理,在武漢,活得像個人。」
秦懷道只是在說,卻並沒有要議論什麼的模樣,他就是要把自己的話說出來。他滔滔不絕的時候,上官庭芝和李元祥都是愣在那裡,哪怕是孫伏伽,也是雙眼閃爍,只覺得眼前的青年,陡然就大不一樣起來。
「我在京城時,見慣了阿諛奉承的小人,便不覺得這是如何不體面的事情。凡事習以為常了,就不見其真。陳涉說過,這世上,難道都是天生的貴種嗎?」
「……」
「……」
上官庭芝和李元祥都是一臉尷尬,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張口說話還是繼續沉默。
而孫伏伽卻是滿意地點點頭,拂須笑道:「老夫知道你不看太史公之言。」
「學校里有教,教的不多,『王侯家鄉寧有種乎』是教了的。」
「嗯。不錯。」
孫伏伽有些詫異,他其實沒怎麼深入了解過武漢本地的教材,本以為武漢主打的,就是那些個精妙計算。
沒曾想,這些偏門也是教的。
「來了武漢之後,見得小人下人多了,我便知道,一旦做慣了人,再回去做狗……那是何等的艱難。正如巴山縣的虎埡子,他來武漢比賽,第一次吃糖,他便戀戀不捨,回味無窮,倘使讓他迴轉,不得糖吃,他必定著了魔一樣,偏要去尋這一絲甜味。只是那山野之間的蜂蜜,何等珍貴,豈能讓他日日糟踐?只怕是都要拿來淘換外間的物事。」
繼續說話的秦懷道目光自信,他雙目焦點並不在同座三人身上,眼神毫無目的地看著前方,「天下並非只有一個巴山縣的獠寨小郎,不會只有一個虎埡子。這天底下,三千萬黎民,人人都是虎埡子,人人都是獠寨小郎。這武漢,我看正是應了那句話……」
頓了頓,秦懷道微微吸了口氣:「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