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六章 眾將登門(下)(2/2)
李道正平日蔫不出聲像只病貓,憨厚木訥的形象可謂深入人心,然而今日堂上所坐的皆是當世名將,李道正不知怎的仿佛也激起了滿腔久蟄的豪情,聞言哈哈一笑,也不矯揉推搪,端起案上的漆耳杯果真與程咬金痛飲了三杯,烈酒入喉,一滴不漏,豪邁之狀頓時引來堂上諸將一陣轟然叫好。
程咬金是個人來瘋,痛飲之後高興得不行,隨即卻朝李素鄙夷地瞥了一眼。
「爹是好漢,兒子卻是個慫蛋,每次與老夫飲酒偷奸耍滑缺斤短兩,還往自己的袖子裡偷偷倒酒,以為老夫眼瞎沒看見,娃子啊,你和你爹不一樣,從飲酒便能看出,你不是個實誠人。」
一席話惹得諸將大笑,連李道正都笑了。
李素滿頭黑線。
今日一定不是黃道吉日,不然不會有一群老殺才招呼都不打便跑上門來給自己添堵……
還是舅舅心疼外甥,李績狠狠瞪了一眼程咬金,笑罵道:「子正莫理會他,老貨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若不搭腔他便覺無趣,不再聒噪了。今日老夫等人登門,一則賀子正晉爵縣公,至於長安城的那些流言蜚語,子正莫放在心上,呵呵,陛下賞功罰過何錯之有?子正這些年為大唐立下的功勞世人皆知,幾個文臣如跳樑小丑,由得他們蹦達,過不了多久便自會消停……」
牛進達捋須點頭,沉聲道:「懋功所言不錯,我大唐封爵向來公正,子正力排眾議,一人之力引進真臘稻種,從此我大唐的糧食畝產多了近三成,對天下窮苦百姓皆有活命之恩,此功可比開疆闢土大多了,全天下的百姓向子正磕頭也是應當,更遑論以往子正造震天雷,死守西州,晉陽平亂等等諸多功勞,陛下封你為縣公並不為過,只是朝中那些文臣都紅了眼,嫉妒使然罷了,子正勿須理會,陛下自有聖心決斷。」
李素急忙躬身行禮受教。
李績接著笑道:「賀你晉爵縣公是為其一,其二麼,我等卻是來謝你進諫之情……」
李素眨眼:「進諫之情?」
「不錯。」李績笑容一斂,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沉聲道:「前些日你向陛下進諫,請陛下立開國功臣畫像,供於樓閣之上,為陛下追憶往昔征戰歲月,憑弔逝去袍澤之用,此諫立心立德,善莫大焉,老夫代活著的和逝去的袍澤們多謝子正了。」
說完李績忽然起身,肅然朝李素長揖一禮,程咬金牛進達等諸將也紛紛站起身行禮。
李素大吃一驚,急忙上前攙扶,口中連道不敢。
程咬金道:「娃子莫推搪,這禮你受得起!遙想當年,我等追隨陛下滅暴隋,平天下,南征北戰,金戈鐵馬,多少曾經並肩作戰的老弟兄一個個都死了,有的死於沙場,有的死於病痛,秦瓊,張公瑾,老段……他們一生征戰,好不容易鼎定了偌大的江山,最後卻沒享到福,每年陛下與我等武將舊臣飲宴時,陛下都會提起他們,然後淚流不止,娃子你向陛下進諫立功臣畫像,以供萬世瞻拜,我等老弟兄皆承情萬分,也代那些逝去的老弟兄謝你了。」
李素苦笑道:「各位叔伯莫折煞小子了,立功臣畫像確是小子進諫,但當時我只是試著說一說,小子是晚輩,只恨生得太遲,沒能見到諸位長輩當年征戰沙場的風采,那日見陛下獨自垂淚幽思往昔,小子動了念頭這才說起此事,真的只是順手為之,不值諸位長輩一謝。」
程咬金大笑道:「好了,老夫等也只是道聲謝而已,沒見咱們都是空手登門嗎?情分欠大了,送禮倒落了俗套,以後娃子若被人欺負,咱們這些老傢伙說話還算有點分量,倒要幫你稱稱他的斤兩……」
李素一凜,急忙躬身道謝。
他知道,程咬金當著眾人的面說出這番話,顯然用心良苦,以往李素與軍方的關係向來不錯,但是這個「不錯」的範圍比較狹窄,充其量便是程咬金,李績,牛進達,侯君集這幾位,然而今日程咬金放了這番話出去,算是代表整個大唐的軍方承認並接納了李素,日後李素的後台可就不止是這幾位了,簡單的說,李素將來不帶一文錢週遊天下,只要找到軍營所在,基本能夠白吃白喝白拿不說,還能挑三揀四。
當然,以後闖禍的話,能罩他的人更多了。
想到這裡,李素不由受寵若驚,然後開始思量……
日後得闖出一個怎樣級別的大禍,才對得起軍方給自己提供的保護傘啊,禍闖小了都不好意思跟軍方張嘴求包養求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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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慣例,客人登門,酒宴必不可少,尤其是客人屬於不怎麼講道理那一類,更要小心招待,不給他們任何一個不爽便拆房子的藉口。
李素當即吩咐府中設宴,很快便有熱騰騰的酒菜端進前堂。
李家的菜和李素這個人一樣名滿長安,在這個做菜方式單調,只知道煮和烤的年代裡,李家的蒸煎炒燜炸等各種花樣繁多的烹飪方式得到了滿朝上下的一致讚頌,就連李世民都不能免俗,以皇帝的身份強行派過幾名御廚特意來李家拜師學藝。
當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端上來後,這些平日養尊處優的老將們頓時紅了眼,全然不顧身份和形象狼吞虎咽起來,李素和李道正目瞪口呆,嚴重懷疑這群殺才登門的目的,什麼慶賀晉爵,什麼道謝,全是藉口全是套路,多半在家裡餓了三天特意等這一頓……
李素默默嘆息。
登門沒帶禮物,還蹭吃蹭喝吆五喝六,今日果然是個諸事不宜的壞日子,註定命犯吃貨。
幽雅恬然的前堂秒變豬圈,只聽得一陣豬吃泔水般的淅瀝聲,武將們吃喝的樣子很震撼,端起盤子往嘴裡一撥拉,整盤菜就這麼入了肚,然後再神情從容地端起另一盤……
很快,端上來的菜餚便被眾人一掃而空,看著眾人意猶未盡咂摸嘴的模樣,李素情知今日不能善了,擦了擦額頭的汗,扭頭吩咐下人照原樣再給各人來一份。
諸將對李素知情識趣的表現很滿意,紛紛露出了讚許的笑容,程咬金剔著牙,眉眼一瞥,哼哼道:「你家的酒菜還算不錯,可惜分量太少,明知我等食量不小,這點塞牙縫的分量端上來,是想糊弄老夫麼?」
李素苦著臉連道不敢。
貴客臨門,來者皆是當世名將,每個人在史書上都有著濃墨重彩的一筆,明明應該榮幸雀躍的,可是此刻心中莫名而生的一股被強梁盜匪打劫的心情是腫麼回事……
中場休息等上菜的空檔,眾人在前堂閒聊開了,話題不算太高尚,除了吹噓當年多麼英勇,立下多大的功勞,如何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等等,然後畫風突變,毫無鋪墊轉折地開始說起長安城某青樓的姑娘不錯,胸啊屁股啊一通品評議論,然後彼此露出只可意會的嘿嘿淫笑,當然,這種傷風敗俗的話題毫無疑問自然是程咬金這個老流氓先挑起來的。
欣慰的是,李素剛認的舅舅大人還算比較高尚,並未參與如此下流的話題,趁著他們議論的時候,李績起身將李素召出前堂,舅甥二人沿著前堂外的迴廊漫步而行,一直走到一個無人的偏僻角落,李績這才轉過身望著李素。
「晉爵之風波,你勿須太擔心,眼下朝中尚有議論,但過不了多久終會平息的,晉爵旨意已下,陛下不可能收回成命,再說你的功勞擺在這裡,瞎子都看得見,那些眼紅的文臣們只是叫囂幾句,其實他們心中也沒有底氣,很快他們就會閉嘴了。」
李素心中一暖,笑道:「多謝舅父大人提點,小甥並不擔心,說實話,陛下晉我之爵本非我情願,若陛下真想收回,我還求之不得呢……」
李績聞言皺了皺眉:「男兒大丈夫,生於世間當立身立德,成就蓋世功名以耀千古青史,你年紀輕輕,緣何常懷沉暮之氣?」
李素想了想,長揖一禮,道:「鐘鼎山林都是夢,人間寵辱休驚。對小甥來說,蓋世功名不如家中嬌妻素手奉上的一盞清茗。」
抬頭與李績的目光直視,李素笑道:「功名是冷的,清茗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