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章 夫妻同路(2/2)
李素嘆了口氣,道:「剛才丈人來了,你應該知道吧?」
許明珠點點頭:「是妾身請他來的。」
李素眨眼:「納媵妾的事也是你的意思?」
許明珠猶豫片刻,又點點頭:「夫君已是縣公了,家裡卻只有妾身一個……」
李素打斷了她的話頭,道:「莫說那些大道理,我只問你,夫君若真的納妾了,你心裡果真快活嗎?」
許明珠俏臉一白,接著幽幽嘆了口氣,道:「妾身快不快活不重要,夫君是個有本事的人,二十多歲便封了縣公,咱家已是長安城的高門權貴之家,夫君如此年輕,又居高位,正是李家開枝散葉之時,妾身雖與夫君成親數年,可至今未出子嗣,長安城許多權貴女眷都傳出閒話了,妾身知道夫君的情意未變,可妾身卻實不知該如何自處……」
李素皺眉道:「咱家生不生孩子,什麼時候生,與別人家何干?各過各的日子,為何要在意別人的閒話?」
許明珠眼圈一紅,道:「過日子不是出家,咱們終究在紅塵里,如何能不在意別人的閒話?」
李素嘆道:「咱們的日子裡只需要柴米油鹽,不該活在別人的嘴裡,若照別人嘴裡的活法,日子該如何過?明珠,執念太深不是好事,人生如白駒過隙,轉瞬便逝,試著放開心懷,多看看路旁的風景,等到我們老去,坐在院子的井邊一同追憶,我們某年某月曾經路過一座山,一條河,共同經歷過一場雪,一場雨,或者某年某一天,路上被絆了一下,我笑了,你哭了……這些才是咱們人生里最寶貴的東西,其餘的那些,根本不重要。」
一番話說得許明珠泫然,垂頭沉默半晌,方才訥訥道:「夫君這些年走得太快,妾身越來越覺得……跟不上夫君了,我……很害怕。」
李素怔了怔,然後笑了。
說到底,因為自己驟晉縣公太突然了,許明珠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然後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於是患得患失,還給他張羅媵妾。
握住她冰涼的手,李素牽著她沿著池塘邊緩步而行。
「夫人,你啊,心中有魔,所以才會方寸大失,知道為什麼心中有魔嗎?」
許明珠睜大了眼睛,搖頭。
李素笑容忽斂,哼了一聲,道:「因為閒的!」
許明珠愕然:「…………」
沒理會她的表情,李素走得很慢,但牽著她的手卻一直未曾鬆開。
夫妻二人沉默緩行,四周無人,一片靜謐。
李素在腦海里不停措辭,靜寂許久,忽然緩緩道:「家裡的進項不少了,白酒作坊,香水作坊,還有大棚綠菜等等,這些進項維持咱們一家的開銷不成問題,但是,進項不能僅僅維持開銷,咱們得給子孫後代留點家底,哪怕將來生兩個敗家子,留下的家底也得夠他敗一輩子……」
許明珠不解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李素為何突然跟她說起這個。
李素望著她笑了笑,道:「進項不少,但有些雜亂,難免有錯漏疏忽之處,丈人這一年過得頗不順利,前年做茶葉買賣被我連累,牽扯進了人命官司,咱家也該貼補一下他,所以啊,我打算把白酒作坊,香水作坊,大棚綠菜,還有茶葉等等全部交給他來統一打理,咱們也不虧待他,所有收益分他兩成,每年不但能維持開銷,還能頗有盈餘,也算對得起丈人了……」
許明珠吃驚地睜大了眼,訥訥道:「夫君,妾身雖是許家女兒,但如今也是李家人,夫君……大可不必如此。」
李素笑道:「夫人莫誤會,我這不是施捨丈人,而是請丈人幫忙,如今我驟晉縣公,朝中盯著我的人越來越多,縣公府參與商賈之事終究不大體面,難免被人所詬,交給丈人便順理成章了,就算是請丈人給咱家打個掩護吧,儘管所有人清楚買賣是誰家的,但那層窗戶紙還是得糊上,不能撕的。」
許明珠紅唇囁嚅幾下,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沉默著點點頭。
李素牽著她的手繼續走,接著道:「未來也要做個規劃,不能光存錢財,還要把錢財投資出去,等春播以後,家裡要派幾個部曲出門,嶺南,隴右,關內各州府都去看看,有便宜的地不妨買一些,然後各地建一些莊子,朝廷如今的政策是鼓勵開荒,咱們買地不算犯忌,但要選那種荒地良田,偏僻一點沒關係,主要是多召莊戶,勞動力才是最關鍵的,夫人知我平日懶散,家事都由你操持,這件事我便交給你辦了,不懂的地方再來問我,但別問得太頻繁,犯點錯誤沒關係,不傷筋動骨就好……」
許明珠神情越來越驚愕,李素今日跟她聊的話題顯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這些家事以往他很少提起,通常都是當甩手掌柜,家裡守著那些作坊的進項,許明珠也沒有太長遠的投資目光,此刻李素驟然提到家中的未來規劃,許明珠愣神片刻後,神情頓時嚴肅起來,方才那一臉的輕愁薄怨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此時的許明珠儼然已是李家主母的端正模樣,以一種神聖使命般的認真心態,開始思考李家未來的產業戰略。
李素看著她小臉嚴肅的樣子,不由笑了,咳了兩聲後,接著道:「夫人知道去年前太子李承乾謀反事敗,東宮太子久懸不立,上次魏王殿下來拜訪,想招攬我投靠他,後來被我拒絕了,夫人知道我為何拒絕嗎?」
許明珠的思緒被打斷,見李素突然跟她說起這個話題,不由又吃了一驚,神情惶恐道:「妾身只是婦道人家,夫君何以拿國事問我?莫嚇妾身了,夫君一直都是有主意的,國事您自己決定,不需要問妾身的……」
李素笑道:「左右都是夫妻閒聊,什麼話說不得?隨便說說嘛。」
許明珠猶豫了下,垂頭不出聲了。
李素接著道:「大唐未來的儲君很重要,不但陛下要慎重遴選,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要三思而行,凡事站隊太早,有利也有弊,站太早了,萬一發現自己站錯了地方,連掉頭都難,日後避不開殺身之禍,站得太晚了,局勢都明顯了再選擇站隊,固然不會站錯地方,但前面排隊的人已將肉吃了,湯也喝了,連一點渣都沒剩下,反而還會被帝王猜忌甚至怨恨,同樣的,也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所以站隊早或晚,什麼時候站,站到哪一邊,這都需要把握火候和時機,早一點,晚一點,左一點,右一點,最後的結果或許都大相逕庭……」
李素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許明珠實在忍不住了,訥訥道:「夫君為何對妾身說這些?妾身……實在聽不懂。」
李素笑道:「聽不懂也姑且聽之,就像你去廟裡聽和尚念經,你能聽得懂嗎?情當是聽個熱鬧罷了。」
許明珠點點頭,又不出聲了。
李素今日似乎存心要讓她一路莫名其妙到底,居然真的繼續說起了朝堂之事。
「……所以,魏王上次招攬我,我拒絕了他,沒別的原因,時機和火候未到,現在笑得最歡實的人或許是他,世人皆知他必然是未來的東宮儲君,但所有人認定的事不一定便是真理,現在笑得多歡實都沒用,關鍵要看誰笑到最後,笑到最後的人才是笑得最好看的,以我看來,魏王殿下或許笑得太早了,而且笑得有些忘形了,夫人,你要記住,不管任何時候,最先笑得忘形的人,往往都是最後的失敗者,這種人你若遇到了,一定要離他遠一點,萬一被雷劈到傷害了無辜的你就不划算了……」
許明珠噗嗤一笑,然後白了他一眼:「夫君這張嘴呀……」
李素笑了兩聲,忽然道:「夫人可知我為何要跟你說這些嗎?」
許明珠搖頭,抬眸疑惑地看著他。
李素直視她的眼睛,緩緩道:「因為我想讓夫人知道我在做什麼,在想什麼,無論家事還是國事。……夫人說我走得太快了,跟不上我,我便走慢一點,等一等你,牽著你,扶著你,夫妻是一輩子的同路人,我怎忍心讓你追得太辛苦?」
許明珠呆住,接著眼圈迅速泛紅,最後忽然忘情地抱住了他,撲在他懷裡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