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五章 恩公無覓(2/2)
如今不知是不是因為東陽公主一心向道不忍殺生,上面遲遲沒有動他,劉管事這些日子嚇得都瘦了十來斤,總算以為自己度過了一次劫難,從此卻再不敢給武氏半分顏色看,不僅沒再給武氏安排任何活計,而且每日早請示晚匯報,把武氏當成了他劉家的祖宗牌位一樣供著。小心翼翼奴顏婢膝的樣子,連同行們見了都情不自禁為他心酸。
武氏如今所住的地方早已換成了獨門獨院,掖庭的宮殿向來破敗失修,為此劉管事特意撥出一筆錢款。將武氏所住的大殿重新修繕了一番,偌大的宮殿就只有她和杏兒二人住著,每天睡到自然醒,數錢……這個還是沒有的,掖庭裡面用不著這個。
綠柳每隔十日來一趟掖庭。每次都帶了許多物事,吃的喝的用的,樣樣齊備,這一次綠柳居然還帶了酒,而且是風靡長安的五步倒。
受人恩惠,已不僅僅是無以為報這麼簡單了,綠柳來的次數越多,送來的東西越多,武氏就越覺得不安。
和李素一樣,武氏也從來不信世上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恩惠,如今自己安然享用著這些莫名其妙而來的錦衣玉食,在掖庭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過著天堂般的日子,可是……若有一天,她必須要付出比這些恩惠更多更慘重的代價怎麼辦?
享用著這些東西,接受掖庭宮裡每個人敬畏的目光,武氏表面笑靨如花,可內心卻已漸漸陷入了無盡的煎熬,兩個月了,武氏夜裡經常失眠。那種命運不由自己掌控,仿佛暗中有一雙手在擺布她的人生的感覺,實在太揪心了。
今日綠柳再次來到掖庭,武氏實在忍不住了。或明或暗地打聽東陽公主背後那人的事情,可惜的是,綠柳自小便在宮裡服侍東陽,江湖經驗可謂豐富,武氏刻意下的套,有意無意的刺探。都被綠柳笑嘻嘻一招太極拳給化解了。
二女坐在殿內,似乎越說越投機,可只有她們自己心裡清楚,大家其實都聊得很累。
太累了,聊天如同兩軍對陣,一個沒命的進攻,一個拼命的死守,笑語吟吟的對話里都快見著刀光劍影了。
這樣聊下去大家都會沒朋友的。
「殿下吩咐了,這些吃的用的,武才人盡著吃用,十日後婢子再來,殿下還說,眼看元旦即至,上元節那天,陛下會召見所有皇子皇女在皇城宮樓上賞燈吟月,那日是個好時機,殿下會在陛下面前為武才人遞幾句好話兒,武才人脫離掖庭之日不遠矣,婢子這裡先恭喜武才人了。」
武氏眼中喜色一閃而逝,急忙道:「請綠柳姑娘代妾身多謝公主殿下,此番若能得脫苦海,妾身必為殿下所驅使,從此絕無二心。」
綠柳笑道:「以前不是說過麼?殿下可不能領這份情,武才人謝錯人了。」
武氏垂頭輕聲道:「受人恩惠,而不知恩人是誰,普天之下也沒這道理,綠柳姑娘便不能通融一二,告訴妾身誰是恩公,妾身來日脫了身,也好焚香沐浴,向恩公磕幾個頭才好。」
「公主殿下說了,有緣自有相見之日,萬事強求不得,武才人淪入掖庭,歷經劫難,心性應比當初風光時更沉穩了些才是。」
武氏含笑點頭:「既如此,妾身以後便不問了,綠柳姑娘莫怪。」
綠柳又與她閒聊了幾句家常,然後施禮先行離開。
大殿內,杏兒手裡抓著一塊酥酪吃得滿嘴碎末兒,武氏憐愛地給她擦了擦嘴,笑道:「這些日子實在也不缺吃用,為何每次你都吃得跟餓鬼似的?」
杏兒羞然一笑,使勁咽下了嘴裡的食物,笑道:「綠柳姑娘送來的東西很好吃呀,是公主府的廚子做的呢,杏兒當年服侍娘娘的時候才能吃著這些精緻的吃食,後來陛下漸漸不來娘娘的寢宮,下面宦官們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所供的吃穿用度也漸漸怠慢粗糙了許多,杏兒便再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糕點了,再後來,娘娘那晚上吊懸樑,杏兒被沒入掖庭……」
杏兒越說越難過,眼眶漸漸泛了紅。
武氏心疼不已,將她摟在懷裡溫言道:「杏兒放心,以後我若騰達,天下任何珍稀美味管教你一生吃個痛快隨性。」
杏兒高興地點頭,遞過一塊糕點,笑道:「武才人你也吃一些,為何每次你都要看杏兒吃得半飽了你才開始吃呢?大家一起吃豈不開心?」
武氏搖搖頭,笑道:「我不喜糕點,真的,杏兒只管吃,莫在意我。」
杏兒十幾歲的年紀,性子天真單純得很,聞言也不客氣,又拈起一塊糕點塞入嘴裡。
一邊吃,杏兒一邊道:「武才人,剛才綠柳姑娘說,上元節那天,公主殿下會為武才人在陛下面前遞好話兒,想必武才人離開掖庭的日子不遠了,武才人離開那天……能帶上杏兒嗎?杏兒以後專門服侍你,給你梳妝,給你盤發,給你漿衣,杏兒很勤快的……」
武氏笑道:「你是我認下的妹妹,怎會不帶上你?杏兒放心,你的苦日子已到頭了,以後呀,你會活得快快樂樂,一生衣食無憂,說不定以後你還會管許多人呢。」
杏兒瞪大了眼睛,興奮地道:「真的嗎?以後我也能當女官啦?」
「對,當女官,以後我若有騰達之日,那些殿中省,內侍省的奴人們見了你,都得規規矩矩行禮,你看誰不順眼便殺了誰。」
「看不順眼便不看,何必要殺他?不行不行……」杏兒頗不認同地搖搖頭,接著道:「剛才綠柳姑娘還說,武才人的恩公另有其人,婢子聽了很久,聽出來武才人想打聽那位恩公是誰,可綠柳姑娘死活不肯說,武才人有法子知道那人嗎?杏兒託了武才人和那位恩公的福,不但保住了性命,還不用幹活,也不必餓肚子,杏兒也想給恩公磕幾個頭呢……」
武氏沉思半晌,緩緩地道:「雖然綠柳不肯明說,可我多少還是猜到了幾分……昔日我隨侍帝側,正是風光之時,依稀聽說了一樁事,說是貞觀十年,東陽公主誓死抗婚,只因她與當時的涇陽縣子李素有私情,此事當時震驚長安,天下皆聞。後來公主殿下索性出家為道,而那位涇陽縣子,在血戰西州之後立下潑天的軍功,被晉為涇陽縣侯,雖然與別的女子成了親,可我聽說至今與東陽公主仍藕斷絲連……」
「東陽公主是個出家的道姑,性子素來寡淡無爭,從不參與朝政和後*宮之事,其他的皇子皇女每日在陛下面前撒嬌爭寵,可她卻從來不屑為之,如此清心寡欲,與世無爭的人,若說世上還能有一個人能驅使她心甘情願做事出頭,那麼這個人……」
紅艷的唇角隱隱勾出一抹動人的弧線,武氏喃喃笑道:「恩公,妾身終於知道你是誰了……為了一個淪落掖庭,性命懸於一線的女子做了這麼多事,繞了這麼大的彎,恩公,你……到底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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