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責問訓斥(2/2)
李治點點頭,隨即疑惑道:「這個宋甫晨難道真的參與了馮渡被刺的案子?」
「馮渡被刺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安排的,中間莫名其妙冒出個馮府下人和你身邊的一個侍衛,那是魏王和長孫無忌出的招,於是我便殺了一個宋甫晨,才將局勢扭轉過來,最後山東士族為你搖旗吶喊以助聲勢,這樁案子才算徹底翻轉了。」
李治嘆道:「太複雜了,幸虧有子正兄幫我,不然這次我肯定已被貶為庶民了,朝堂爭鬥果真如此可怕麼?我日後該如何適應這種日子?」
李素笑道:「等你當上皇帝,你便超脫於爭鬥之外了,甚至你可以決定每一場爭鬥的勝負,左右每一場爭鬥的開始和結局,為何天下那麼多人都想當皇帝?不僅僅是操縱權力和蒼生性命的快感,還包括這種站在巔峰如神靈俯視人間的超然,這種感覺是會上癮的。」
李治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道:「此事已畢,魏王兄會不會再對我發難?」
李素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魏王?魏王如今只怕是自身難保了,哪還顧得上你。」
魏王李泰此刻坐在甘露殿內,心情很忐忑。
一大早宮裡便來了人,將他宣召到甘露殿,原本以為如往常般父子敘情,奏對國事或是談論聖賢經義,可沒想到李泰進了殿後,李世民卻仿佛將他當成了一隻透明的胖子,理都沒理他,逕自垂頭批閱奏疏。
時間慢慢過去,李泰剛開始還非常耐心非常有涵養地等待父皇批閱完奏疏再敘話,耐著性子在殿內坐了小半個時辰,李世民居然一聲不吭,完全將他忽視,李泰終於覺得有些惶恐了。
氣氛不對勁!
於是李泰馬上開始三省吾身,開始回想自己最近有沒有幹什麼缺德倒霉的事令父皇不悅。
想來想去,除了差點弄死親弟弟,似乎沒幹什麼虧心事了啊……
想來想去,李泰覺得自己沒犯什麼錯,仍如以前一樣萌萌噠,可是抬頭見李世民面無表情,李泰的心頓時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時間在父子二人的等待中漸漸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終於擱下筆,掩嘴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李泰見狀急忙上前行禮:「父皇辛苦,兒臣只恨不能為父皇分憂,實不孝也。」
李世民淡淡地嗯了一聲,表情仍舊不咸不淡,看在李泰眼裡,一顆心不由咯噔一下。
越來越不對勁了,以往聽到這句話,父皇定然龍顏大悅,笑得滿臉菊花盛開,今日卻如此冷淡,李泰愈發覺得不妙。
李世民起身,赤足踏在光滑的地面上,一邊走一邊伸展著胳膊,李泰是個非常機靈的人,急忙上前幫李世民揉按胳膊,力道不大不小,李世民眯起了眼,露出舒服的表情。
哼哼了兩聲後,李世民頭也不回,淡淡道:「這幾日因為馮渡被刺一案,鬧得滿朝雞飛狗跳,各種魑魅魍魎都跳出來了,青雀,你如何看此事?」
李泰愣了一下,然後笑道:「父皇,兒臣覺得雉奴皇弟天性善良純樸,從不多事,這次被牽扯進命案,實在是那些御史們捕風捉影,故意誣陷皇子貴胄,父皇,此事過後,兒臣以為應該好好整肅一下御史台了。」
李世民點頭:「不錯,確實應該整肅了,而且該整肅的不僅僅是御史台。」
「父皇英明,此舉不但清朝綱,正視聽,也算是給雉奴皇弟一個交代,這次他實在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兒臣看在眼裡都為他心疼……」
李世民扭過頭,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果真心疼弟弟麼?」
李泰一愣:「當然心疼他呀,兒臣與他可是親兄弟。」
李世民嘆了口氣,臉色愈發郁晦,道:「最近與你舅父來往多否?」
李泰心跳徒然加速,強笑道:「兒臣最近閉門讀書,不思窗外事,與舅父倒是生疏了些,明日兒臣便去拜望舅父大人。」
李世民笑了,看在李泰眼裡,這笑容似乎透著一股冷意,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心裡有鬼。
「青雀,朕向來最寵愛你,你也很爭氣,沒讓朕失望,所有皇子裡,你讀書是最厲害的,甚至可以與當世大儒坐而論道,朕……一直很欣慰,不過今日,朕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李泰只覺頭皮發緊,躬身道:「請父皇發問。」
李世民背對著他,看著殿外的藍天和烈陽,緩緩道:「聖賢著經義傳世,後人學而習之,注釋其上,推行聖賢大道,可朕卻不明白,讀書究竟為了什麼?」
李泰肥肥的臉不覺流下冷汗,仍硬著頭皮道:「兒臣以為,讀書是為明理,明德,聖賢大道是為萬世太平之基也。」
「明理,明德?」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看不懂的笑意。
「是,《禮記》有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為讀書之用也。」
李世民恍然般點頭:「哦,原來讀書是為了明理,明德,至善,嗯……青雀,你學識淵博,通讀萬卷,那麼你做到『明理,明德,至善』了嗎?」
李泰眼皮一跳,垂頭恭謹地道:「兒臣不才,勉強算是做到了吧,不說『兼濟天下』,至少應是『獨善其身』……」
李世民沉默片刻,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笑聲久久迴蕩在大殿內,傳出陣陣回音。
隨即李世民忽然轉過身,掄圓了胳膊狠狠朝李泰的肥臉上抽去。
啪!
一聲脆響,李泰被扇得倒退幾步,臉上立馬浮現一個通紅的巴掌印,耳朵暫時失聰,只聽得到一片嗡嗡聲。如此重擊,李泰卻似乎忘了疼,睜大了眼驚愕地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此刻表情猙獰,一雙充血通紅的眼睛噬人般惡狠狠地盯著李泰。
「『獨善其身』?孽子,你有臉說『獨善其身』?這些日子你做了什麼,需要朕提醒你嗎?」
李泰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頭伏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
「父皇息怒,兒臣……兒臣不知何故觸怒父皇,求父皇明示。」
李世民見他直到此刻仍在推諉裝糊塗,不由愈發憤怒,抬起腳狠狠踹在他肩上,李泰是個差不多有二百多斤重的大胖子,竟被李世民一腳踹得打了幾個滾。
「你還敢說你不知道?青雀,你是不是以為朕老糊塗了,可以隨便糊弄了?嗯?」李世民鐵青著臉道。
「父皇息怒,兒臣不敢。」
李世民發泄過後,長長嘆了口氣,眉宇間已是落寞痛心之色。
「朕,究竟哪裡沒做好,為何皇子們皆是狼心狗肺之輩!」李世民轉過身,一把揪住李泰的前襟,狠狠瞪著他道:「青雀,雉奴是你的弟弟,親弟弟!你們是一個娘胎生的,你何忍對親弟弟下此毒手!」
李泰渾身一顫,大哭道:「父皇,兒臣怎敢行此大惡之事,父皇何以冤兒臣!」
「朕冤枉你?」李世民大怒道:「你鬼鬼祟祟去你舅父府上兩次,以為朕不知麼?馮渡被刺與你脫不了干係吧?後來馮渡府上那個所謂的內應家僕,還有雉奴身邊那個所謂串通的侍衛,僅此一樁便將此案定為鐵案,雉奴再也翻不了身,你敢說與你毫不相干?」
李泰嚎啕大哭,跪在地上不停叩首,直呼冤枉。
冤枉呢,確實有點冤枉,但也不算完全冤枉,李世民這番話里,馮渡府上被滅口的家僕確實與李泰有關,這是將李治定罪的關鍵證據,恰是他和長孫無忌一手安排的,可是馮渡被刺……真的與他無關,這事根本不是他幹的。
這就說不清楚了,真里摻著假,假裡夾著真,李泰喊冤都喊得沒底氣,有心想發個毒誓證明自己的清白,可兩樁事一真一假又不能挑揀,發毒誓未免有點冒險,真被雷劈了怎麼辦?
李泰短暫失神猶豫的瞬間,被李世民捕捉到了,心中愈發認定此事與李泰果然有關,李世民不由愈發失望痛心。
「青雀,告訴朕,為何要謀害你的親弟弟?」李世民無力地問道。
李泰仍哭泣著喊冤:「父皇,此事絕非兒臣所為,父皇為何冤我?」
李世民沒理他,逕自嘆道:「青雀,你是朕所有皇子裡最令朕滿意的一個,朕這個父親做得不好,你的那些兄弟不是吃喝玩樂便是欺凌百姓,在朕面前一個個裝得乖巧懂事,出了宮在民間便橫行霸道,朝臣們不知向朕上疏過多少次,皆是指摘皇子跋扈張狂,所有的皇子都被參劾過,甚至包括你的兄長承乾,朕那時面對朝臣的斥責,幾乎羞愧得抬不起頭來,朕實恨自己,也恨這些皇子們不爭氣!」
李世民說著,竟已流下淚來:「有時候朕恨不得將所有的皇子全部圈禁起來,一步也不許外出,朕親自來教他們聖賢經義,教他們為人處世,明德至善,可朕畢竟是皇帝,管著這麼大一座江山,哪裡有時間顧及親倫之情?幸好啊,幸好有你和雉奴二人,甚少被朝臣參劾,算是給朕挽回了不少顏面,後來你讀書越來越多,學問越來越高,漸漸的,朝堂上對你一片讚譽,朕那時真的很欣慰……」
淚眼看著李泰,李世民的目光里充滿了深深的失望:「你明明讀了那麼多書,明明知道那麼多道理,為何心腸卻如此狠毒?雉奴那麼乖巧的孩子,究竟哪裡得罪了你?作為兄長,朕不求你多疼愛他,可你為何要害他?古今那麼多聖賢,究竟是哪個聖賢教你手足相殘?」
李泰的哭泣漸漸變成了哽咽,垂頭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李世民抬袖擦了擦眼淚,黯然嘆道:「治國易,天下何處不平,朕令旗所指,所向披靡,兵鋒碾過,何處敢不平?可是,治一個家為何就這麼難?朕給你們請了最好的師傅,給你們最好的錦衣玉食,時時教導你們兄友弟恭,手足相親,為人父者該做的,朕自問都做了,為何你們卻越變越壞,如今竟已到了手足相殘的地步,朕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何沒把你們教好?」
李泰泣道:「父皇,兒臣真沒有做過,雉奴是兒臣的親弟弟,我與雉奴向來和睦,無緣無故兒臣為何要害他?」
李世民冷笑數聲:「為何?世人所爭者,『權』與『利』二字矣,但凡牽扯到這兩個字,父子兄弟還算得什麼?」
彎下腰,李世民靠近李泰的耳便,笑得很陰森,咧嘴露出兩排白牙,輕輕地道:「青雀,朕還沒死,爾竟如此迫不及待爭這太子之位了麼?」。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