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六章 門閥無情(2/2)
長孫無忌府上。
作為帝國的宰相和李世民最為倚重的輔臣,長孫無忌自然是最早得到消息的,而且得到的消息是正確的。
只有他清楚,李道宗和李素打入大獄與李承乾謀反案並無半分關係,二人入獄實是因為另外一樁事,一樁同樣犯了帝王忌諱的事,而且論嚴重程度的話,李道宗和李素惹下的這樁事也不輕。
欺君加破壞國策是多大的罪名?長孫無忌也拿捏不准,但他知道,如果二人沒有後招翻盤的話,至少也是流放千里,就算李世民顧忌親情,對李素亦有惜才之心,從輕發落的話,罰二人監禁一兩年也是免不了的。
屋內很安靜,長孫無忌的眉頭不知不覺皺了起來。
李道宗疼惜愛女,不欲遠嫁,故而做出欺君的舉動,他的初衷長孫無忌可以理解,但他實在想不通,李素為何要摻和進這件事?若論與江夏王府的關係,以前從來也沒聽說李素與李道宗有多親密,若說是李素路見不平,挺身而出,這個理由未免更扯淡了,就李素那奸滑的性子,無利從來不起早,小小年紀活得比他們這些浮沉朝堂多年的老狐狸還精明,怎麼可能無端為一個並不太熟的王爺出頭?
除非李素與李道宗秘密達成了某種交易,或是得到了某個好處,否則李素斷然不會幹這種風險巨大的事。
不管出發點是什麼,在長孫無忌看來,李素這次玩砸了。
也該砸一回了,二十出頭的年紀,油滑得跟泥鰍似的,不管幹出什麼事都能全身而退,從來只在權力中樞的外圍徘徊,死活不肯參與太深,活得既小心又得瑟,多年前便有無數朝臣發現這小混帳簡直比久經風浪的老油條更懂得趨吉避凶,隨著時日漸久,很多人看李素都不自覺地把他當成了妖孽。
今日總算看到這妖孽栽了,長孫無忌表示喜聞樂見,活得油滑,又經常幹些冒險作死的事,終於等到他陰溝裡翻船的這一天了,再不翻就沒天理了。
屋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長子長孫沖僅著足衣,站在玄關外,見長孫無忌獨自一人坐在屋內沉思,長孫沖輕輕走了進來。
「父親,孩兒剛下差,聽說……江夏王和李素被陛下打入大理寺了?」長孫沖一臉愕然問道。
長孫無忌眉眼不抬,淡淡嗯了一聲。
長孫沖遲疑片刻,道:「孩兒路過長安街市,如今市井裡眾說紛紜,父親可知原因?」
長孫無忌仍淡淡地道:「與你無關之事,何必操心?」
長孫沖道:「父親,江夏王下獄是天家內部的事,咱們可以不管,但李素與咱們長孫家多少有幾分情分,更何況,咱家還和李家合夥做著香水買賣呢,若李素出了事咱家不聞不問,待李素從牢里出來,孩兒恐他心生嫌隙。」
長孫無忌嘆道:「沖兒,你也二十多歲了,凡事要學會耐住性子,也要學會衡量利弊,懂嗎?」。
「孩兒不懂,請爹指教。」
長孫無忌斜瞥了他一眼,哼道:「莫以為老夫什麼都不知道,自從咱家與李素合夥香水買賣後,兩家來往頗密切,李素那小混帳又是個會交朋友的性子,這幾年你與李素之間的交情也不淺了吧?」
長孫沖臉一紅,垂頭唯唯稱是。
長孫無忌嘆道:「私交歸私交,公事歸公事,無論國還是家,終歸都是有利則合,有弊則斷,沖兒,你是長孫家的嫡長子,老夫百年之後,爵位和家中基業可全要交給你的,你若是這般公私不分的性子,教老夫如何放心?」
長孫沖愈發羞愧,垂頭不語。
長孫無忌搖頭道:「李素此人,有本事,無野心,輕名利,重情義,若他的野心稍微再大一點,將來入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再退一步說,統領一支軍隊戍邊擊敵,他也做得到,可惜此子太精明了,這些年竟死活不肯往朝堂內踏足一步,更不參與任何是非,所以陛下反而愈發看重他,陛下看重他的不僅僅是他的本事,更重要的是,他沒有野心,陛下不用擔心他會做出什麼對社稷和天家不利的事情出來……」
長孫沖聞言嘴一張,似乎想說話,長孫無忌擺了擺手,道:「聽老夫說完。李素優點不少,缺點也不少,外人看他奸滑,老夫觀之,他的弱點卻一目了然,輕名利固然可保身,但『重情義』這一點,在這灘既深且濁的朝堂里,註定會惹上是非,比如這一次,李素便幹得出格了,以前的他,甚少參與朝堂之事,這些年他惹出來的,無非是與前太子的私怨,與東陽的私情等等,陛下縱然生氣,氣頭過後也就不再計較,因為他惹上的都是私人恩怨,可是這一次,李素卻硬生生攪和了大唐與吐蕃的和親之事,多年既定的國策被他攪得越來越亂,六國爭女,血濺夷館,陛下的布局被完全打亂,這次他惹的事,跟以往可不一樣,所以,沖兒,在情勢還未明朗之前,咱們可不能輕舉妄動。」
長孫沖沉默片刻,道:「父親的意思,待日後有機會時,再向陛下求情?」
長孫無忌古怪一笑:「老夫為何要替他求情?剛才說過,你要學會衡量利弊,如果李素這次因此而惹得陛下疏遠甚至厭惡,他從此便失了聖眷,不再被陛下重視,到了那時,一個被閒置冷落的縣侯,值得我們長孫家去交往嗎?值得老夫為他求情嗎?」。
長孫沖一驚,抬頭驚訝地看著他。
長孫無忌嘆道:「沖兒,這就是門閥,你可以覺得老夫無情冷酷,但老夫所做的任何一個無情冷酷的決定,對長孫全族來說都是有益的,至於個人的感情喜惡,在家族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沖兒,將來你若繼承了家業,這些事情你都會經歷的,而且會經歷很多比這更無情冷酷的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