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王爺所請(下)(2/2)
李道宗期待的神情頓時變得很失望,失神地看著他:「連你也不願幫老夫?」
李素嘆道:「不是不願,李伯伯,我很想幫您,這不是虛偽客套,是真話,但凡不太難的事,我竭盡全力都願幫忙,畢竟當年我和東陽也曾為情所苦,我和她也曾受盡苦痛折磨,以心易心,我也願天下有情人能成眷屬,可是……難度太大了,兩天時間,將一件板上釘釘的事情完全扭轉過來,此事……我真的做不到,別人都說我聰明,可我自己清楚,我充其量只有一點小聰明罷了,上不得台面的,此事若貿然應承卻沒做好,壞的是社稷國運,小子實不敢為之。」
李道宗無力地佝僂著腰,目光無神地注視著桌案,良久,端杯狠狠灌了一口,喝得太急嗆到了,面紅耳赤劇咳一陣,忽然伏在桌上失聲大哭。
「我那可憐的女兒……」
李道宗醉了,離開了。
臨走前李素欲將那十隻箱子還給他,李道宗堅持不受,醉了的他心神已亂,哪裡在乎這些身外物?
李素扶著踉踉蹌蹌的李道宗上了馬車,馬車走遠,李素仍站在門口痴痴不動,不知想著什麼。
李道正從身後走了出來,眯眼看了看馬車離去的方向,笑道:「頭一次看到王爺也沒個講究,別人家做客都醉成那樣,有意思,哈哈。」
李素扭頭看了老爹一眼,若有所思地道:「爹,如果有一天,孩兒身陷危難,您救不救我?」
李道正警惕地眯起了眼睛:「咋了?你又惹禍咧?嗯……等著,老子找家法抽不死你!」
李素急忙拉住他,笑道:「孩兒最近都沒怎麼出門,能惹什麼禍,只是閒聊嘛,咱們父子沒事就不能閒聊幾句嗎?」
李道正狐疑地看著他:「只是閒聊,真沒惹禍?」
「真沒惹禍,爹,你把孩兒當啥了,以為我是惹禍精嗎?」李素不滿地道。
說起這個便算翻開了老帳,李道正勃然大怒:「你以為你不是惹禍精嗎?拍著胸口問問,說良心話,這幾年你在外面惹了多少禍!老子大義滅親的心都有了!」
李素撓頭一想,還真是……
面帶赧然,李素趕緊轉移話題:「爹您說說,孩兒若身陷危難,您會不顧一切救我嗎?」
李道正哼了聲,道:「自己的兒子,自己的種,當然要救。」
李素眨眨眼:「若是這個危難很巨大呢?大到人力無法解決,再怎麼救也註定是徒勞,您還救嗎?」
李道正嘆道:「再難也要救啊,哪怕沒結果,甚至多賠上自己的命,還是要救啊,自己的兒子,看著他落地,看著他長大,從小到大,每長那麼一小寸都得樂上半天,一想到他骨子裡血肉里流的是自己的血,看著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另一條命似的,遇到再大的危難,都要救啊,救不救得了是另一回事,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另一條命就這麼沒了?」
李素抿了抿唇,眼眶卻莫名紅了。
「娃子,別看你現在比誰都靈醒,可是人世間許多事情不是靠靈醒便能領悟的,比如爹娘的心,你沒當爹便無法理解,不明白為何自己的孩子蹭破一點皮,爹娘都覺得挖了自己的心一樣痛,因為孩子本就是他們的第二條命啊,甚至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怔怔看著李道正的側臉,李素漸漸覺,這個老男人木訥憨厚的表象下,其實藏著如火山般激烈壯懷的情感,只是經過歲月鋒刀的消磨之後,火山已然沉寂,那滾燙熾烈的岩漿仍在山腹中拍打翻滾著,然而,除了他自己,旁人已無法再見到了。
血仍未冷,胸口仍燙,它只是藏在了最深處。
多久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認真地看過老爹的眉眼了?此刻看著李道正臉上的皺紋,李素忽然覺得奇怪,幾年以前,那些皺紋似乎並不存在,它們是什麼時候爬到了老爹的臉上?
「爹,您有白了。」李素現新大陸般盯著李道正鬢邊幾絲雪白。
李道正一怔,撫了撫鬢邊,笑道:「慫娃,幾年前就有了。」
「爹,我幫你拔了它。」
「滾一邊去,白越拔越多,你懂個啥。老子這把年紀了,多幾根白咋咧?」李道正笑罵。
李素笑著垂了下頭,聲音變得有點怪:「爹,您別再長白頭了,不好看。」
李道正大笑:「又說蠢話,長不長白頭,由得我麼?」
李素仍垂著頭,也在笑:「是啊,確實是蠢話。」
半躺在屋子裡,許明珠一邊給爐上銅壺裡添著水,一邊頻頻看著李素。
李素今天有點奇怪,上午跟阿翁在自家大門外聊了幾句後,回到後院便變得很沉默,面無表情的樣子,眼眶還有些紅。
許明珠很少看到李素這個樣子,以往的日子不管是太平還是危難,李素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仿佛任何事情在他眼裡都算不得事,出手便能輕鬆解決似的,可是今日……
屋子裡夫妻二人難得的沉默,李素怔怔看著爐上通紅的火舌出神,許明珠靜靜坐在一旁,擔憂的眼神不時瞥向他。
不知過了多久,許明珠終於忍不住道:「夫君,您……有心事?」
李素回神,扭頭看著她笑了笑,道:「說不上心事,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麼?」
「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呀……」李素長嘆,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黯然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許明珠杏眼一亮,笑道:「夫君不愧是才子,出口便成章,這句話說得好,天下父母心,便只有『可憐』二字方能道盡。」
李素仰頭望著房梁,嘆道:「豈止是自己的父母,別人家的父母也一樣,為了兒女可以不顧面子,不在乎身份,更不在乎尊嚴……」
許明珠小心地道:「夫君說的可是今日來咱們家的……江夏王?」
李素不答,扭過頭看著她:「明珠,有一件事,這件事很危險,我做起來並無把握,原本我可以不做的,因為一旦做了,很有可能會遭大禍,咱們整個家都遭大禍,可是……這件事說到源頭,是我當初種下的惡因,數年前的無心之語,卻不料事到如今害了別人,我心中無比愧疚,明珠,你說我該怎麼辦?」
許明珠有些吃驚:「夫君您這是……跟妾身商量?」
「當然在跟你商量,這個家,有你一半。」
許明珠垂頭思量半晌,輕聲道:「夫君,若不做此事,會有怎樣的惡果?」
李素嘆道:「沒有任何後果,咱們成功避開了災禍而已,只是……我從此以後心魔難消,再也無法坦然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