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善始善終(2/2)
那焉看著他的目光有些複雜,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道:「恕我冒昧,你的心思我真的很難猜透,當初你說要蓋房子,我沒多想,為你出錢出工出力,房子快動工時,我見工地上堆滿了各種磚石木料,當時便覺得不對勁,仔細一尋摸,揣度你蓋房子可能只是個幌子,用來蓋房的磚石木料可能會用到修繕西州城牆……」
那焉苦笑搖頭道:「直到今日,你的華宅已快落成我才相信,商隊從沙州運來的磚石木料,……它們果然是給你蓋房子的,李別駕,你的心思。我實在無法揣摩……」
李素笑得很得意:「那兄太高看我了,我看起來像是那種因公廢私的人嗎?城牆要修,我的大房子也要蓋,兩不耽誤嘛,反正出錢的又不是我……」
那焉苦笑幾聲,搖頭不語。
對李素。那焉是又敬又懼。從涇州城外與李素結識開始,李素的一舉一動皆在他的視線內,而且李素的大部分舉動,皆出乎那焉的意料之外,這個人,似乎有著與常人完全不同的思維,讓人根本摸不著他的脈,很多事情看似已是無法解開的死結,看似李素已被逼到了絕境。可是李素兩手翻覆之間,卻很容易便破了局,這種本事,那焉尤為驚嘆不已。
不論李素的身份地位立場如何,對那焉來說,這是一位值得交的朋友,儘管這位朋友已快把他榨乾了,可那焉並不看重這些。
可惜的是。偏偏他與他身後代表的立場完全相悖,於是二人的關係至今還是那種亦敵亦友。敵友難辨的狀態里,無法寸進一步,人生不如意十之**,這些不如意包括想辦卻辦不成的事,想拋卻拋不掉的情,還有。想交卻交不到的人。
二人站在城頭上,閉眼感受著沙漠深處吹來的熱風,不知怎地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那焉睜開眼,看著城外遠處茫茫無盡的沙漠。忽然道:「西州大限不遠了吧?」
李素也睜開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大限?這個字眼有意思,那兄是個講究人吶。」
那焉嘆道:「我的身份,在你面前勿須隱瞞,不錯,我是龜茲人,可是,我打心眼裡不願與大唐敵對,更不願與你敵對,我來往大唐已二十年了,對大唐甚至有了一種家鄉的歸屬,可惜……我生不逢時,生不逢地。」
扭頭看著李素,那焉深深地道:「李別駕,你我皆知,西域諸國大軍兵臨西州城下之日不遠矣,那時重兵壓境,戰雲密布,李別駕當如何處之?」
李素沒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被太多人問過了,他回答得膩味了,再說……這個問題的答案說出來未免有點泄氣,有損自己的光輝偉岸形象。
於是李素不答反問道:「那兄是龜茲人,這次西域諸國大軍里,龜茲恐怕也是傾舉國之兵共襄此盛舉吧?說不定領兵的正是你的堂叔國相那利?」
那焉顯然也不笨,這個隱含機鋒的問題他也不答,只是眨眨眼,笑道:「別駕可算問錯人了,我……只是一介商賈啊。」
李素也笑,然後露出純純萌萌的爛漫表情:「我也只是個孩子啊……」
二人相視而笑,笑容里的意味很複雜,像各懷鬼胎,又像無可奈何。
「總之……大軍到來之日,西州必無幸理,李別駕,你我一場結識緣分,我以朋友的身份再勸你一句,大勢無可逆轉,當避則避,我真的很不想看到一位風華飛揚的少年戰死在這座孤城的城樓上。」那焉深深地道。
李素大笑:「放心,我沒那麼傻,留得命在,一切皆有可能,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那焉笑道:「你能如此想,說明你不是個迂腐愚忠的蠢人,甚慰矣。」
李素扭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那兄,你真沒錢了?」
那焉頓時露出苦色,一句話都不說,仰天悲苦地嘆了口氣。
李素笑道:「既然被我榨乾了,你便沒有利用價值了,那兄,你領著你的商隊出城吧,回龜茲也好,去長安繼續做買賣補這一年的虧空也好,總之……你自由了。」
那焉一楞,目光帶著幾分震驚地盯著他,然後,眼眶漸漸發紅了。
李素沒看他,只盯著遠處白茫茫的大漠,笑嘆道:「以後與別人結伴而行切記小心謹慎,若再碰到像我這樣的少年俊傑,能躲多遠便躲多遠,千萬別被他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