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選擇(2/2)
但那是以後的事情,尉遲敬現在關心的是小關,他轉出大帳,看著南面方向,看著軍隊出營向南開拔,這是增援小關的兵馬,既要守住關隘,還要擊退敵軍。
然後和小關已有駐軍合兵,包抄潼關。
守潼關的雍州軍得知小關易主之後,隨即調了軍隊過來試圖奪回關隘,然而小關一帶地形有些破碎,不太適合軍隊大規模展開,尉遲敬派去駐守小關的隊伍,成功擊退對方數次來犯。
而接下來,就是他們主動出擊的時候了!
。。。。。。
老鼠平日裡在洞裡的生活,李木林如今親身體會到了,他,沒辦法盡情舒展腿腳,更別說吃喝拉撒都在洞裡,各種味道熏得他夠嗆。
當然,他自己拉的屎尿再臭也早就習慣了,關鍵是外邊糞坑傳來的味道,即便堵著鼻子都能聞出來,每當他吃乾糧時聞著這味道都會反胃,甚至還吐過。
還好,糞坑周圍臭氣衝天,外面的人不會注意到夾牆裡還會有人,那些占據了小關的敵兵,只顧著防禦西面來犯的雍州兵,卻沒想到就在糞坑旁的牆裡,有一個雍州兵。
李木林今年好像有三十五歲,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為他自幼雙親亡故,所以記不得自己到底是哪年生的,虧得街坊鄰居幫忙,他吃著百家飯、穿著百家衣長大,然後投了軍。
打了許多年仗,零零星星立了一些小功勞,省吃儉用還了街坊鄰居的恩情,後來又娶了媳婦,有了兒子,雖然還是一個普通士兵,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好歹是有家室的人了。
有了家、有了兒子,李木林就有了念想,上戰場時不再傻乎乎的向前沖、為了立功不顧一切,而是想法設法保命,他要活著回家,身為家裡的頂樑柱,他若死了,家就垮了。
所以,真到了那個時候,該不該點火呢?
借著牆縫裡漏進來的陽光,李木林看著手中的火鐮,這是一個能夠生火的小玩意,由燧石、鐵鐮、火絨組成,李木林能夠熟練使用火鐮,短時間內點起火來。
然後把那一根火捻點燃,火捻燒到盡頭....
想到這裡,李木林一個哆嗦,手中的火鐮差點落地,他藏身的夾牆空間狹小,光線又差,火鐮若真是掉地了,想要撿起來可要花一段時間。
或者,就當這火鐮掉了找不到?
李木林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念頭已經出現過幾次,加上強烈的思家情緒,李木林越來越不想死,哪怕上官當時許諾過會有豐厚的撫恤,現在他也不稀罕了。
他就想活著,活著回家,和妻兒過日子,如果自己死了,媳婦拿著撫恤改嫁,兒子跟繼父姓,那麼他算什麼?
什麼「挺身而出」,我死了都沒人燒香祭拜!
一想到媳婦改嫁、兒子跟著繼父姓,李木林的心就在滴血,此次敵軍輕易攻占小關,當然不是己方疏忽大意,而是上官設了個陷阱,要將這些人「轟隆隆」全部幹掉。
關內地面埋著大量的轟天雷,只要一點燃,駐紮關內的兵馬就全完了。
這是一個毒辣的計策,需要有死士「挺身而出」,藏在關內某處,時機一到就點燃火捻,引爆轟天雷,和敵軍同歸於盡。
這個死士會帶著乾糧躲起來,等著外面傳來刺耳的號角聲,然後用火鐮點燃火捻,他的家人會有豐厚撫恤,其中包括良田兩百畝。
選拔死士是在暗中進行的,而李木林就成了中選者,他內心是不願意的,但不敢違抗上官的意志,也擔心家人受牽連,只能硬著頭皮拍胸膛答應。
而上官選定他的原因,其一是有家室,平日裡表現也不錯;其二就是睡覺從來都不打呼嚕,哪怕再累,睡著後也不打呼嚕,這樣的話,躲在夾牆裡即便睡著了,也不會因為打呼嚕暴露。
所以,李木林成了死士,藏在小關內營區某糞坑旁邊的夾牆,等著聽到外面傳來刺耳的號聲,引爆轟天雷,與小關中的所有人同歸於盡。
這樣一來,官軍就能反敗為勝,而他的家人會得到兩百畝良田,還有豐厚的撫恤。
而我的媳婦拿了撫恤和良田,肯定會改嫁,兒子跟著繼父姓,沒有人祭拜我!
李木林越想情緒越激動,呼吸開始急促,隨後牆外傳來聲音:「哎喲!怎麼你拉屎還大口喘氣啊!那屎有得多硬啊?」
另一個聲音響起:「說誰呢?誰大口喘氣啊?誰的屎硬啊!」
原來是在茅坑拉屎的兩名敵兵聽到了牆內的動靜,開始疑惑起來,李木林心中一驚趕緊閉嘴,他不想死,所以決不能暴露位置,否則就完蛋了。
可躲在夾牆裡也不是一個辦法,他帶著的乾糧數量有限,最多再吃上兩日就沒了,所以總得從牆裡出來,到時候一樣被俘。
想到這裡,李木林腦海里忽然靈光一閃,他覺得不如投降,老實招供,說不定敵將有賞,自己的命也保下了。
然後想辦法回家,至於自己臨陣投敵之舉會不會牽連家人,那都無關緊要了:尉遲氏攻入關中,宇文氏完蛋了,哪裡還顧得上找他和家人算帳?
「嗚嗚嗚!!!」
悽厲的號角聲忽然從遠處傳來,驚得夾牆中的李木林一個激靈,那聲音是上官與他約定好的信號,他聽到這個聲音後,就應該用火鐮點燃火捻,引爆轟天雷。
然而李木林決定放棄,他不想死,不想兒子跟著繼父改姓,什麼狗屁「挺身而出」,他本來就不願意,是上官強迫的!
「哎,那堵牆怎麼冒煙了?莫非牆裡走火了?」
「扯談吧!牆裡怎麼會走火,除非有人在裡面點火?」
蹲坑拉屎的敵兵,其議論讓一牆之隔的李木林目瞪口呆,他明明沒有點燃火捻,怎麼有煙冒出來呢?透過牆縫向外看去,他瞳孔一縮:
視線里,茅坑對面的土牆,有白煙從牆縫裡冒出來,李木林知道這意味著那堵牆裡藏著他的同袍,而此時此刻,對方正在執行最後的任務,那就是引爆轟天雷。
上官安排的死士,並不止他一個,他不想死,但有人願意和敵軍同歸於盡。
「不不!!快,快把牆扒了,滅火啊!」
李木林聲嘶力竭的呼喊著,嚇得牆外正在拉屎的敵兵一哆嗦差點掉進糞坑,他奮力拍打著夾牆試圖衝出去,就在這時,地面震動起來。
似乎有無數的戰馬在疾馳,地面如同煮開的水忽然沸騰,然後無數火光透土而出,夾雜著巨大的呼嘯聲,席捲一切。
一朵粗壯的蘑菇雲在小關內拔地而起,關隘被火光和濃煙所吞噬,動靜之大驚動四野,巨大的悶響如同一個無形的木槌,重重砸在杞王宇文亮的胸膛。
他已不是當年血氣方剛的少年,心臟受不得強烈刺激,但這點刺激算不得什麼,因為還有更大的刺激在後面。
兵法有雲,實則虛之,虛則實之,宇文亮在朝邑故意示弱,以疑兵迷惑對岸蒲津的尉遲勤,隨後抽調主力連夜趕來潼關。
他要在尉遲勤反應過來前,把攻打潼關的尉遲敬擊敗,瞬間扭轉局勢。
與其被敵軍牽制、四處分兵,還不如主動出擊,學太祖那樣捨近求遠,把敵軍一臂斬斷,這就是宇文亮的選擇,也是雍州軍的奮力一搏。
在他身後,是黑壓壓一片士兵,看不見盡頭,而前方本為敵兵據守的小關,已經消失在濃煙之中。
一名將領從前方趕來,向宇文亮行禮:「大王,小關敵兵完蛋了!」
「很好,馬上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