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六章 退休(2/2)
不夠,新皇帝基於權力的本能,對太上皇會不放心。
主動退位的太上皇,在朝野之間有巨大的號召力和影響力,這對於皇權來說,是巨大的隱患,意味著太上皇隨時都有可能「發揮餘熱」,讓局勢脫離新皇帝的掌控。
天無二日,王朝不允許出現兩個權力中心,哪怕其中一個中心只是理論上有權力都不行,否則遲早會出事,這就是皇權的排他性。
皇帝沒有親人,任何人都是皇權潛在的敵人,而太上皇的威脅最大,那麼...
新皇帝總是要把太上皇牢牢控制在手中,於是,變相的軟禁自然而然就有了。
太上皇不僅要交權,還得在深宮裡住著,足不出戶,不再和外臣接觸,除了重大節日慶典,絕不出現在文武百官面前。
只有經過這種「無害化處理」,皇帝才能稍微放心。
皇權的排他性,決定了主動退位、放權的太上皇無法優哉游哉,很難過上想像中雲遊天下的愜意退休生活。
和籠中鳥沒區別。
而宛若籠中鳥的太上皇,其待遇屆時全看皇帝的良心。
或者看兒媳皇后的良心。
以完全放權的宋孝宗為例,他成了太上皇后,兒子趙惇成了皇帝,卻被媳婦李皇后挑撥,成日裡嘀咕「老不死的」又在攪風攪雨。
皇后成日裡嘀咕,宦官也是如此,正所謂「眾口鑠金」,生性柔弱的趙惇居然也認為父親想害他性命,於是連定期的向太上皇問安都沒有了。
兒子得了皇位後,父親就變成「老不死的」,看見就煩。
每當有內禪念頭的時候,宇文溫總會這麼問自己:被兒子、兒媳冷落的感覺,我受得了麼?尉遲熾繁受得了麼?
不要說皇家,就是尋常人家,當二老年邁,要靠兒子、兒媳奉養時,若全部身家都交給兒子一家,等待著自己和老伴的生活狀態,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兒子、兒媳孝順還好,若是碰到脾氣差的,動輒打罵,兩老除了默默忍受、偷偷流淚,還能如何?
尋常人家都是如此,更何況皇家,一個位於權力頂峰的人,忽然變成任人擺布的籠中鳥,巨大的落差,誰能受得了?
退休制度,可以使用於許多職業,卻很難適用於皇帝。
宇文溫想要的退休制度,是權力的健康交接,太上皇有舒適的退休生活,接班的皇帝有實權。
而不是皇帝變成太上皇,在幕後操縱由太子變成的皇帝,這樣的話,還不如不內禪。
然而沒有退休制度,若皇帝活得太久,精力、判斷力大幅下降,生理機能衰退,性格變得孤僻、多疑、固執,反應遲鈍,無法如年輕時那樣明辨是非,很大概率變昏君。
步梁武帝蕭衍或唐玄宗李隆基的覆轍,有善始卻無善終。
要麼如蕭衍那樣餓死在囹吾之中,死前悲涼的自嘲:「自我得之,自我失之。」
要麼如李隆基那樣,孤苦無依的生活在冷宮,淒淒涼涼,回憶著往事,心如刀絞之際,吟唱著《傀儡吟》:
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弄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
年輕的李三郎,初生牛犢不怕虎,連續發動政變,將嬸嬸韋皇后、姑姑太平公主擊敗,迫使兄長讓出太子之位,迫使父親讓出皇帝之位,御宇天下。
開元盛世,大唐天子把文臣武將當做傀儡擺弄,天下事俱在掌握之中,宛若戲劇的編劇,決定著戲台上每一個角色的悲歡離合。
然而臨了臨了,李隆基發現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刻木牽絲製成的老翁。
自己親手創造的盛世,毀在自己的手中,那樣的悲涼,宇文溫光是想就覺得心疼。
他還想活很多年,而現在身體健康,如無意外,應該能活很多年,但是他很害怕,害怕自己老了,變得和李隆基一樣昏庸,親手把自己創造的明德時代給毀了。
那樣的悲劇,他沒有勇氣面對,但人一老,生理機能必然退化,當年活力四射的年輕人,會變得暮氣沉沉,一個老邁的皇帝,很大概率把王朝帶入絕路。
所以,他想在自己不中用以前,把江山交給年富力強的太子,但是...
皇權,只容得下一個人。
當父子內禪,父親成了太上皇,兒子成了皇帝,滿朝文武,會傾向於那東邊升起的朝陽,而那一輪即將西沉的夕陽,不會再有人頂禮膜拜。
宇文溫想著想著,想問自己:從最高權力巔峰墜落的我,受得了這種「日薄西山、人走茶涼」的極度失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