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五章 明德天子(大結局)(2/2)
「是麼,這不早上才見過,笑眯眯的出了門.....」宇文溫眯著眼,促狹的看著曾孫。
曾孫今日去做什麼,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坐在涼亭里的尉遲熾繁,擔心老伴捉弄人,趕緊給曾孫解圍,讓他過來坐坐。
同樣坐在涼亭里的蕭九娘、尉遲明月以及陳媗,也如尉遲熾繁般滿頭銀絲,她們昔日容顏不在,但氣色卻不錯,臉上洋溢著笑容,看著年輕的皇太子,宛若看到了當年的宇文溫。
年近六旬的陳婤,此刻坐在一旁給白鸚鵡「一撮毛」餵食,大家都已經老了,唯有年紀最小的她還保留著幾分容姿。
昔年的北斗七星,如今只剩下五顆,年長的張麗華、楊麗華,已於前兩年相繼離世,剩下的五人,繼續陪伴著宇文溫,一起走完剩下的人生路。
岑文本見著祖孫一家人其樂融融,趕緊告退,向宮外走去,臨出院門時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涼亭。
那個身影,依舊挺拔,一如當年他中進士時看到的一樣。
這位明德天子內禪迄今已有二十五載,期間由太上皇變成了太上太皇,但明德天子的功績,依舊銘記在眾人心中,岑文本對於太上太皇的尊敬,和其他人一樣是由衷而發。
岑文本出生於明德元年,在明德年長大,在明德年讀書求學考科舉,在明德年金榜題名,以進士出身入仕。
在明德年末,他隨著天子北伐磧北,親眼看到了《燕然山銘》。
然後,看著這位明德天子內禪,成了太上皇。
新君即位,享國二十三載,因病不治,龍御歸天。
接著,滿朝文武又看到了白髮蒼蒼的明德天子,看著明德天子站在御座前,將天子冠冕戴在新君、其孫頭上,次年改元「元和」。
岑文本這一代人,已經打上了「明德」烙印,在明德年間長大,目睹皇朝不斷對外擴張。
中原的版圖空前龐大,南境跨越南洋直達澳州;西境直接和波斯接壤,將蔥嶺以西的河中地區收入囊中;北境常年可見極光,東境抵達萬里之遙的北美,將其化作「新中原」。
陸上,有鐵路、電報線連接邊疆,海上,有火輪船航線直達海外各地。
宰執們的目光不僅僅局限於中原,而是放眼四海,直達八方極限。
這都是明德天子奠定的基礎,永遠銘記在世人心中,如今見著這位依舊精神矍鑠,岑文本覺得自己沒資格覺得老。
。。。。。。
小路上,宇文溫和曾孫宇文?並肩走著,雖然兩人之間年齡懸殊,但宇文溫健步如飛,走起來速度不比曾孫慢。
走著走著,他問:「如何,今日進展如何?曾祖教你的手段,那白龜咬手的套路,效果如何?」
效果當然好,宇文?點點頭,隨後有些黯然的說:「孫兒不想娶羅馬國的公主。」
宇文溫不以為然:「喲喲喲,人家小娘子不遠萬里來中原留學,誰說要嫁給你了?」
「曾祖,她來這裡,不就是為了成親...」宇文?嘟囔著,一腳把路面上的石子踢飛,「我又不認識她,加上語言不通,成個什麼親....」
「就算要成親,又如何?你是儲君,未來的皇帝,那就得履行皇帝的職責,和友邦聯姻。」
「哦,讓將士戍邊、為國盡義務時,場面話說得震天響,什麼奉獻啦、忠孝不能兩全啦...等輪到自己為國盡義務,要娶外國公主,就說『我不認識她』?」
「娶個外國公主,你能吃什麼虧?再說,那羅馬公主據說是一個絕世美人,十五六歲年紀,你還能虧到哪裡去?莫非生下的兒女不跟你姓么?」
「我不娶!我、我、我要娶的是....」宇文?急得滿頭汗,但女方名字總是說不出口,宇文溫見狀笑道:「哈哈,你和你父親當年一樣。」
見曾孫一臉錯愕,宇文溫接著說:「你父親啊,也就是我的孫子,當年,也是二十歲不到年紀,有了意中人,想得神魂顛倒...」
「誰曾想,你祖父給他定親,也就是定太子妃,結果人選卻不是那小娘子....哎喲,當時鬧得,那就是怒髮衝冠吶....」
「後來呢?後來呢曾祖?」宇文?來了精神,不住追問,他沒想到一臉嚴肅的父親,當年居然也曾為「情」怒髮衝冠。
「後來?你父親梗著脖子死不肯認,咬著牙說非那小娘子不娶,氣得你祖父藤條都抽斷了幾根,急得你祖母哭得昏天黑地,都是沒有用。」
「曾祖,那再後來呢?」
「再後來?你父親到我這裡,求我主持公道。」宇文溫回憶著,慢慢說下去:「我呢,就跟他說,皇帝或儲君,都有不可推卸的義務,婚姻大事,不能自己任性。」
「就算有委屈,也得忍著,那段話怎麼說來著?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娶親的委屈都受不了,你怎麼做社稷主、天下王?」
「正室,不一定是自己最喜歡的人,自己最喜歡的人,又不捨得讓她做卑微的妾室,怎麼辦?必須做取捨。」
「但是呢,皇帝不一樣,皇后當然尊貴,但妃子卻不會如一般妾室卑微,畢竟是有品秩的嘛,既然喜歡一個人,那麼不管對方是妻是妾,用心對待就好。」
聽到這裡,宇文?若有所思,隨後想到一個可能:「曾祖,莫非、莫非....」
「沒錯,梁淑妃,就是你父親當年愛得死去活來的那個女郎,你的母親,也就是皇后,是後來者居上。」
宇文溫看著曾孫,問:「你父親和母親,關係如何?」
「關係很好。」宇文?回答,這點他很確定,父親和母親在一起時,總是笑眯眯的,連他和妹妹及兩個弟弟在一起,一家人其樂融融。
父親當然喜歡母親,不然怎麼接連生了他四個?
相互間只差了一歲,那真是不浪費時間。
宇文溫再問:「那麼,你父親,和梁淑妃呢?」
宇文?知道父親對梁淑妃也很好,還和梁淑妃有了二子一女,也就是他的異母弟妹,於是點點頭。
宇文溫見狀把手一攤:「所以囉,誰正誰側,這是問題麼?」
宇文?聞言啞然,隨後搖搖頭:「我,我想讓她..讓她做太子妃....」
「傻小子,誰跟你說,那羅馬公主是給你做正室的?」
「啊?不是麼?」宇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可、可羅馬國是大國,那羅馬皇帝能讓自己女兒做妃?」
「大國?那要看和誰比!」宇文溫說到這裡,氣勢猛然暴漲,「是他們,求著皇朝聯姻,但是,生於紫宮的公主再尊貴,也只能排隊!」
「你偷偷摸摸和那岑家小娘子交往,當你父母不知道?」宇文溫摸摸曾孫的頭,笑起來;「傻小子,你如果沒有勇氣說那句話,你父親憑什麼認為,你有心上人?」
宇文?趕緊問:「是哪句話?」
宇文溫笑而不語,只是往前走,宇文?停在原地,思索片刻,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歡呼雀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曾祖!」
「你知道的話動作就要快,要知道,再拖下去,波斯國的公主怕是也要來長安留學了,人家如今也是國力強盛,兵強馬壯呀!」
宇文溫笑著說,但語氣明擺著不把波斯當一回事,畢竟波斯軍對依舊屬於冷兵器軍隊,絕對打不過已經開始普及後裝線膛銃的周軍。
他想了想,又補充:「對了,吐蕃那邊,那位贊普派使節過來求親,求你父親答應,想娶你妹妹。「
「吐蕃?贊普哪有資格娶我妹妹!」宇文?聽了這個消息,傲氣瞬間就回來了:「哼哼,先前他們不知好歹,居然敢挑釁青海的駐軍,結果呢?」
「他們所謂的強兵被打得大敗,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差點就嚇得遷都了,就那點地盤,也好意思來求親!」
「不要說我妹妹,宗室女都不行!」
見著曾孫恢復了精神氣,宇文溫很滿意,沿著小路向前走,往事歷歷在目。
他禪位後到現在,已經有二十五年,八十四歲(虛歲八十五),「暫時」比梁武帝蕭衍小一歲。
身體依舊健康,吃得下,睡得香,卻不用擔心年邁昏庸,把國家搞得烏煙瘴氣。
現在看來,當年那一次暈厥,很可能是偶然,不過,也許是他「退休」後心態平和、注意調理,所以把隱疾化解了。
宇文溫當了太上皇,先在長安住了幾年,等兒子穩住局面,就帶著尉遲熾繁還有后妃們出遊。
坐火輪船,坐火車,天南地北到處走走看看、遊山玩水。
一起看過桂林山水,看過北極光,看過大漠孤煙直,看過各地美景。
他熬死了上一輩人,熬死了絕大部分同輩人,熬死了遜帝和侄子宇文理,熬死了絕大部分元從故舊。
熬到了工業時代降臨,熬到了內閣制雛形出現。
經歷了喪子之痛,變成了太上太皇,看著孫子即位稱帝,看著兒孫拜別、前往封地,看著莊園經濟壽終正寢,看著士族「泯然眾人」。
看著科舉出身官員所占比例越來越大,看著貿易公司在四面八方瘋狂圈地。
看著青黴素量產,看著青蒿素和金雞納霜進入臨床試驗,看著南洋引種的橡膠樹產膠,看著玉米、土豆優選成功。
看著蒸汽機不斷改良,看著火車速度越來越快,看著鐵路跨過崇山峻岭、沙漠戈壁,延伸到四面八方。
看著煤氣內燃機驅動的汽車在路上跑,看著鐵殼火輪船在海中遨遊,看著有軌電車實用化,看著科技的不斷發展。
看著張麗華、楊麗華緩緩閉上眼睛。
二十五年來,他品嘗了悲歡離合,也感受了喜怒哀樂。
但是,尉遲熾繁依舊陪在他身邊,蕭九娘、尉遲明月、陳媗、陳婤也陪在他身邊。
他兒孫滿堂,大家族人員眾多,曾孫輩都開始談婚論嫁了。
他不當政的這二十五年,中原版圖持續擴張,河中已成實控區,並有大量中原移民定居,鐵路延伸到波斯國邊境,澳州正式設州立縣,北美大平原有了大量中原百姓定居,新天地終於熱鬧起來了。
所以,宇文溫沒有什麼遺憾。
他帶著曾孫來到一處開闊地,那裡有一群技術人員聚集,圍著一台機器忙碌著。
尉遲熾繁以及幾位太上太妃已早一步抵達現場,坐在涼棚下椅子上,好整以暇。
宇文溫來到涼棚下,和尉遲熾繁坐在一起,讓曾孫坐在另一側,一起看著眼前的機器。
這個機器有些特別,看上去像是蜻蜓:修長的機身,有兩對翅膀,不過翅膀是上下排列。
機器左右翅膀下各有一個大輪子,尾部有一個小輪子,讓機器看上去仿佛三足烏。
而機器前端上部,有類似駕駛艙的凹陷,駕駛艙前沿有玻璃風擋,艙里坐著個瘦小的男子,戴著風鏡,正擺弄前方儀器面板。
機器最前端,有一字型螺旋槳,不知有何用途。
有官員近前,向宇文溫匯報一切準備就緒,宇文溫點點頭,官員隨後吹響口哨。
圍在機器旁的人們一鬨而散,又有人拿著東西去撥弄機器前面的螺旋槳,待其旋轉起來後立刻離開。
轟鳴聲中,這個名為「飛機」的機器向前移動,在眾人的矚目之下,移動速度越來越塊。
宇文溫看著加速的飛機,激動得站起來,尉遲熾繁隨後站起來,和曾孫一起攙著他。
就在這時,飛機的輪子離地,機身向上升,然後距離地面越來越遠,最後宛若大鳥一般飛向天空。
歡呼聲如潮響起,現場所有人都見證了奇蹟的發生:機器飛上天了!
宇文溫指著天上的飛機,激動不已:「三娘,三娘!你看到了吧!機器飛起來了!我沒說錯吧!」
他改變了時代,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又見證了飛機的出現。
「對,機器飛了,飛起來了!」尉遲熾繁同樣很激動,看著眼前這飛翔的飛機,想到了那年。
那年,她和宇文溫還很年輕,剛到巴州(黃州)赴任。
有一天,宇文溫和她聊天,說將來也許會有會飛的機器出現,尉遲熾繁當時是不信的。
現在,她相信了。
宇文溫用了六十多年,讓她看到了機器飛天的奇蹟。
尉遲熾繁看著老伴,看著這位明德天子,看著那飽經風霜的臉,熱淚盈眶、無語凝噎,心中唯一所想,就是永遠陪在他身邊。
兩人微笑著對視,手緊緊握在一起,隨後肩膀相互靠著,抬頭看飛機在空中盤旋,看著藍天白雲,再看看歡呼雀躍的曾孫,開心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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