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偷渡客】(1/2)
茫茫的海面上晃動著月光的粼粼波紋,兩個黑點在海上奮力遊動,游向陌生未知而又充滿希望的彼岸。
這片海域被香港人叫做后海灣,多年以後,大陸版的地圖會標註上「深.圳灣」三個字。
后海灣左接寶安,右連香港,是個游泳鍛鍊的好地方,成千上萬的大陸偷渡者曾從這裡游去香港。
眼下海面上這兩個黑點,很明顯也是偷渡客。他們此時的別名叫「逃港者」,再過幾年會被香港媒體稱為「人蛇」。
「嘩啦,嘩啦……」
兩個偷渡客越游越近,離元朗的海岸線只剩下一里多,站在岸邊都能隱約聽到他們的划水聲。
游在最前面那個,身上綁著兩個如氣球一般吹脹的豬尿包,衝勁十足地蹬著水。
後面一人趴在木板上,似乎已經脫力了,他反覆地念著太祖語錄為自己鼓勁:「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
「嘭!」前面那個偷渡者身上的豬尿包突然爆了一個。
後頭那個偷渡者累得半死,見狀打起精神取笑道:「哈哈,叫你抱木頭過海,你非要圖便宜……咦,愛國,你怎麼了?」
「腿……腿抽筋!」前頭那個偷渡者驚慌地拍著水面,「嘭」的一聲將僅剩的豬尿包也弄爆掉了。
…………
…………
「愛國,你醒醒,愛國……」
康劍飛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的臉,接著肚子又被狠狠地按了幾下,他感覺喉嚨一哽,「哇」的吐出幾口水來。
「別他媽煩我!」康劍飛迷迷糊糊地胡亂揮著手。
「醒了,愛國你醒了!」那人使勁地拍著康劍飛的臉,低著聲音喊,「愛國,我們到香港了,是每個月可以賺一千多塊的香港!你快睜開眼睛看看!」
康劍飛被這人煩透了,憤怒地睜開眼,正準備破口大罵,不過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把罵人的話咽了回去。一個穿著破舊紅背心的傢伙,正在他的臉上方咧嘴沖他傻笑,而這裡……貌似不是他喝醉後睡覺的酒店。
「我是康愛國?」康劍飛突然感覺腦子裡多出許多亂七八糟的記憶來。
康劍飛很快記起眼前這人是誰,是跟他同村的胡躍進。兩人一起從寶安游海過來,準備偷渡到滿地是黃金的香港去投親戚。
胡躍進這廝長得很高,接近1米80的樣子,可惜瘦得像根竹竿。他拖著昏迷的康劍飛上岸時就已力竭,見康劍飛醒來之後,直接脫力癱倒在地上,有氣無力道:「累死了,我走不動路了。」
康劍飛捂著發昏的腦袋爬起來,發現抽過筋的小腿還有些酸痛,走了幾步後才漸漸適應過來。
康劍飛閉上眼揉了揉臉,重新睜開眼一看,眼前還是那一片荒灘——不是在做夢,真他媽穿越了啊!
恍恍惚惚一陣,康劍飛算是勉強接受了穿越的事實。嗯,穿都穿了,不接受也得接受,難不成悲傷痛哭一頓?還是裝憂鬱等人來安慰?
笑話,他康劍飛什麼時候低頭認輸過!
穿越了也無所謂,反正老子在那邊沒什麼牽掛。
兩人身上的衣服全是濕的,脫下衣褲擰掉水,然後攤在海邊的岩石上晾曬。休息了足足一個多小時,康劍飛和胡躍進才打著赤腳摸黑趕路,那狼狽樣子活像兩個難民。
「往哪邊走?」胡躍進沒來過香港,看著四野的荒地問。
「當然是往前走!」康劍飛抬頭看了看北極星,估摸著香港市區的方向,走在前面帶路。
胡躍進追上來道:「愛國……」
「停,以後別叫我愛國。」康劍飛雖然接受了穿越,可卻沒接受康愛國這個名字。他覺得這名字太土太傻,聽起來彆扭極了。
胡躍進奇怪道:「不叫你愛國叫什麼?」
康劍飛鄭重地對他說:「我以後叫康劍飛!」
胡躍進看了看康劍飛,好奇地問:「你什麼時候改的名字?」
「剛才改的,」康劍飛想出個理由,解釋道,「不止我要改新名字,你也要改。我聽說香港人很排外的,你看看我們兩個的名字——愛國、躍進,一聽就是到是大陸來的,以後找工作會被本地人歧視!」
「對?劍?孟裎依媳碓諦爬鏌菜擔??較愀酆缶桶衙?指牧耍焙?窘?愕閫罰??硇質羌改昵巴刀傻較愀鄣模??翟諳愀圩?舜笄??p>胡躍進摸著自己顴骨高聳的瘦臉,無比自戀地問:「你看我叫胡俊才怎麼樣?我覺得俊才這個名字跟我很配。」
康劍飛咳嗽一聲,點頭道:「這名字很有水平。」
…………
…………
此時的元朗許多地方都還未開發,隨處可見的是農田菜地,跟三十年後的元朗完全不一樣。康劍飛與胡俊才足足走了大半夜,又都是光著腳,就算腳底有老繭,可走到天亮時也全起了水泡。
走著走著,胡俊才突然想起什麼,連忙從褲兜里拿出一個塑膠袋,塑膠袋上還印著「惠康超市」幾個大字。
如今在廣.東買魚賣肉都是用干水草綑紮,誰家有個塑膠袋絕對是稀奇寶貝。提著個塑膠袋出門,比幾十年後提lv包包出門還惹眼,會引來一路人的艷羨圍觀。要是塑膠袋破了個洞,主人也捨不得丟棄,還要用最好的布給它打上補丁。
胡俊才手裡的塑膠袋,是他老表寄東西時寄過來的,裡面裝著幾封信和一個小布袋,小布袋裡裝的是港幣。
「糟糕,裡面進水了!」胡俊才從塑膠袋拿出幾個信封,看著上面被水浸濕的污跡皺眉道,「愛國……哦不,阿飛,你表舅家的地址是石什麼尾來著?看不清楚了。」
康劍飛奪過信封,發現上面許多字跡都是被水浸濕的墨跡,只能靠腦補讀道:「石硤尾上?……操,從元朗走到九龍,非走上一天不可。不行,我們得坐車!」
胡俊才拿出另個信封,說道:「我老表說他在大嶼山那邊打漁,還娶了個漁頭的女兒,不知道大嶼山遠不遠。」
康劍飛非常同情地拍拍他的肩頭道:「你就慢慢走吧,養足精神,準備再游一次海。」
胡俊才苦著臉說:「還,還要游海啊?」
又走了一陣,兩人終於發現一條路況非常不好的小馬路。十多分鐘後,馬路上駛來一輛貨車,康劍飛立即竄到路中間不停地揮手。
「嘎……」那貨車一個急剎車停下來,司機伸出腦袋看了看乞丐模樣的兩人,問道:「對面游過來的大陸仔?」
胡俊才上前賠笑道:「同志,你行個方便,搭我們去市區吧。」
那司機猶豫了一下,指指後面說:「上來吧,順帶你們一程。我要去九龍,到了那邊你們自己下車。」
「多謝多謝!」胡俊才連連鞠躬。
兩人爬進貨車的貨櫃中,裡面裝的全是水產,一股魚腥味夾雜著惡臭,沒呆多久就讓人難受得想吐。
康劍飛不僅沒有吐,還優哉游哉地閉眼打盹兒,昨晚走了一夜,可是把他累得夠嗆,得趁機休息一下。
穿越前的康劍飛也算半個奇人,嬰兒時就被人販子賣到山裡,被一家農戶養到10歲。養父母本來無法生育才買的他,可在康劍飛5歲時,養父母居然有了親生兒子,對他的態度從溺愛漸漸轉為忽視和厭惡。
養父母后來簡直將康劍飛當成小奴隸使喚,稍不順心動輒喝罵毒打。直到10歲時,不堪虐待的康劍飛做了件膽大包天的事,他把家裡的農藥放到飯菜里,將養父母全家6口人毒得半死,然後連夜逃出山村。
康劍飛拿走了家裡所有的現款,加上沿路乞討,從北方一直逃到南方。在一次偷竊的時候被一個賊頭看上,於是跟著賊頭偷竊行騙,整整幹了三年,練得一手好扒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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