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幕 兩封信IV(2/2)
布蘭多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表情來,笛安說的這些都是他司空見慣的事情,不過要說這座墓地里沒有一點危險也不盡然,正常的地方豈會像這裡大白天霧氣瀰漫、陰氣森森、能見度不超過十米?周圍林蔭環繞,仿佛太陽也無法穿透,這時才剛剛是正午過後,但墓地里卻好像傍晚十分——而且還是陰天裡的。超自然的神秘來自於地下,那裡有一個更大的墓地,布拉格斯的地下公共墓窖,裡面危機四伏,充滿了屍妖與活動的骸骨,自從呼嘯之年以來,就沒多少人敢進入那下面了。
不過那不是他們今天的目的,他向身邊的安蒂緹娜問道:「安蒂緹娜,你確定是在這裡面嗎?」
墓地里氣溫比外面陡然下下降了好幾度,安蒂緹娜臉給凍得有些發青,她按著披肩,小聲回答道:「那附近一帶的居民區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被拆除了,劃為了墓地,但是我聽說我父母他們原本租下那間房子僥倖保留了下來,有個守墓人住在那裡。」
「這裡竟然還有守墓人?」芙蕾雅微微有些驚訝,她還以為這個地方壓根就無法無天了。
「至少是名義上的,」安蒂緹娜畢竟是本地人,笛安說的那些其實她也或多或少聽聞了一些,只不過不願意開口罷了,她蹙著眉頭道:「我聽說他幫著那些盜墓者把屍體運送出去,經營著這份見不得光的產業。」
「產業。」芙蕾雅幾乎要氣暈過去了。
布蘭多在一邊聽到她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沒走多久,他們就找到了那座守墓人住的屋子,安蒂緹娜還保有記憶中的方向,笛安事實上也找得到那個地方——他們穿過鬱郁蓊蓊的森林與林立的墓碑,看到霧氣中出現了一棟兩層樓高讀力的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深處。笛安早聯繫好了那個守墓人,那守墓人自然不知道布蘭多的身份,但聽說來了個貴族,以為遇上了一筆大買賣,早已恭恭敬敬等在前面。
守墓人叫做老滑頭,真正的名字早被人遺忘,像是被埋入地下的骸骨一樣,他長得完全符合這類職業在布蘭多心目中的形象,簡直叫人以為遇上了一頭活生生的屍妖——彎腰駝背,佝僂著身形,與巴黎聖母院中的怪人卡西莫多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後者有高貴的心靈,前者只有滿肚子壞水;很難看出他的年紀,滿臉褶子,但眼睛還算活靈活現,仿佛時刻轉動著陰森森的念頭,頭頂上已經謝頂,還剩下稀疏幾根毛懶懶散散地豎立著,仿佛是這片霧氣中的樹林的縮小和復刻。
芙蕾雅冷冷地看著這個傢伙,布蘭多卻懶得為難這種小人物,其實有時候這些見不得光的產業未必是這些人願意做的,他明白在這個每個人都或多或少遺失了什麼的時代,過責不應當算在某一個人頭上,否則就是純粹的泄憤了。不過這不代表著他願意和這種人打過多交道,他看了一眼這傢伙,連寒暄的心思都欠奉,直接開口問道:「我們有什麼要求,你都已經知道了吧?」
守墓人趕忙點頭哈腰地將一串鑰匙畢恭畢敬地交給布蘭多,這是笛安早就交代好的,他雖然不知道這個年輕的貴族想要借用他的屋子幹什麼,但他至少認識笛安,那少年給了他一大筆錢——那筆錢自然不可能是笛安的。他很清楚,這個地方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能多問,誰知道這個貴族想幹什麼呢,知道得越多就與危險,何況貴族們都是有些古怪的癖好的,他悄悄看了一眼布蘭多身後那兩位貌美如花的少女,心中轉動著某些見不得人的念頭,但表面上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對於他來說,只要拿到錢就可以了。
芙蕾雅看著守墓人遠遠地離開,鑽入霧氣之中,手不知道握緊又鬆開了好幾次,那傢伙看她的那種滿是貪婪與污穢的目光竟然還以為她沒看到,她有好幾次差點都忍不住要發作了,不過她畢竟不是那個剛剛走出布契,不諸世事的小姑娘了,生生忍了下來。布蘭多有些歉然地看了她和安蒂緹娜一眼,兩位女士心中的悶氣就自然而然地煙消雲散了。
三人進入屋子裡——笛安和小菲尼斯自覺地守在了外面,其實布蘭多倒不用避諱小菲尼斯,不過後者明白自己需要留下來看著這個少年,這也是布蘭多事先叮囑過他的——安蒂緹娜首先進入每間屋子一一看了一眼,像是要從這間古老的屋子裡找出自己父母曾經生活過的痕跡而已,不過她註定要失望,屋子裡堆滿了棺材,而且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幕僚小姐從樓下到樓上,然後又回到客廳,臉色十分難看,幾欲作嘔。
「是這裡嗎?」布蘭多看她臉色,忍不住關切地問道。
安蒂緹娜默默地點點頭。
「能確認在什麼地方嗎?」
「在屋子後面,那裡有一株黑松樹,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就在樹下面,那兒有個小小的水池,所以應當不會被劃成墓地,我記得我父親曾經和我講過一次。」安蒂緹娜回憶著答道:「他和母親在巴登的舞會上認識,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這個地方……」她有些厭惡地看了看這兒:「當然,那時候這裡還是居民區,不遠處就能看到布契河。」
「那我們趕快到院子裡去吧,」芙蕾雅皺著眉頭答道:「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待了,真可惡,這傢伙竟然把安蒂緹娜父母以前住過的地方搞成這個樣子——烏煙瘴氣!」
布蘭多聽了忍不住苦笑,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憎主及物,這屋子在他看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守墓人的屋子,不正應該如此嗎,那股惡臭也不過是陳腐的味道與屍臭罷了,那守墓人雖然不叫人希望,但因為這個事情而遭到譴責,就有點遭受無妄之災了。但這話他可不敢當著兩位女士的面說出來,因為他看到安蒂緹娜分明感激地看了芙蕾雅一眼。
好像自從她們在自己母親面前哭成一團之後,兩人的感情就愈發要好了起來。
就如同在布拉格斯地區的屋子的傳統結構,廚房通向後門,安蒂緹娜帶著他們來到後面的院子,果然在屋子後面有一株挺拔的黑松,不過記憶中的池塘已經乾涸,好在守墓人並沒有把自己後院變成墓地的想法,院子裡還沒人動過。但安蒂緹娜也不能確定他父親的遺產究竟埋藏在黑松樹下哪一個位置,因此布蘭多和芙蕾雅只能沿著樹下挖開一圈,好在守墓人的屋子裡有的鐵鍬,他們兩人也有用不完的力氣。
開始一兩個鐘頭,他們毫無半點收穫,安蒂緹娜的父親似乎將東西埋得極深——或者說他們猜錯了,東西壓根不在這裡——又或者已經被人挖走了,總之坑越挖越深,可想像之中的東西就是不見蹤影。但芙蕾雅向著某個方向掘進了大約兩三米深的時候,忽然叮的一聲感到鏟子碰上了什麼硬硬的東西,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發現了什麼,連忙停下手將那個地方的土層扒開一看,果然發現埋藏在泥土之下的是一口鏽跡斑斑的鐵箱子。
這箱子並不太大,大約就只有一個手提箱般大小,芙蕾雅趕忙叫來布蘭多和安蒂緹娜,三人齊心協力將箱子從土層下面挖了出來。他們清理乾淨箱子後,箱子正面露出一個浮雕在箱面上的徽記,那枚盾形的徽記被分成四個格子,兩個交錯的格子上各有一枚月牙,布蘭多看到這枚徽記就忍不住輕輕地咦了一聲。月牙是埃魯因的標誌,西法赫的王室的徽記就是盾上的一枚鑲嵌於圓月之中的月牙徽記,而科爾科瓦家族的徽記則是衍生於西法赫王室的徽記——盾徽上三枚斜列的月牙,但凡家徽上有月牙的,或多或少和王室的血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布蘭多忍不住看了安蒂緹娜一眼,沒想到她的家族竟然也和王室至少有著某種旁支的關係,不過他紋章學知識匱乏得可以,不然大概能認出這是那一位王親的後代。
「我父親是出身西法赫的貴族,領主大人……」安蒂緹娜不得不小聲地解釋道。
布蘭多恍然,西法赫的貴族,或多或少與王室有那麼些聯繫,這倒也不足為奇了。但這個疑惑在他心中也不過是一閃而過,他很快就丟開這個念頭,看了安蒂緹娜一眼,至少眼下,最適合打開這口箱子的人,無疑正是這位貴族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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