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幕 國王與長劍(2/2)
「老師……」
「你能戰勝自己嗎?」
「我……」
「那再試一劍試試。」
黑沉沉的劍刃撥開他的劍,以刁鑽的角度向他刺來,好像一條毒蛇。哈魯澤剛好記得這一招。連忙調轉長劍,再一次擋住了布蘭多的攻擊。兩劍相交,發出一聲清越的鳴聲。
一劍之後。哈魯澤下意識向前一步,想要搶攻,但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一下竟然停住,呆呆地怔在原地。
布蘭多收起大地之劍,哈哈一笑。
「哈魯澤,每個人最終會學會出劍。」
「劍會斷,劍手會死,但他們不會失敗。一旦你出劍,你就已經必勝無疑——」
眼前景象交錯模糊。
一片虛影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姐姐挺拔的身姿,盈盈站在父王的身邊。那是許多時光的重影。背景是明媚的春日,溫婉的夏夜,落葉飄零的秋,積雪覆蓋的冬,場景在冬爪堡,在夏廷,在金滕宮,反覆迴轉,仿佛醞釀著時光的酸澀與微甘;他看到自己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從地上爬起來,他看到失望的搖頭,也看到應許的頷首,最後畫面定格在了福莎聖殿的廣場之上——
他看到自己率領著騎士們向帝國的陣線發起衝鋒,長槍閃耀,戰旗飄揚,先古的英靈們環繞著戰場,高歌淺吟。
他看到那個意氣風發,帶著自信與堅定的自己,那位好像是女武神一樣的『公主殿下』,仿佛看到了一個與自己對立而站,完全相反的自己。
「哈魯澤,這個凡世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舞台,終有一日,每個人都會在上面找到屬於自己的定位。」
「你不必為了自己的軟弱而氣餒,因為你還沒有看清你心中隱藏的驕傲。」
「真正碌碌無為的人,不會對自己感到失望……」
「你一定會驕傲地站在舞台中央,而我,將會因你而驕傲。」
哈魯澤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流淚,是否還應當流淚,手中的長劍也隨之落下,在一片黑暗消失不見。
萬物皆陷入黑暗之中。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模糊的視野中人影憧憧,胸口火辣辣的生痛,他意識模糊地聽到有人驚喜的喊聲:「公主殿下醒過來了!」然後就是一片慌亂,他意識一松,竟又昏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夕陽漸落,黃昏時分,殘陽漂泊在海面上,將如火一般的晚霞染滿了整個福莎廣場。
帝*早已退卻,此刻整個法坦港一片安寧,城頭方向雖然余煙裊裊,但再也看不到半面白之軍團的旗幟。士兵們充滿了崇敬地告訴『她』,就在他率領騎士們打退了白之軍團的最後一次進攻之後,帝*就莫名其妙地退出了城,幾乎所有人都將這個奇蹟歸功於『她』,將『她』稱之為『法坦港的奇蹟公主』。
但只有哈魯澤自己知道:老師辦到了,他真的說服了對方的軍團長俯首投降,這場戰爭已經分出勝負,此戰之後,白色雄獅傲然而立。
哈魯澤靜靜地坐在台階之上,斜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濃濃地一道,斜在廣場之上,旁人不敢貿然打攪『她』,騎士們既崇敬又心甘情願地為他們的公主殿下站崗。
沒多久,一個士兵帶來了布蘭多的傳訊水晶,對哈魯澤說道:「公主殿下,領主大人說他要見您。」
哈魯澤對他點點頭。
很快,布蘭多的影像就出現在了那水晶之上。
布蘭多看著這位渾身是血的『公主殿下』,十分欣慰地搖了搖頭:「傷勢嚴重嗎?」
「不嚴重,老師。」
「還好不嚴重,不然你姐姐一定會殺了我。」
「老師,對不起……」
「知道錯了就好,要是你真的死在這裡,王黨一定認定我是要謀奪王位的權臣了。」布蘭多開了個玩笑道。
「老師,我知道你不是的——」
「正因為你知道,所以你才不能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布蘭多嚴肅起來:「哈魯澤,這件事可大可小,但埃魯因絕不能再一次陷入猜疑與內亂之中,你必須要為此負責,也必須要為這個王國負責!所以你必須要對於自己的行為再三考慮,輕率並不是一個優秀的領導者應當由的品質!」
「可是,老師,我已經認真地考慮過了,您說過,我應該成為一面旗幟,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如果我選擇退卻,那麼我們一定會失去法坦港,而失去了法坦港,我們的勝利還有意義嗎?」
「沒有意義——」布蘭多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哈魯澤微微一怔,他本來說完這番話就已經後悔了,他從來沒敢反駁過自己的老師,尤其還是在自己做錯了事的情況下,但不知為何這番話就是脫口而出,仿佛不經大腦一般。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後悔,布蘭多的回答就已經更令他大吃一驚。
他做夢都沒想到,布蘭多非但沒有因此而責備他,反而讚許了他。
「因為你的選擇很對,」布蘭多忽然微微一笑:「哈魯澤,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王儲,也是我最優秀的學生,我為你驕傲。」
哈魯澤微微張開小口,心中不知何時湧上一股暖流,仿佛身處不真實的世界一般,好半晌才怔怔地答道:「老師……謝謝你。」
「你應當感謝你的姐姐,還有你自己,」布蘭多搖了搖頭:「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
哈魯澤重重地點了點頭。
國王亦不需要長劍,因為他心中自有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