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幕 溫言的希望(八)(2/2)
在人群中央的博爾頓忽然抱住頭,竟一個人嚎啕大哭起來。
一時間,所有人,相顧無言。
只有長老的目光落在長屋外——老人緩緩站了起來,微微躬身向門外的布蘭多行了一禮:「讓你看笑話了,大人。」
布蘭多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劍柄上,他看著這些人,一言不發。
他在這一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受,只是覺得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手緊緊握住自己的劍柄,指關節咯咯作響,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好過一些。
他默默地看到那個塞尼亞人年邁的長老離席而起,一臉肅然地看著自己,仿佛是下了很大決心似地垂膝而下——在自己面前深深地跪下、以頭貼地:
「大人,請幫幫我們!」
「我知道,不能給大人你添這個麻煩,可是……」
老人幾乎是聲淚俱下地懇求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布蘭多一個人身上。
年輕人看到淚眼朦朧的芙妮雅,看到嚎啕大哭的博爾頓,心中微微一嘆所謂生離死別也不過如此罷。他心中卻說不出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只覺得堵得發慌。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開口。
但正是這個時候,他感到一隻溫軟的小手有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年輕人微微一怔,他回過頭,看到一雙黑幽幽的眼睛。
那雙美麗的眼睛中同時潛藏著不忍與堅定——是安蒂緹娜。
她還是跟來了。
而貴族千金同樣不忍心看著這一幕,她幾乎要猶豫了、動搖了,可最後這位少女還是輕輕吸了一口氣,輕輕抓住了布蘭多的手。
她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領主大人。」少女開口時,覺得這四個字似乎仿佛是四柄雪亮的刀子,一柄柄刺在自己的心上——她咬了咬牙,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布蘭多看著她。
其他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兩個。
「你要說服我嗎,安蒂緹娜。」布蘭多問。
安蒂緹娜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他。
「你忍心嗎?」布蘭多問。
安蒂緹娜咬了咬嘴唇,她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長老哀傷、渾濁的眼神,小女孩父親自恨、痛苦的眼神,還有芙妮雅無助、楚楚可憐的眼神,以及在場每一個人無奈、哀求的眼神。
每多看一分,少女的臉色就愈加蒼白一分,仿佛失去了血色。
可她的手卻抓得愈緊,指關節幾乎都泛白。
「你恨我好了,領主大人,」少女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不會允許的,我絕不允許你那麼做;領主大人,你知道你走出這一步要面對的是什麼,是格魯丁、瑪達拉、還有讓德內爾家族,無窮無盡的大軍,你如果答應了他們,就是粉身碎骨的結果——」
「我知道,也許領主大人你並不在乎。因為你是安蒂緹娜見過最英勇、最正直的騎士,就仿佛像是安蒂緹娜過去在書上看到所描寫的那些先古時代的貴族一樣,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傳說,可領主大人你告訴我了一個真實的可能……」
「可我在乎!」
「因為正是這樣,我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去送死;為此,即使是讓每一個人恨我也好,我不在意——」少女抬起頭來看著他,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地答道。
布蘭多一時默然,他從沒想到安蒂緹娜竟然是如此想的。他看了這位貴族千金一眼,低下頭,輕聲答道:
「謝謝。」
他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然後睜開,蹲下拍了拍芙妮雅的頭,然後他站起身,轉身就走。
「領主大人?」
安蒂緹娜一愣。
所有人也都是微微一嘆,他們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心中的期待在一點點減退。但他們也聽懂了安蒂緹娜的話,的確,他們沒有資格去強求一個陌生人為自己而送命。
他們有什麼資格呢。
何況看得出來,那個年輕人心中也不好受。這說明他是在乎他們的,從來沒有人在乎過塞尼亞人是如何生活的,但他們卻從那個年輕人臉上看到了憤怒與悲傷。
那不是憐憫,也不是施捨,而是感同身受。
年輕人回過頭時,所有人都忍不住握緊了拳頭,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對於命運深深的悲哀。
瑪莎大人,尼雅女神,你們賜予塞尼亞人命運的懲罰,難道還不夠多麼?
「走吧,安蒂緹娜。」
而布蘭多頭也不回,如此低聲答道。
安蒂緹娜一怔之後反應過來,可她鬆開手,微微鬆了一口氣時,不知為何。當她看到年輕人的背影,心中卻有一絲小小的遺失感,仿佛自己親手葬送了什麼東西。
貴族千金低下頭,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在她身後,是芙妮雅嗚咽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