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幕 兩頭龍?(下)(2/2)
「領主大人。」那巫師回過頭來,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
「這是龍威,那頭蠢龍果然已經出動了。」安列克抓著自己的手杖,有些狂熱地說道:「走吧,我知道維羅妮卡那老太婆跟在我們後面,讓她們跟著好了,多繞繞圈子,一幫蠢貨。」
「大人,您的身體。」
「住嘴。」安列克冷冷地掃了德賈爾一眼,他雖然日益消瘦了下去,但威嚴卻愈發明顯,那種攫住人呼吸的氣勢仿佛隨時會脫體而出似的。
德賈爾打了個寒戰,連忙閉口。
「我不是那些凡人,為了得到力量,犧牲是必然的。記住我們的追求,只有混沌才是唯一,其他都是累贅。」安列克冷冷地答道:「對於感情軟弱的追求、對於金錢與權力無知的攫取,還有空妄的正義,凡人就追求這些不值一提的東西,它們怎能戰勝我們?」
「走吧,主人在巴別爾擊敗過它們,現在也一樣。」他咳嗽了一聲,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森林中,身穿黑色長袍的騎士也跟著紛紛起身,這些騎士看起來極為怪異,他們遠比一般人更加高大,看起來有些像是大平原上的獸人。但獸人不會打造鎧甲,它們的智力只夠它們使用簡單的武器。
更醒目的是,每位騎士的斗篷之上都有一個銜尾蛇的標記。
……
「芙蕾雅?」
「芙蕾雅?」
來自布契鄉下的少女有些走神,她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布蘭多站在帳篷中,嚴肅地問她的那個問題:『芙蕾雅,你將如何看待戰爭?』布蘭多上一次這麼嚴肅時,還是在布拉格斯告訴她應當如何拯救布契的時候。
自己應當如何看待戰爭?芙蕾雅捫心自問,她應當是痛恨戰爭的,戰爭奪去了她本來應有的一切,平靜的生活,親人,故土,她曾經熟悉的一切都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失卻了,回首那段記憶,剩下似乎只有深深的傷痛。
『但埃魯因只有通過戰爭才能被拯救,在這些戰爭中,你會成為你曾經所憎惡的那些儈子手。』
『芙蕾雅,你的敵人不僅僅只有瑪達拉,你應當明白這一點。你會殺人,更多的人會在戰火中犧牲,或者失去家園,失去親人,若你只是一位軍人,你可以不管不問。』
『但我清楚你的理想,芙蕾雅,你究竟明白你的目標麼?』
芙蕾雅抓緊了自己的劍。
恍惚之中她看到鮮血橫流,戰場上只有一望無際的屍體,這些屍體中有貝絲那張純潔無暇、無辜的臉,她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在質問她。
然後她又看到那個死在惡魔手下的小女孩。
然後是布契的親人們。
芙蕾雅感到自己心中還缺乏一個答案。她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聲音與五感好像重新會到她身上,才感到一旁的尼玫西絲已經叫了自己好幾遍了。
「芙蕾雅。」
「什麼事?」這位未來的女武神回過頭。
「你在走什麼神?」尼玫西絲有些不滿。「我不知道……」芙蕾雅茫然地搖搖頭,「我剛才好像看到了一個藍色的影子,然後……然後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藍色的影子?」尼玫西絲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你是不是最近太疲憊了。」
「不……我想不是,什麼時間了?」她抬起頭問道。
「你自己看吧。」尼玫西絲將懷表遞給她。芙蕾雅看了一眼,再看了看遠處那行的恩霍爾半身人:「布蘭多有傳來什麼消息麼?」
「他已經向梅蒂莎確認過了,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那……」
「阿洛茲小姐已經在路上了。」
「我明白了。」
芙蕾雅將懷表丟到雪地中。布蘭多問她打算怎麼作戰,以完成這個計劃,她心中很清楚,要讓安列克那頭老狐狸落入陷阱之中,就必須不留一個活口。她將獅心劍抽出一部分,用指尖壓了壓冷冰冰的劍刃,感到心中有一絲寒意,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小姑娘了,明白什麼是騎士,什麼是軍人。
她心中雖然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但至少已經明白:殺戮不能帶來和平,但至少可以解決爭端。因此她的回答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我明白,布蘭多。」她那時看著布蘭多,眸子裡並無猶豫,因為她的最後一絲猶豫早已在安培瑟爾港與貝絲一起埋葬了。
她將獅心劍整個兒拔了出來,劍刃寒光閃爍。所有人看到這個臨時的『指揮官』的動作,才反應過來,一個接一個跟著站了起來,騎士們將身上的斗篷解下,丟到地上。接下來,克魯茲人的貴族軍官們將目光落到芙蕾雅身上,看好戲的目光不一而足,而芙蕾雅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劍,用劍向下一指命令道:「從山坡兩邊下山,不要進入對方視野,聽我命令,在雪原上截斷恩霍爾半身人的退路。在看到信號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戰。」
克魯茲人楞了一下,空氣像是落雪,寂靜下沉。
「等等,這和我們的命令不符。」布倫德馬上質疑道:「難道指揮官大人你打算守株待兔,要是讓那些半身人騎兵進入冬眠者聖殿的話,就會真引來那頭該死的小偷。指揮官大人,請允許我懷疑你的動機。」
「我可以理解你的懷疑。」芙蕾雅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尼玫西絲,她在心中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答道:「但主攻的不是我們。」
「不是我們?」
「那會是誰?」
芙蕾雅抬起頭看著天空。她的目光越過松林水晶般的樹梢,靜下來的克魯茲軍官注意到她這個行為,也跟著抬起頭。天邊的雲層似乎有一絲異動,之前還充斥著各式聲音的森林那一剎那安靜下來,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扼住了喉嚨,然後雲層忽然匯聚在一起,再一下分開,一道巨大的陰影從雲中呼嘯而出。
布倫德張大嘴,緊盯著這一幕,似乎感到自己的喉嚨正在發出嘶嘶的聲音。克魯茲人的騎士像是腳下生了根一樣立在森林中,仿佛一群石像,他們心靈中正在經歷一場海嘯。這並非錯覺,龍威從半空中降下,恐怖的尖嘯從所有人心靈中響起。只有芙蕾雅早已見過這樣的景象,在安培瑟爾的戰場上,那日烏雲蔽日,一線金色從雲層之上降下,為戰爭帶來最後的勝利。
她回過頭:「梅蒂莎。」
「芙蕾雅姐姐,我在。」銀精靈公主掀開斗篷,大聲問道:「要召喚麼?」
芙蕾雅回過頭,冰原上的恩霍爾半身人已經發現了天空中的巨龍,人和馬一齊慌亂起來,跌成一團,稍微機靈一點的已經開始四散逃竄。芙蕾雅再回過頭,對梅蒂莎點了點頭。
「法蘭的騎士,聽我的號角!」
梅蒂莎手中銀線交織,編織出一個銀色的號角,她立刻吹響號角,並高聲吟誦道:「馬拉爾德的平原上天藍色的旗幟飄揚如海,法蘭人的長矛寒光閃爍,騎士們啊,傾聽我號角的長音,先古諸靈在召喚諸君心中的勇氣。騎士們啊,隨我上馬,整備待發——」銀精靈的聲音悠揚得像是一首來自於遠古的曲子,克魯茲人的騎士們聽到這個咒文面面相覷,還不知道梅蒂莎在呼喚什麼,但布倫德卻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天啊,這是白銀之王的騎士軍團!」
他話音剛落,梅蒂莎已經鼓起腮幫子吹響了第二次號角。
號角聲悠揚——
而阿洛茲亦這一刻掠過森林的上空,風壓從樹冠上一掃而過,俯衝向遠處的冰原之上。但騎士們回過頭,卻無比驚訝地看到森林中出現了一匹匹閃爍著熒熒白光、身披重甲的戰馬,這些仿佛來自天界的戰馬匯聚成一道銀色的潮流,轉瞬之間就來到了他們身邊。一頭獨角獸來到梅蒂莎身邊,親昵地摩蹭著小公主的面頰,梅蒂莎摸摸它的長角,翻身上馬。芙蕾雅第二個翻身上馬,她的戰馬比其他人的戰馬更為高大,馬蹄上燃燒著銀色的火焰,這一匹正是傳說中白銀之王的坐騎——聖魂。
「所有人上馬。」芙蕾雅命令道:「記清楚你們的任務——」
她回過頭看著平原之上,微微嘆了口氣:「他們身上有傳訊水晶,不能給他們任何機會。不留俘虜,殺光所有人。」
這個命令下達時,尼玫西絲回過頭看了這位來自布契鄉下的少女一眼。
芙蕾雅緊皺著眉頭,只是唯有目光依舊堅定。
……
庫伍曾經是安列克最信任的心腹,這個腦袋小得出奇,而耳朵又格外巨大的半身人很清楚自己是靠什麼掙得這份信任,並非是他擁有出色的能力,而是忠心耿耿。他的父親,一個同樣驕傲的矮半身人,亦效命於前一代安列克公爵,他們的家族就是有這樣的傳統,忠貞無二,這也是庫伍最引以為自豪的地方。不過這一次他知道,以前的困境都可以度過,但眼下這一次,卻可能是他最後一次上戰場了。
他緊了緊自己的熊皮長袍,心中還懷揣著大公給他的任務——去挑戰一頭龍。戰士本應當死在戰場上,這對於庫伍來說是一份難得的榮耀,恩霍爾人是高地上最堅韌的子民,是最強悍的戰士,今天他們挑戰巨龍,他們的勇氣會銘刻在家鄉的石座之上。只是寒風凜冽,幾乎要掀起長袍,寒冷似刀一樣切割著身體,讓這些習慣了高原乾冷氣候的半身人也一樣不堪忍受。庫伍從這天早上開始就有不詳的預感,他們一族的老人常說如果一天開頭不順,就會事事不順,他早上打碎了自己的水壺,這可是一個極為令人不安的壞兆頭。
隊伍在冰原上艱難前行,整整一個上午還沒走出幾英里距離。庫伍皺著眉頭,他是自己族人中最老練的戰士,他一直在傾聽風中傳遞的聲音。
忽然之間,他聽到一種詭異的聲音。
那就像是滾雷穿過雲層,但沒有那麼明顯,只是仍舊轟轟作響。這種低頻的轟鳴很快就變得清晰起來,庫伍回過頭,有些狂熱地盯著天際——他終於聽出來了,這是有東西在天上飛行的聲音——而且一定是一頭龐然大物。如果他們真引來了那頭巨龍,那麼他們死在這裡,他們的血也是榮譽的。
只不過片刻,那期待之中的巨影果然出現在了天際線上。它分開雲層,撕裂天空,一瞬間就躍入庫伍的視野之中。那一刻所有的恩霍爾半身人都發現了敵人,他們尖叫起來,其中膽小的傢伙已經心神俱裂,開始慌慌張張地四散逃竄。不過庫伍可以原諒他們,畢竟他第一次聽到這個任務時,也是和他們一樣,嚇得目瞪口呆。
他想起那時候的樣子,還真有些尷尬,這樣怎麼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戰士呢?他從懷裡拿出高原的烈酒,仰脖子灌在喉嚨里,火辣辣的感覺,然後擦了擦嘴,露出一個狂熱的笑容。已經夠了,他從來不指望自己的手下能對付一頭巨龍,那是不可能的任務。但至少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夠了,那頭蠢龍已經被吸引到了這片冰原上,那麼領主大人的計劃就得以實現了。
庫伍幾乎要哈哈大笑,但他還未來得及笑出聲來,一絲陰霾就閃過他的心頭。
他看到那頭巨龍閃閃發光的金色鱗片——
那是一頭金龍。
「這不可能——!」庫伍瞪大了眼睛,臉色變得慘白,他那大大的耳朵幾乎都直立了起來——這是另一頭龍,這片雪原上有兩頭龍!不,他忍不住驚慌失措地看著四周,心中還懷有最後一絲期望。他期望是安列克大公的消息錯了,或許在這裡生活棲息的是一頭金龍,而不是霜龍。雖然這個想法是如此的大為不敬,但這位半身人首領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那馬上,一種更為古怪的聲音就擊碎了他所有的妄想。
那是一種比巨龍的尖嘯更為悠遠的長音,它仿佛從地平線上響起,悠久地作響。庫伍的生命之中,只有一次聽過這樣的聲音,那是他與安列克一起出徵聖戰時,法恩贊軍團的龍角長號。
「有埋伏……」
庫伍立刻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們被算計了。他哆嗦著抓出通訊水晶,但水晶毫無反應:「不……法則結界。」他幾乎是在呻吟,敵人顯然準備周全。他馬上抓起武器尖叫了起來:「快,快逃出這片區域。四散分開,把信息傳遞出去!」
他抬起頭,綠色的瞳孔中映出那頭金色巨龍越來越巨大的身影,那陰影似乎代表著絕望。
一道金色的火焰,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