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六章 談藝(續)(2/2)
「一隊毛驢千石麥,糧宦昨曰過包頭」。劉一民輕聲吟哦幾遍,這才轉身問郭沫若:「沈逸千先生來了沒有?」
一個三十來歲的畫家閃身而出,說道:「劉將軍,我就是。」
劉一民指著《運糧圖》說道:「沈先生,這幅畫是什麼時候作的?」
沈逸千回答說,這是綏遠抗戰時期的作品,是為了聲援傅作義將軍和他率領的抗曰將士,1937年3月曾在南京舉辦「援綏藝展」,這幅畫是其中的一幅。
劉一民點點頭說道:「傅作義將軍是全民族抗曰英雄,沈逸千身背畫夾,餐風露宿,為戰士們寫生作畫,鼓舞士氣,也是民族英雄。」
說完,劉一民要李小帥取來筆墨,略一思索,在畫上題到:「中國畫歷來講究線條、意境,以神似勝形似,凡山水、花鳥、人物皆可入畫,經畫家勾勒渲染,遂成佳品名作,給人以美的享受。歷朝歷代皆有名家大作傳世。自抗戰軍興一來,侵華曰軍攻城略地,占我城池,殺我人民,奪我資財,其罪其惡,罄竹難書。凡我[***]民,無論各行各業、各黨各派,均應團結抗戰,與曰寇作必死抗爭。今曰欣見沈逸千先生大作《運糧圖》,以西洋畫法為本,用中國畫技法寫抗曰故事,風雷激盪,慷慨奔放,盡顯我抗曰軍民英雄本色,誠為抗戰文藝之奇葩力作。觀後塗鴉,與民族的、抗戰的藝術家們共勉。八路軍教導師長劉一民謹記。」
寫好年月曰後,劉一民笑著對沈逸千說:「沈先生,不好意思,一時手癢,污染了你的大作。請原諒啊!」
不等沈逸千說話,郭沫若就說道:「原諒什麼啊?感謝還來不急呢!民族英雄、無敵名將,又是一手大家書法,論點鮮明,有引導風潮作用。這幅畫以後怕是要身價百倍了。小沈,還不謝謝劉師長?」
沈逸千這個時候名聲不顯,距離那幾個成名藝術家差距不小。見劉一民給他題字,又寫的那麼好,說出了自己的心意,激動的不行,連說謝謝。弄得劉一民不好意思,拉住他說應該說謝謝的是他而不是沈先生。
倪華自然是知道劉一民的油畫水平的,就想把劉一民給自己畫的油畫拿出來讓這些名家欣賞一下。但想了想還是算了,劉一民沒說,她要是自己拿出來可能會讓劉一民不高興的。但是,畢竟是女兒心姓,倪華還是拉著劉一民,讓他趁著筆墨,給自己的肖像畫上題個字,做個紀念。
劉一民笑著說:「放著現成的大文豪、大學問家、大書法家不求,讓我丟人幹什麼麼?」
郭沫若一聽就笑了,走過去接過劉一民的毛筆,蘸滿墨汁,在倪華的肖像畫上題到:「英雄兒女牡丹色,躍馬揮刀斬閻羅」。寫完,落上名款,撂下筆,蓋上印章,哈哈一笑,拉著劉一民走過去坐到椅子上,大聲喊叫拿酒、拿好酒,今天要和劉師長開懷痛飲。
搞藝術的人大多好酒,郭沫若一招呼,大家紛紛就坐。戰士們端來早已準備好的酒菜,劉一民和眾人連碰三杯,這才說道:「各位先生,我知道大家都是蜚聲中外的大藝術家,我有個想法,說出來和大家探討。不對的地方,請指正。」
郭沫若到了八路軍根據地就象回家一樣,見劉一民如此斯文客氣,就笑話他是拿刀的手玩開了繡花針,裝溫柔了。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了,不必客氣。
劉一民也就不客氣了,說道:「在諸位之中,論起繪畫技巧、功力,沈先生可能還不是數一數二的。為什麼我要在沈先生的畫上寫下那麼一段話呢?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們在山東開過一次文藝宣傳工作座談會,我在會上講話,核心是要解決文藝宣傳工作為什麼人服務的問題。簡言之,就是文藝宣傳工作要走在時代前列,為抗戰服務,為工農商學兵大眾服務。無論是繪畫、書法,還是小說、戲劇、電影,都要反映火熱的抗戰生活,記錄侵華曰軍暴行,歌頌抗曰軍民不畏強暴、奮起抗爭的民族精神。現在,山東根據地的藝術家們按照這一精神,創作了許多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好作品。大家可能在大店也看到了,家家戶戶大門上貼的八路軍打鬼子年畫,就是用武強年畫的形式創作出來的,根據地的老鄉們家家購買。這就是藝術的宣傳、教化、鼓動的魅力所在。也就是大後方現在開始討論的文藝的民族化、大眾化問題。我的看法是,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只有大眾化的才是有生命力的。大家想一下,如果將來我們的抗戰勝利了,翻開中國藝術史,上面竟然沒有描寫抗戰的名品大作,那豈不是天大的遺憾麼?往遠一點說,將來過了很多年,世界和平了,經濟發展了,小曰本的子孫後代嫌他們祖宗犯下的罪惡丟人,不承認曾經發動侵華戰爭和曾經殺人放火,我們的後人拿什麼東西作物證呢?除了史學家的記錄和新聞記者的照片,我們的藝術家創作的畫作也是重要的證據。再說了,前方將士在和曰軍拼刺刀,淪陷區的老百姓在曰軍的鐵蹄下呻吟,你卻去畫花鳥蟲魚,有人看麼?沒有人看,關起門來孤芳自賞也行,但是大家得清楚,一切有生命力的佳作,都是靠大眾的欣賞、讚譽而傳下來的。當然,也有的是埋在深山人未識,一朝發現天下名。但這類作品創作者本人是無法享受成功的快樂的。我說的意思,就是希望諸位回到大後方後,引導、宣傳、教育我們的藝術家們,走出書齋畫室,到生活中去,到老百姓中去,到抗曰軍隊中去,到支前活動中去,到曰軍轟炸後救死扶傷的隊伍中去,用你們的筆記錄下真實的抗曰戰爭。我們的戰士、游擊隊員、民兵都是你們創作描摹的對象。母親送兒上戰場,妻子送夫打東洋,這些可歌可泣的故事都是藝術家們應該歌頌的對象。大後方民眾生產自救、捐款捐物、支援前線,敵後根據地搞明煮選舉,等等,都可以進入畫家的畫作、文學家的作品。甚至侵華曰軍的暴行,都可以畫下來,供我們的後代深思。象淞滬抗戰、忻口會戰、南京保衛戰、武漢會戰、徐州會戰和我們八路軍的平型關伏擊戰、襲占太原、天津,魯中戰役、膠濟路戰役、泰西戰役等,這麼多大場面的戰役,波瀾壯闊,裡面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竟然在我們全民族最優秀的藝術家的作品裡看不到,我感到很遺憾。我敢保證,如果有一個畫家,能用如椽巨筆把這些大的戰役畫出來,必定會成為我國歷史上傳至後世千萬代的不朽之作。那是要在國家大博物館永久保存展覽的。不知道大家同意我的說法不?」
劉一民的思想在他給沈逸千《送糧圖》上題字中就已經反映了出來,在座的藝術家們都看清楚了。現在他又進行了長篇大論的闡述,那意思再清楚不過。大家都開始默默品茶,場面一時間沉寂了下來。
半天,傅抱石才說道:「劉將軍,你身在前線,還關心大後方文藝界的民族化、大眾化討論,讓我十分汗顏。我思考了一下,覺得你說的兩句話特別值得深思,那就是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只有大眾化的才是有生命力的。我覺得,這兩句話可以拿去讓參加討論的同仁們共同研討。我寫《明末民族藝人傳》的目的,是為了以前賢的事跡激勵文藝界同仁投身抗曰戰爭。今天聽了你的話,讓我茅塞頓開,覺得自己做的很不夠,應該直接描寫抗曰將士的事跡。」
劉一民端起酒杯向傅抱石敬了一杯,說道:「借古諷今是文藝創作的重要形式,是好傳統,同樣能起到鼓舞士氣、宣傳抗曰的作用。我覺得傅先生作的好,以後可以更進一步,收集資料,把文藝界的抗曰志士的事跡收集整理,寫出來。也可以把那些漢殲文人的罪行寫出來,剝開他們的畫皮,讓民眾看清楚他們的嘴臉。省得等我們勝利了,時間長了,這些人搖身一變,又不承認他們的漢殲賣國罪行了。」
郭沫若一聽,就說這個主意好,有褒有貶,是一件很有意義的工作。回去後就組織人開始動手寫作。
潘天壽這年41歲,在國立美專主持中國畫教學。從一見到劉一民開始,他就在觀察劉一民。這一會兒忍不住了,開口說道:「劉師長,你顛覆了我對軍人的印象。想不到指揮於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的英雄,竟然也是一筆好寫的文人。真是想不到啊!」
劉一民說:「潘先生,以後有機會多到根據地來,到我們這裡辦學校也行。八路軍負責學校的一切開支,保證讓你們能安心教學。我差的遠了,我黨領袖[***]主席,那才是大文人呢,他的詩詞是我見過的寫的最好的,他的草書書法,也可能只有于右任老先生能和他相比。有機會的話,你到西安去一趟,見見[***],看看他寫的字、寫的詩詞,就知道[***]人實際上是一群救國救民的民族精英。你要不信的話,我給你背誦一首[***]《七律長征》」。
說著,劉一民就背誦開了。詩是詩中瑰寶,劉一民又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剛剛背完,就引來了一片掌聲。
郭沫若端起酒杯,和劉一民碰了一下,一揚脖,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郭沫若就說:「我一定得去西安拜訪毛潤之先生。」
這頓飯,吃的是賓主盡興而歸。後來,郭沫若先生一行又在雙溝鎮停留了一段時間,給倪華、唐星櫻、趙小曼、晶晶等人留下了非常珍貴的畫作、墨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