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黑藥(2/2)
原本的計劃是引洞庭君與月昀子、白雲心三方爭鬥。但數萬里之外離國皇帝的死卻攪亂了他的謀劃。不過因著這位鬼將軍第五伯魚的話……
他覺得自己有了點兒別的打算。
於是心情好了些。手在扇子上一抹,便不知從何處又摸出一隻青李子、呲牙咧嘴地咬了一口。
那鬼將在夜色中站得像一尊黑鐵鑄的雕像。見他這樣子猶豫了一會兒,問:「既然酸澀,為何還要吃。」
「因為嘴裡沒滋味。」李雲心想了想,又問,「第三件事呢?」
因為這句話,第五伯魚的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似乎很想要發表些什麼看法,但又因為身份與情勢,不得不要自己慎言。便只道:「陛下的事……末將不好過問。若有了結果,想來陛下會告知龍王的。」
頓了頓,又道:「……末將斗膽說句罪該萬死的話。我大鄴……便是因那妖女而亡。如今陛下又同那妖女……」
李雲心搖頭,笑:「你這個想法可不對。什麼叫因妖女而亡?你這滿腦子封建思想——如果你們鄴國國富民強四海昇平,那哪怕所有的官吏都開始作死,也能作上個幾十上百年。別給自己找藉口,把鍋都往妹子身上甩——得了,不爭這個。我找那人還有事,你先撤吧。」
金吾衛大將軍似乎仍不贊同李雲心的說法,但對方已經徑直往街道那一頭走過去了。
他便人模人樣地嘆口氣,戰馬無聲地邁開四蹄,直滑入了夜色當中。
李雲心走到書筆店前五六步遠,原本開了一條縫的窗戶關上了。他並不在意,直直走到窗下,伸手敲了敲窗欞。
屋子裡本還有些聲響,這時候立即沒了。
隔了好半晌,李雲心又敲一下子。屋裡的人這才道:「……打烊了。」
「我不要買你的東西,倒想要送你些東西。」他倚在窗外,不緊不慢地說,「我有一卷從城裡上清丹鼎派駐所求來的《神品丹方直指》,你想不想看?」
屋中忽然嘩啦一聲響,似乎又什麼東西被碰掉了。又過一會兒屋裡的人才問:「……你是什麼人?我並不認得你,你想要做什麼?」
李雲心不說話。
那人也沉默一陣子——似乎又憋得難受,但語氣終究放緩了些:「我方才聽見你在對面自說自話……你可是……瘋子?」
「我知道你是於家的女婿,並不得志。你那正妻乃是於家四房的庶出,模樣性情都不好,更攀不上什麼高枝兒,下嫁給了你。」李雲心一邊把玩手裡咬了一半的青李子,一邊慢慢說,「你本是個書生,但書又讀得不好。經商也沒什麼頭腦,且臉皮薄、不善交際,就更用不上於家的那些資源人脈了。」
「偏你看著於家那些——在你眼裡沒甚志氣、品性差勁的人都過得順心如意,於是心裡愈發不平了,總想著要做些與眾不同的大事,搞出來給那些人看,讓於家老爺對你青眼有加。」
屋子裡的人聲音驚惶起來:「你到底是什麼人?我這裡並沒有金銀,家中也沒有!我家中……」
「是啊,你家裡窮得要你那娘子當陪嫁的首飾度日了。據我所知前天你娘子把家裡的丫鬟也遣走兩個,只留了她陪嫁過來的那姑娘。」李雲心不慢不慢地說,「你幾天不回家,只在這裡搞那些鉛汞之術……你又不是上清丹鼎派的弟子,只自己瞎玩兒,難道還會比人家更加通丹道麼?」
「再說你這麼個玩法——把這店裡賺來的錢財都白白煉了,你家裡孩兒餓得直哭……汪兄,你這樣做人很失敗啊。」
屋子裡的人猛地推開窗戶、探出頭。是個二十多歲的書生,但似乎因為長期煙燻火燎、面相看起來要稍老一些。蓬頭垢面,也不曉得多久未出屋了。
但李雲心早閃身上了屋頂。
這汪生左右看了看沒找到他,便只低聲驚怒:「你是什麼人?憑什麼來管在下的家務事?」
「你又曉得些什麼?知道我在做什麼?我要做的東西,可不是那些尋常丹藥!」
李雲心坐在屋頂,悠悠道:「這個我也曉得的。你不煉丹藥,但煉發火藥。要我說發火藥這個名字也不好,不如就叫火藥。可是你煉了這麼久,可曉得人家上清丹鼎派的道士都用的是什麼?——白費功夫罷了。」
汪生聽到聲音來自屋頂,可又不敢真的探頭往上看。咬牙切齒地想了想便回屋不知自哪裡取了一支短竹竿來,縮在窗口側著臉往屋頂上捅。邊捅邊道:「你管我作甚、你管我作甚,哪來的瘋子——嘿,你怎麼知道我不曉得那配方?不過是硝磺木炭,哼——啊呀!」
他捅了一氣沒捅到李雲心,倒是捅下來一片青瓦。瓦片落下來砸了他的手腕,泥灰還迷了眼。汪生痛得丟了竹竿捂著手直吸氣,又掀開眼皮吹自己的眼珠子,涕淚橫流。
便聽見屋頂那人又不慌不忙地說:「哎呀,你竟然知道這個。不過你只知道硝磺木炭,可知道配比?幾分硝幾分硫幾分木炭?」
汪生捂著手腕怒道:「難不成你知道?!」
但沒人回他。他捂著手腕又揉了幾下子,如夢初醒。忙大叫起來:「難道你曉得?!咦?你快告訴我——我我,我……你既是細細查了我那婆娘和小妾,啊呀,我將我那小送你也可——」
這麼喊了一會兒,屋頂上那聲音才又悠悠傳來:「我要你那黃臉婆做甚。你聽好了,我只說一遍。我這發火藥,色黑,叫做黑藥。配比麼,乃是七點五……唔,十五分硝、兩分磺、三分炭。依著這個配比混好了,以木槌輕輕地錘細了,然後——罷了,這些你該都曉得。這樣,便可得黑藥。」
汪生大氣也不敢出,瞪著眼睛記下了、在心裡又默念幾遍,隨手摸了什麼飛快地劃在泥地上,才又問:「……為何告訴我這些?你想要什麼?」
屋頂上那人略一沉默,便道:「我知你受於家輕視,心中抑鬱,恨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於家人。我呢,同於家也有仇怨。你要問我是誰——可聽說過錢家堡?」
汪生愣了一會兒,微微皺眉,大驚:「你……你……你是錢家堡的人?那不是從前大慶武林第一富有的豪門?後來被飛鷹堡滅了門?!」
李雲心坐在屋頂上,無聲地聳聳肩——看起來那錢三娘沒吹牛,那個錢家堡果然很是有些名氣。
便又面無表情地恨聲道:「是。就是那個錢家堡。錢家堡被滅,錢家堡的人可殺不乾淨。我們原本來了渭城安身,開一家鏢局。豈知那家鏢局又被於家和大鏢行設計陷害,如今也開不下去了。」
「今夜我們就動身離開渭城。但我想,在我走之前,哼哼……總不能讓那於家過得太舒坦。我觀察你已有幾日,知道你這人並不甘心做於家附庸,因此送你一個晉身的機會。」
「過些日子,自有機緣讓你一展所長。到那時候……唉。」李雲心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你得了富貴、有了權勢地位,可不要忘了今日所遭受的那些於家人的白眼,也不要忘了是我錢家人給了你這富貴!我去也!」
然後就真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