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神道(2/2)
李雲心這時候轉過臉,看著劉老道,終於笑了笑:「你都以為我死了,如今又見著我,怎麼一點都不激動、也沒什麼表示。真叫人傷心。」
劉老道便不說話了。只沉默一會兒,也笑起來:「我知道心哥兒不愛那種調調。我若是哭著嚷著說啊呀你竟未死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什麼……心哥兒會覺得厭煩侷促,說不定登時就要遁走、得兩三天才能回來了。」
李雲心笑著嘆息:「還是和你說話舒心。」
「唉,老劉,這些日子挺想你。」
兩人又這麼對坐了一會兒,李雲心便在藤椅上坐直了,又出神。
劉老道不曉得他在想些什麼、陪他坐了一會兒見還沒有說話的意思,就輕輕地起身取了桌上那茶壺、推門出去了。
過一會屋外隱約傳來些說話的聲音、杯盞碰撞的聲音、抱柴火的聲音。隨後慢慢的,屋子裡飄起糊牆的草紙的焦味兒。
一刻鐘之後,劉老道又推門進來。手裡一個木托盤,盤中一壺茶、一疊晾乾了的紅薯干。他將木盤輕輕放在李雲心身邊的桌上,重在他對面坐下,道:「沒什麼好東西,心哥兒先填個肚子吧。」
李雲心低低地嗯了一聲。隨後長出一口氣。
「說正事吧老劉。我先問你,既然知道我未死,你又到了虛境——那麼要不要同我一起做大事。」
李雲心這突如其來的振奮令劉老道略微詫異。但還注意到對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往門外飄了飄、又在紅薯幹上多停留了一會兒。然而他沒有再去多想些什麼——因為對方說的話,是需要他慎重思考的。
可也只是慎重思考了一息的功夫而已。
便說:「要。」
李雲心認真地看著他:「我如今,已不是人身了。我如今乃是……龍子螭吻之身。換句話說,我乃妖魔。」
劉老道輕出一口氣:「這豈不更妙。做人有什麼趣。」
「而且你還要知道,眼下那洞庭湖中有一三千年大妖。渭城裡有一真境道士。那大妖不是朋友,那道士則完全就是敵人。且是我設計殺了那九公子,又殺了凌空子——我舉目四顧,皆是強敵。」
劉老道笑了笑:「心哥兒,我已不是混元子。現下,我本名劉公贊。」
李雲心沉默一會兒,又道:「那麼此前,我是連你也當做棋子的。而如今問你要不要同我做大事,便是要將你從暗棋變為明棋。你會重回渭城,面對很多人和事。渭城裡的真境道士會有所行動,也許很快,還會有幫手來。你就會成為我明面上招牌……吸引很多人的目光,承受很大的風險。」
「你知道,我喜歡謀劃。但謀劃未必每次都成功。一旦我錯了……你可能會死。是真的死,求為鬼修而不可得。」
劉老道一笑:「那重回了渭城,會夠風光、夠氣派嗎?」
李雲心沉默片刻,哈哈大笑:「你會作為我神龍教的掌教回渭城。而我已經在渭城做了許多布置謀劃——你回去,會有鑼鼓喧天、童子開道、信眾跪拜——夠威風,也夠氣派!」
劉公贊一攤手:「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大丈夫生而在世,所求的不就是威風氣派!」
「好。那麼,你且聽我與你說分說如今這渭水渭城的情勢。」李雲心深吸一口氣,開始以平靜的語調同劉老道說這些天,在修行界驚天動地、卻並不為凡人們所知曉的事情。
於是就說了足足一個時辰。
待他說過了,這劉老道才眨了眨眼,感慨:「這樣子的——這樣子的世界呀……」
「只是那鬼帝……」他又微微皺眉,「那離國皇帝誠然有許許多多的百姓,然而另一些人或事,譬如說……唉,譬如說,心哥兒所說的那龍子睚眥。」
「離國數億百姓都知曉離帝,那數億百姓也都知曉睚眥吧。依照老道我看,知道睚眥的百姓還要再多些。畢竟這天下雖大,可心哥兒你說那極西的吐路渾國、極南的崩國——單是騎著馬、走到離國的都城就要十來年。這樣遙遠的距離,也許那裡的人還不曉得這位死掉的離帝何時即的位,還以為是上一代離皇在打理那離國呢。」
「可無論是吐路渾國還是崩國,那裡的人卻是都曉得神龍、龍子、睚眥的吧?這般說……那睚眥的信徒明明比離帝還要多,怎麼偏偏沒有離帝那般強橫呢?」
「或者再說……在這江湖上,也有些有名望的人物——知曉他們的人不比知曉皇帝的人少。可那些人,又怎麼就沒那樣強橫呢?」
「這是個好問題呀,老劉。」李雲心輕出一口氣,「也沒人同我說這些事。但我如今成了陰神之體,是螭吻,也是很有些人曉得這螭吻的。只怕曉得螭吻的人……亦是比曉得那離皇的人還要多,怎的偏生我沒他那樣強橫呢?」
「我自己體驗、思量了很久,隱約明白一些規則了。譬如說老劉你,平日裡衣食無憂,在家中供奉一尊神。你無事便去拜拜他,求個家宅平安。你這是信他敬他,是每日裡都給他信仰之力。」
「可他從未在你面前顯聖呀。你雖說信著有他在,然而便如同這天下間的百姓們一樣——哪裡有什麼人篤信的。他們眼見的都是看得見、摸的著的東西。他們知道城裡的大官兒是人、知道皇帝——雖然那皇帝高不可攀,然而也知道他是人呀?」
「是同自己一樣的、實實在在的人。每一日,生活在皇帝的地盤、遵守著皇帝的法令、被皇帝派遣來的官員管束著、還要為皇帝繳納稅負。」
「都是些實實在在的、千絲萬縷的東西。人們知道是真的,知道那皇帝在的——是篤信那皇帝在的。倘若有人跳出來說,噫,那皇帝也許不存在呢。那皇帝的法令也許不起效呢?」
「——人會笑他是瘋子。」
「可是那些神靈……你家裡供奉的神靈。倘若有人說,噫,也許你拜的這神壓根兒不在呢,也許都沒聽到你說話,不會顯靈呢。」
「尋常人多是什麼反應?」
「——『我也曉得未必真會顯靈,只是求個心安罷了』——對不對?你做廟祝這麼多年,此類話想必聽得多了。」
「於是要我來說,信仰這回事,也是分兩種——強信仰,和弱信仰。」
「你平日拜家裡那尊神,這便是弱信仰——你覺得他應該在,但並不是很確定,也並不確信一定會在你家顯聖。」
「那天下的人知道睚眥在,在孩子哭的時候嚇唬他——再哭,睚眥來把你捉走了。說是這麼說,誰會真的信睚眥會從天下來、把孩子捉走?這還是弱信仰。」
「知道我螭吻的那些人,知道渭水龍王的那些人,唔,知道這裡有廟的。然而——他們平日裡會提起麼?只在天旱了、熱了的時候才會感慨說哎呀,龍王爺怎麼不下場雨呢。」
「說了便罷了——繼續擔水澆菜園。這也還是弱信仰。」
「而皇帝……你今日作奸犯科被抓去打板子了——違反了天子的法令。那是實實在在地知道自己觸怒了違規了、板子挨在身上了!」
「這種信仰,就比信你家的神、信睚眥、信我這螭吻的信仰,強烈很多很多倍了。這個……我叫它強信仰。」
「而後你再想。那麼多的人,都如此強烈地篤信著離國皇帝的存在。」
「那麼多的人,都篤信離國乃是這世界上最大、最強的帝國。」
「既然離皇能夠治理這樣的一個龐大帝國——那個離皇也好威風好氣派!」
「然後……離皇死掉了。」
「你去告訴一個普普通通的百姓說離皇死掉了。這個百姓會說啊呀?離皇竟然死了呀?!」
「——那樣強大的帝王,竟然死掉了呀。他還會想更多的事情。倘若他又是帝國的百姓,那麼,驚慌、詫異、擔憂——皇帝死了這天下會不會亂?一亂起來最倒霉的就是百姓——皇帝如果沒有死該多好呀!」
「甚至會有人真心實意地、自發內心地為離皇哀悼、哭泣。這種信仰……又已經遠超強信仰了——這是一種爆發性的超強信仰。」
「數億人,這樣子的超強信仰……幾乎在幾天之內同時加諸那離帝鬼魂之身。如此造就出來的鬼帝,當然強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