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睚眥(2/2)
他決定不再等待。他需要弄清楚那位神龍教的背後之人,究竟是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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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天晚間夜幕落下的時候,李雲心已經做了許多事——只是因為那錢三娘的一句「禍事」。
除去那神志還不算清明的喬嘉欣亡魂不論,剩下可堪一用的四妖被他支使得團團轉。到了這種時候他就會有很多話想要說,但眼下真真又沒什麼可以說話的人。
於是有些懷念從前和劉老道在一起的日子——老劉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每一個恰到好處的讚美和驚嘆都令他那麼舒暢。這種人當真是可遇不可求的。
得……找個什麼時候把這事兒給辦了。李雲心坐在城裡柳河邊的一塊青石上,一邊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一邊想,早晚得跟老劉講清楚自己的事。之前不肯說是因為情勢不明、怕他被牽連得太深。到了如今這個節骨眼兒,一旦打聽清楚一些事情……
計劃就可以全面發動起來了。
這裡是渭城故城街的盡頭。
在前朝大鄴的時候,從這裡開始便有禁衛軍的崗哨。此處前行數百米便是寬闊的宮前廣場,再向北,就是鄴朝的紫金宮前門——紫氣門。
但眼下在夜色中向北看,往昔巍峨的紫氣門已傾塌了,只剩下高大的殘骸像是沉沉暮色中的巨獸。其後一片廣闊區域無人聲無燈火,就連蟲鳴和草木都很少。
這是因為這渭城被攻下、紫金宮被焚毀之後,道統的與劍宗的高人在此處布下了陣法——將宮中死者的沖天怨氣拘禁在一處,以渭城的陽氣和地氣慢慢消解。因而漫說蟲豸草木,就是人在這廢宮裡住上個幾日,都會被那怨氣沖得大病上一場。
李雲心便坐在故城街人煙的盡處——他對面乃是一家書筆店鋪。起初走到這裡看見這家鋪子覺得詫異——怎麼會有人在這個鬼地方賣文房四寶。但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竅。
本朝那些不得志的文人士子,是最喜歡跑來這故城街的盡頭、那荒蕪一片的宮前廣場上借古諷今的。
文人嘛,喝些酒、酸起來,就想要題詩留名。
於是就需要筆墨紙硯。
這家店這財,發得當真是偏門。
不過眼下渭城裡連出神異之事,君子們又深信不立危牆的道理,所以最近這家店的生意一向冷清。但店主人在這時候仍未歇業——已快到半夜了,店裡還是亮著燈的。
一家老店,門口挑一盞白紙的燈籠,放著幽幽的光。
因為是夏季炎熱,因此窗戶沒有上板子,只關了門。裡面是幽微的燭火光,偶爾可以看到店主的人影投在窗紙上,也不曉得忙些什麼。
但也會有裊裊的煙霧的淡影。
店旁一顆大柳樹,兩旁都是黑暗的。街上零星有些人,也都在各自歸家。
李雲心就一邊咬一個青李子,一邊看那店裡的人,酸得直皺眉頭。
這李子吃了一半,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一個面目猙獰的甲士騎著大馬,自黑暗中走出來,走到李雲心的面前。
它站在書筆店窗戶中漏出來的光亮里,地上卻沒影子。一靠近,便只感覺到一陣陰涼的寒意。
李雲心對他點頭:「第五將軍好。有個問題想問你——你怎麼看起來這么正常?
除了劉老道大概很少有人能適應他說話的風格。
這騎著高頭大馬、自稱「大鄴渭都金吾衛大將軍第五伯魚」的陰神也並不例外。這大鬼像是一個真正的、心智健全的人那樣猶豫了一陣子,才先在馬上拱了拱手,道:「此前不知閣下乃是渭水龍王,多有冒犯。我家陛下已將我責罰了。今特來請罪。」
頓了頓又說:「末將不知……龍王所說的『正常』是何意?」
李雲心忍不住笑起來,指指他:「你看,這就是正常。不看你的樣子,不知道你的身份,只聽你說話,我真覺得你是個人。照理說你是在你家陛下歸位之後才被放出來。前世……我瞧你這樣子,是先被殺了、又被燒了的——」
「確是如此。」這位金吾衛大將軍的鬼魂接口。但面目雖然猙獰,神情卻很平靜——這令他看起來更像個人了,「末將生前守衛蟠龍金殿正門。慶逆來攻,末將殺傷無算,積屍如山。後慶逆調用床弩,才將末將射殺了。」
「而後慶逆金殿弒君,火燒紫金宮,才落得這個面目。」
「所以說——」李雲心指著他,「你家那位陛下,都不大正常的。可是你——你明明是個鬼,該有很強烈的執念,為什麼這么正常?」
「龍王慎言,不可妄議天——」
「我和你家陛下是生死之交,他又不會生氣。」李雲心擺擺手,往路對面的書筆店看了看。窗戶被推開一條縫,裡面的人在往外瞧,似乎是聽見街道這一邊李雲心在說話了。
第五伯魚在生前應當是個忠厚老實的人,在死後也如此。被李雲心截了話,便沉默一會兒。但最終還是繞開那個話題,繼續說道:「末將生前死戰不退,是在陛下面前殉國的最後一人。大鄴亡國非陛下之罪、非戰之罪、也非末將之罪。末將盡忠職守,沒什麼好放不下的。因而也沒什麼執念。」
「難得的通達人物啊。」李雲心拍了拍手,站起身。
他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比較顯眼,此時又有月光與對面書筆店的微光——那窗後的人便能將他看得分明了。
「好吧,說正事。」他搓了搓手,「你家陛下歸了位,想來渭城附近的老鬼們都眼下都受他節制——那兩件事查得如何了?」
說正事,這位前朝金吾衛大將軍就變得更加嚴肅。他仍未下馬,只道:「稟龍王。時日畢竟不多,所得消息也有限。但據附在城內門上、灶上、有靈塑像上、陰陽氣匯聚之所的在冊陰神,以及城內有道行的遊魂野鬼、城外無主精怪們打探來的消息來看——」
「其一,那洞庭君之女紅娘子,的確有調動城內某些陰神的手段。龍王此前推測乃是城內陰神將那女道士的遺蛻偷走,末將想來如今是可以肯定的了。前幾日陛下已差人暗中查過——如今已經那紅娘子可以使喚的陰神都一一記錄下來了。」
「幹得漂亮。」李雲心笑著讚嘆一句。頓了頓,一邊看著街對面店鋪里的人,一邊摺扇敲了敲掌心,微微搖頭,「洞庭君那老傢伙,心可真是狠。那清量子同我說他及他的純血親因為某些事情都出不了洞庭一丈之內——所以竟然把主意打到他女兒身上了。先廢了修為變成紅鯉魚、再被人殺了怨氣不散變成鬼魂重修、好能離開洞庭為他四處奔走……也不曉得那紅娘子知不知道這事。」
「這麼說這些天渭城裡的事,那洞庭君都曉得了?」
「只會知道龍王想要他知道的。」第五伯魚恭謹地說,「洞庭君之女所掌握的遊魂不過數十,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好好好。」李雲心輕輕撫掌,「其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