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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劍聖與畫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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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有一個小販挎了藤編的筐過來賣乾果和蜜餞。於濛便給了她一角碎銀子換了兩小匣。小販千恩萬謝地去了,於濛就打開小匣,捻了一塊小小的柿餅。

柿餅上有一層白霜,他盯著白霜看了看,露出全然不符合他聖人身份的疑惑,沒有往嘴裡送。

李雲心略想了想,意識到……

從前應該是烏蘇和離離給他弄這些吃的。兩個小姑娘也當然會將柿餅上的白霜擦掉。

他就在心裡低嘆了一口氣:「這個東西,是葡萄糖和果糖的凝結物。吃吧。」

於濛看看他,又看看柿餅。略一猶豫,送進嘴裡了。嚼一會兒,說:「還是擦了好。」

李雲心聳聳肩:「嘖。大少爺。」

然後忽然問:「雞蛋是什麼顏色的?」

於濛微微皺眉:「問這個做什麼?不是白色麼?」

「軟軟的,白白的?」

於濛想了一會兒:「難道還有硬的麼?」

「哦。」李雲心歪了歪頭,「您繼續。」

於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把匣子裡的柿餅撥去一邊。又撿了一枚剝好的南瓜子送進嘴裡,道:「修到了太上忘情,其實就是可以飛升的了。我從前以為飛升這回事是——修為到了,忽然心念一動,便可以直升天人界。」

「但後來我修到了太上忘情,卻發現這件事並不是你想要走,就走得了的。更像是……得等一等。」於濛眯起眼睛,「等天上仙班有缺。等天人召喚,你又修到太上忘情了,便可以飛升了。」

說到這裡停下來,又低頭去扒拉匣子裡的乾果蜜餞。李雲心聽得心裡急,卻不好催。只好微微皺眉斜了眼看他,後悔剛才自己沒有也買一匣子。

於濛找尋了一氣,嘆一口氣。將匣子合上,隨手丟在一邊。又往手裡哈了一口白氣,才繼續說道:「我足足等了一百二十年——期間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的修行出了問題,反覆思量。但思量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在雲山上打坐,忽然覺得自己墜入了雲霧裡。那種感覺……就好比你從這天地之間剝離了,去往了另一個世界。而後便有一個人問我,你可準備好,羽化登仙了麼?」

「我念頭一轉,就曉得絕不會是凡人、或者修士。這世間哪裡還有人,能叫我在無知無覺的時候墜入那種的情景里呢。我那時候已是太上忘情的境界。遇到了這事,倒是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只道,我已準備好了。」

「然後就聽到那聲音對我說,那麼,就來吧。」於濛停頓了很久,「然後就是渡劫。」

「渡劫自然是很難的。並不只限於硬接天雷,還有種種天界的罡風。我也是知道那時候才曉得為何不能是『修士念頭一動』,就可以渡劫。」

「因為倘若我在雲山渡劫的話……聖人修為以下,全部都要在一瞬間死光。劫雷和劫風的可怕,你是完全想像不到的——即便我那太上忘情的境界、修行了一千六百多年……也只撐了一刻鐘罷了。」

李雲心想了想:「失敗了?」

「失敗了。」

「但不是天人引渡你的麼?」李雲心吃驚地問,「這種事也能失敗?」

於濛露笑了笑。他微微搖頭,一邊伸出手去一邊說:「所以那同我說話的天人也很奇怪……」

說到這裡往旁邊看了一眼——然後才把伸出去的手放下了。輕出一口氣,繼續道:「天人也很奇怪。然後……似乎是那接引我的天人因為我渡劫不成,也遭了劫雷和劫風。這下子,我沒有飛升去天人界,那天人倒是墜落到咱們世俗界來了。你想一想看,那天人是誰呢?」

「你腦袋裡那沈老?」

「是了。是那沈老。然後我的修為神通就全沒了。那天人說他飛升成為天人之前,世俗之間的名字叫沈幕。這沈幕……因著我渡劫失敗,同我的神魂熔到一起去了,難以分離。」

「我渡劫時並不在雲山。因而經了這麼一遭,本是打算回劍宗、回雲山重修的。可就是在那時候,那沈幕告訴了我……共濟會這個東西。」

李雲心立時豎起了耳朵,聚精會神地聽。同時往四周掃了一圈。

剛才賣於濛乾果蜜餞那小販往別處轉了一圈去,似乎沒賣出什麼玩意兒,就又轉了回來——似是想問問這位豪客還需不需要點兒別的。但李雲心立時沖他遠遠地一瞪眼:「滾!」

——小販嚇得一溜煙兒跑掉了。

於濛轉身看了小販一眼,嘆口氣,又道:「他叫我不要回去。對我說,道統與劍宗實則在我上一代就亡了。這個亡了,倒不是說流派、洞天不在了。而是共濟會的人跑到這些門派里,把持許多不起眼兒卻關鍵的位置。」

「譬如說一個洞天,上有一個宗座,下有幾個院。而後有若干堂,各種雜役。共濟會的人或許並不是宗座,卻可能是各院裡的首座。或者把持了管理門下弟子修行的權力——凡此種種,上面的人體查不到,下面卻是已經被架空了。」

「道統與劍宗的修士修行要絕情棄欲,為的是太上忘情、飛升。但共濟會的人並不在意什麼飛升,雖修道法劍術卻不在乎情慾。」

「因而道士和劍士們在他們看來就好比是麻木不通人心的木頭……而他們,善於鑽營善於權謀——由此道統與劍宗不亡於妖魔,卻亡於自身,倒也是情理之中了。」

「但他們又只把持,並沒有什麼別的動靜。這種一隱忍就長達數千年、不急不躁、慢慢經營的耐心……是十分可怕的。」

「至於這共濟會都是些什麼人……那沈幕說,乃是天人。」

李雲心皺起眉,心裡微微跳了一下。他儘量叫自己的聲音平靜:「天人。」

「不是你想的那種天人。」於濛也皺起眉,想了想,「乃是,一群比較壞的天人。這群天人覺得天上無趣,於是跑來世俗間,想要禍亂天下。可這天地之間畢竟還有大道——天人在天上界無所不能,但來了世俗間,就失掉一切神通了。」

「然而這些天人雖失掉了神通,卻還有別的東西——咱們所修的道法、劍術,這些天心正法,原本不就是天人傳下來的麼?他們沒了神通,卻擁有天下三十六洞天七十二流派所有的法門。因而他們將這些法門傳給他們選中的修士——」

「所以那些量子們都號稱雙修。」李雲心沉聲道。

於濛點點頭:「而這沈幕,據說自己是很不喜歡那群天人的作為。因此趁著接引我飛升的機會也想要下界來。但沒想到竟未成功。又說與我共時卻不同地渡劫的書聖已飛升成功了,這事必然被共濟會的天人知曉。於是,倘若我那時候回到了雲山去,必然會被隱藏在那裡的人捉去。」

「天人啊……」李雲心微微皺眉,「我聽說共濟會有四百一十四個長老……難道是四百一十四個下界的天人麼?他們想要做做什麼?只是為了玩玩?」

他覺得有些事情似乎不是很合道理。但究竟是哪裡有問題……一時間卻又說不清。

「沈幕沒有說。或許因為他也是天人吧。」

「但是然後……我遇到一個女子。」於濛說到這裡,聲音變得輕且縹緲。似乎是提到什麼極在意的事情,懷有相當複雜的情感。

「那女子啊……」他遲疑了一會兒,皺起眉,「那女子……咦,那女子……嗯?」

他原本是懶懶地靠著木亭的扶手坐著的。到這時候眉頭緊鎖,又將身子挺起來了。先前仿佛是一個在秋日午後陽光里追憶往事的老人,慵懶閒散。可到了這時候卻皺眉不展,看著是……在極力回想些什麼,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李雲心盯著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開口輕聲問:「是不是……畫聖?」

於濛皺眉抬頭看他:「什麼?」

「畫聖。」

於濛又看他:「你說什麼?」

李雲心輕出一口氣。他心中已經瞭然了。

同樣的狀況。

洞庭君與龍子們聽不到任何同「奪舍」有關的字句。而這於濛……毫無疑問他所提到的那女子就是畫聖。但他看起來雖然曉得畫聖、又的確同她接觸過,然而一旦在這種時候提起兩人最初相遇時候的事情,就全記不起了。

類似的手段。或者說,幾乎相同的手段——竟然用在了這位「聖人」的身上!

那麼奪舍……和畫聖有什麼關係?

李雲心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於濛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肩頭,看著他的眼睛,問:「跳過這一節。我問你,有關畫聖,你知道些什麼?畫聖在兩千年前成聖、開宗立派——那時候你應該還在的。」

他這句話就仿佛是將一輛誤入窄巷前行不得的馬車拉回了正途。於濛臉上那種苦思而不得的神色在一瞬間消失了。他微微愣了一會兒,飛快地眨眨眼:「啊……是了。畫聖。有關畫聖——你知道她在兩千年前成聖且開宗立派,而所修行的既不是道法也不是劍術——是畫道。可這畫道,竟也與天心正法殊途同歸。那麼你知道她那畫道是哪裡來的麼?」

李雲心立時答:「不知道。」

於濛輕輕掙開了李雲心的手。他抬起自己的手,指指他的腦袋:「是我腦袋裡的天人,為畫聖量身定製了那一套畫道的法門。因而她才能在兩百年內成聖。沈幕他……既已經同我無法分離了,就有意叫畫聖同共濟會爭個高下。那畫聖也是個極驕傲的女子,又是活潑跳脫的性子,因而兩者一拍即合。」

於濛說了這些話,沉默一會兒,用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膝頭:「可惜呀。終是沒斗得過他們。不但畫聖身隕了。就連這一代的劍聖、書聖,也身隕了。」

李雲心悚然一驚,倒退了一步:「你是指,一千年前畫聖入魔那件事?天下圍攻畫聖那件事?」

「哼。早就是共濟會的天下了。」於濛搖了搖頭,「雙聖率領道統、劍宗圍攻畫聖——到最後也是知曉了實情了。又怎麼樣呢?結果全葬送了。」

「我的身份也暴露,逃無可逃。唯一的辦法只有投胎轉世。」於濛抬起頭,往南邊看,「轉世之前,沈幕在長治鎮布下了那星陣。」

「是我從未見過的陣法。也是他獨創。我曾經懷疑過這沈幕乃是邪道。可他創出了畫道,又用了這樣的陣法——除了天人,還有誰能將天地大道理解得如此透徹呢?」

「那星陣,沒有旁的用處。只一件——可叫我恢復些記憶罷了。」於濛悽苦地嘆了口氣,「我轉世投胎,竟還沒法子同那沈幕分開。我生出來,生而知之。自己也曉得自己的異樣,於是很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找了過來。」

「結果呢?我如今,情願從沒有去過長治鎮。情願同……她們兩個,不問什麼世事紛爭。找一處山明水秀的居所,過完這一輩子——死了再轉世投胎,做一個什麼都不曉得的世俗人。」

李雲心默然。過一會兒才抬頭看看遠處那一片在陽光下金黃燦爛的銀杏,說道:「你從前體會過太上忘情的滋味,到如今還想做個世俗人麼?」

於濛笑了笑:「便是體會過太上忘情的滋味……才想做個世俗人吧。難道你不曉得麼?」

李雲心張了張嘴、皺了皺眉。旋即笑了笑:「也許吧。」

然後,兩人對坐在這山巔的木亭里。此處人少,很靜。秋風吹過亭邊的一排高大銀杏樹,金黃的葉子沙沙作響,又將些地上的落葉送到亭中的青石地面上來。

李雲心的手搭在膝頭。見葉子到了腳邊,就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劃圈兒。於是地上的葉子被小小的旋風捲起,也輕輕地劃圈。

如此逗弄了一會子,李雲心抬頭看於濛:「你十歲那年下雨——」

「我也不知道是誰劈了那一道雷。」於濛也看著他腳邊的轉圈的葉子,「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曉得。也不要問我沈幕了——你用冤魂催動了那星陣。陣法一成,他就已經走了。走去哪裡我也不曉得、怎麼走的更不曉得。如今的我……不過是個凡人罷了。」

李雲心便將手指一彈。那轉圈的葉子嘩啦啦地盡數飛了出去。

「但你在長治鎮露了臉。金光子記得你。她最後說的那幾句話,應該以為還是我破的局,但還是會記得你。你想要歸隱……就不現實了。」

於濛認真地看他:「所以,殺了她。我觀瞧那女子的性子,慘敗一事十有八九不會輕易同人說。即便說了也不會詳細說——你儘快殺了她,我才能安穩地活下去。」

「她是一定要死的。」李雲心站起身,在亭內踱了幾步,「但你說的事情……我是說你說的所有的事情,你沒有懷疑過,到底是不是真的麼?」

於濛笑了笑:「這些事聽著是合理的。至於是不是事實,我如今並不在乎了。是真是假……都是數百年數千年乃至萬年的事情。那時候我早已經死了,何必去關心呢?」

「我浪費了一千六百年,把自己從人修成鬼。又浪費了一千年,為些註定要失敗的事情奔走。到這一世……我方知人與情才是這個世上,最奇妙的東西。」於濛看著李雲心,「殺了金光子。救活烏蘇和離離。再幫我尋一處安穩避世的好地方。」

「我就將我為聖一千四百年所知道的所有道法秘聞,全部告訴你。」

李雲心背起手,低頭走了幾步。轉身看他:「聽起來還不錯。但我得先破眼下這個局——有人算計了我,要殺死我。」

他冷笑一聲:「在這邊活了十幾年,第二次這麼狼狽——且兩次都是同一撥人搞的鬼。這口氣不出,我念頭可不通達。」

「到現在我總算喘了一口氣,也該叫他們知道悔不當初了。不如你先幫我,殺幾個人的全家、滅幾個人的滿門,再辦你的事。你說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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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詳見第二百零四章執掌洞庭。

8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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