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看穿你(2/2)
這龍子便如同救火一般沒了計較。幾次都要衝過來、卻幾次都被引回去——儘管身上還有兩個金光神人護體,但還是又受了兩處重創。
四隻巨大的龍爪已折了一隻,就連身下的雲霧都不如從前那樣稠密了。
「想來這李雲心自認為無情,且也怕有了情,被人看出破綻。因而每每以冷酷狡詐自居。送了許多不相干的人去死,好叫人覺得他沒什麼是很在乎的。」金光子微微搖頭,「而你們呢?男人。修行。絕情棄欲。自己慢慢都要不曉得什麼是情了。再看這李雲心還是個妖魔,又也修玄門道法,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也無情。」
「可我這五臾劍派,門下童男女各半——我這些年處理了多少男女之間情情愛愛的事端。這些事……我比你們看得通透。」
明真子皺眉沉思良久,終是嘆了口氣:「師妹你相比李雲心……也相去不遠了。」
金光子卻冷笑:「相去不遠?妖魔畜類而已。你們這些蠢腦筋才會覺得他是什麼所謂的……狡詐。至於而今,這李雲心的身上,倒有兩件寶貝——兩件八珍古卷。」
「你瞧他現下用來護身的,便是《清明上河圖》。方才現出的那巨大的人形,便是《霧送奴達開蒂茂》當中的神君,法號武松。唉,到底是神君呢。那闡真人的金光神人法修到了何種境界,竟然被一拳轟死。八珍古卷……果然威力莫測。」
「因此。倘若不先叫李雲心施展出這些手段,我一會兒怎好殺他呢?」金光子似笑非笑地看著明真子,「闡真人和門下弟子,也算是死得其所——迫他請出了那神君武松來。至於接下來……」
「叫他再將那圖中另一物請出,我便可以出手,如屠豬狗一般屠他了。」
明真子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他心中雖然隱隱覺得有些異常,卻仍舊什麼都沒說。最終只笑了笑:「但願依師妹所言。我凌虛劍派此前已遭大劫……到如今卻只能坐看師妹建功了。想來等師妹回去復命——雙聖許下那寶貝,也算有了明主。」
但金光子轉過身,正面明真子。
接著鄭重地行了個道禮,平靜卻誠懇地說道:「師兄不必自謙。師兄乃是大成真人,那是何等的神通、手段。而今,那李雲心——」
她伸手往遠處的空中指了指。在那裡,飛遁的劍光已經越來越少,只剩下十幾人還在與李雲心纏鬥。畫派的法門本就最不擅爭鬥、尤其是遭遇戰。因而在潑灑出了從前備好的符籙之後,便只能倚仗強橫的妖魔之軀。到如今兩派的雜魚們已經死了個七七八八,剩下這十幾人皆是劍術、劍法高超的能人異士。
而李雲心——看著竟已有幾分頹廢的勢頭了。
「已經是強弩之末了。」金光子說道,「可仍不可掉以輕心。」
「有備而來,三個門派,四位真人。圍殺一個同是真境的妖魔。又用了種種的計謀、術法。到最後仍是被他在十五息之內就轟殺了一位得道真人、一刻鐘之內屠戮了六十九位劍宗劍修……這樣強悍的實力,已經足以躋身當世各大妖王之中了。」
「……著實令我心驚。」金光子再次低嘆一聲,又看明真子,「因此。今次必要除了他。否則,後患無窮。但這妖魔的古卷里,還有一物未請出。據說那一物,乃是恐怖至極的上古洪荒異獸,強悍非常。如今同他纏鬥的靈光劍派寶真人及門下的弟子亦有疲相了……」
「因而請師兄也上陣去。務必迫那妖魔,請出那凶獸。而後,師妹便可誅殺此獠。」
明真子沉默了一會兒,直勾勾地看著她:「師妹口中那武松神君,就輕易轟殺了闡真人。師妹又說……那凶獸尤甚武松神君。」
金光子看著他:「是。正因如此,才要師兄去輔助靈光劍派的寶真人。」
「但我也會被那凶獸轟殺了。」明真子沉聲道,「師妹是要我去送死。」
金光子,忽然微笑起來。這是她第一次露出這種笑——不是矜持的笑,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某種……因為久遠的思忖而自記憶深處浮現上來的笑。
她的聲音也變了。此前乃是中年貴婦那端莊的中音,然而此刻變得輕柔許多,像是悠遠夏日裡吹過來的風。
「一百五十年前,師兄同我私底下結為道侶的時候,對我說,可為我而死。」她頓了頓,垂下眼沉思一會兒——這看起來是中年的婦人,眼角的細微皺紋因此而被睫毛疏離的陰影遮掩。多出了一點點,少女的意味來。
而這情景……叫明真子愣住了。
一百五十年前……
好像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如今才剛剛將這個女子同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女人聯繫起來。
他的那種情,已丟掉很久了。既然丟掉……又怎麼會特意回想起來呢。
「後來……師兄為晉入真境,斬了情緣的時候,卻又什麼都沒有說。」金光子微笑起來,抬眼在火雲里看他,「但這話我還記得。到如今,師兄可以為我而死了。」
明真子怔住了。他皺起眉……他皺起眉,並且眨了眨眼。
因為忽然感到胸中多些了陌生卻熟悉的東西。然而這感覺令他畏懼——就好像已經被自己拋棄的什麼玩意兒又忽然跑出來,雖是熟悉的,卻是冰冷、生硬的。
他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涼。因而抬手摸了一下子——
手指濕潤了。
金光子憐憫地看著他:「對李雲心的恐懼,已破了你的道心。也令你的情劫又至了。當年我曾經對你說過,只靠逃避斬不了情緣。」
她重新抬起頭、轉過身去看遠方的戰場,笑了笑:「趁你修為還在,去吧。」
「這方圓千里盡在我的琉璃劍心之內。你可以選擇戰死身隕,或者死在我的琉璃金光劍下。」
明真子又在雲頭沉默地站立著,愣了五息的功夫。然後他再用自己的手去抹自己的眼角,並且看掌心那些透明溫熱的液體——很快,他的臉上就淚痕遍布了。
但他卻像是個懵懂的孩子,第一次、或者在很久很久之後曉得了「哭」的滋味,可又不曉得為何而哭。
如此又過了一刻鐘,他忽然邊哭邊大笑起來,放聲縱歌道:「吾得真仙道,常誦紫薇經。受闕金帝君,在世三千年……」
他一邊唱,一邊踏著火雲往遠方而去。
但金光子又道:「你得了李雲心座下一個邪道士。」
明真子並未停下,而是一邊歌唱著、一邊隨手甩了甩衣袖——劉公贊被他甩到了金光子身側的火雲上。
而後這位已破了道心的大成真人,向著李雲心猛撲過去。
金光子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看也不看劉老道,隨手將他收進了自己的衣袖裡。
然而這時候……
這些高踞天空之上的仙人、妖魔都沒有注意到,他們腳下的這片大地,重新燃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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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這一點在很久以前的章節交代過。但是找不到是哪一章了。
大意是,世間常有人死,冤魂雖然不常見,但是修行人修靈力,沒來得及被收走的冤魂總喜歡往靈力多的地方走。
因此修行人身邊可能鬼魂就多些。如果開了天眼的神通,就能24小時全方位地看見鬼魂了——這樣子打坐吐納之後一睜眼忽然看見一張鬼臉,也是蠻嚇人的。
而鬼魂大多沒什麼值得在意的,因此修士們反而不會特意開天眼的神通。所謂眼不見心不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