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天地不仁(2/2)
李雲心倒是略有些吃驚。誰能想得到自己有感而發的幾句話,倒叫這位聖人都這麼感嘆起來了呢。或許是……這傢伙重修情慾,總比尋常人更敏感些吧。
但他可不想由著這蘇生繼續想下去——自古以來都是如此:但凡開始考慮什麼自身存在、價值之類的哲學問題,人就總容易鑽牛角尖兒、把自己搞得不快樂。他辛辛苦苦又從潛意識裡拉出了第三個「蘇生」問出了仙人骨的法咒來,可不想叫他一會兒又困頓,令自己不得不搞出第四個蘇生。
這種事……做得多了,總是越來越困難的。
因而拍了拍手,打斷他的思緒:「總歸等著無聊,我倒有個事情想要問你——」
說了這句話,蘇生仍心不在焉。李雲心便在他耳邊打了個響指。蘇生如今是拇指大的小人兒,李雲心這響指聲在他聽來,何止一個驚雷?當下跌了一跤,滑到大袖的褶皺中去了,惱怒地叫起來:「我參詳到關鍵處!」
「你參詳的時間多得很。我死之前,一定把你送走。但我要問你另一個問題,比較重要。」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想了想,隨意地說:「你從前是聖人,對道法懂得比我多。那麼——譬如修行神魂化真身這種神通的事情……倘若我化出一個真身去、本尊卻死掉了,那麼我這真身,是也會一同死掉,還是會獨自活著?」
蘇生一愣:「……就為這種事?難道你從前的師長沒有教過你麼?」
李雲心撇了撇嘴:「我眼下沒什麼師長。自學很久了。」
蘇生張了張嘴。似乎很想再驚嘆或者感慨一番。然而到底是搖了搖頭:「也罷。好吧——神魂化真身這種事……這樣說吧——」
「——這種叫法,其實是不對的。」
「神魂這東西,就只有一份,拆分不得。譬如人死後,神魂受損了,就成了痴呆的鬼魂,可見一斑。」
「所以說『神魂化真身』,其實不是真地將神魂分出去。而只是一個投射罷了。你該修習過《玄庭真解》——」
李雲心搖了搖頭:「沒有。」
蘇生愣了愣,又道:「好吧。那麼一定修過《金丹同契》——」
李雲心又搖頭:「也沒有。」
蘇生皺起了眉:「這兩樣都沒有修過?那麼《大成書》、《莊妙法》、《紫薇上人經論》呢?」
李雲心一攤手:「倒是聽說過……」
蘇生足足愣了三息的功夫。然後才道:「你……這些東西都沒有修過,卻去學了道法神通!你沒有走火入魔早早死掉了,也真是、真是……」
「所以很可憐的。」李雲心笑起來,「我只是運氣好。加上一點聰明才智。」
蘇生仰起頭看著他,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不曉得是在感慨此人實乃天縱奇才、還是氣運爆棚、還是浪費了大好的資質。如此過了一會兒,才嘆氣:「好吧。我就淺顯地說。」
「神魂的一部分,融合在你的肉身里。另一部分,只藏在各處經絡、關竅里。這東西,是不可能被『化』出一部分去的。而所謂的『化真身』,實則是再造了一個肉身、經絡、關竅的『幻象』。這東西,本源與根基還在本尊。只要本尊不滅,這化身便如同本尊無二。」
「也是因此,化身被斬,本尊就要遭受重創。這重創卻不是因為失掉了一部分神魂——真失掉了一部分神魂,人早就痴傻了——而是相當於敵人的靈力通過你肉身、經絡、關竅的幻象,也投射到了你本尊的身上。」
「由此你該曉得,本座便是樹幹、根基。那化身就好比枝葉。倘若本尊折損,好比樹幹根基被斬——化身也就不成了。」
李雲心聽他說這些的時候,臉色很平靜,並無太多新奇之意。倒很像是本就知道這些東西,如今只是向這位天底下最最權威的人求證。等他說到了這兒,他才又道:「但樹幹倒了,枝葉還能活些日子的。」
蘇生一笑:「你是想說本尊被毀,分出去的化身還能留些時間——倒的確如此。然而這情形……也很難見。」
「真境之下,修不了這神通,也就無所謂化身不化身。真境之上,肉身已經強悍至極。尋常的小傷不至死——要通過斬殺肉身至死,要麼將肉身整個轟爆,要麼如你殺這金光子,捏碎頭顱。」
「但頭顱為百竅之主。一旦重創至死了,關竅大殘缺,神魂也受重創——即便肉身還算完好,神魂也停留不了多久。分出去的化身自然也只有彈指一揮的時間罷了。」
李雲心便淡淡地「哦」了一聲。
蘇生便也不說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但你今夜不畏死……是因為的確還有活命的法子。是不是?」
李雲心沒有猶豫,嘻嘻一笑:「是。」
又伸了個懶腰:「漫漫長夜枯坐無聊啊……這東西你要不要?」
說著,手掌一翻,取出只酒壺來。這壺是只銀壺,同他此前在營地外、揉碎了丟給那酒鋪老闆的銀壺一模一樣。小巧精緻,底座上有三枚陽文:木南春。
可見壺中盛的,乃是木南居所獨有的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