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細作(2/2)
李雲心的心,輕輕跳了跳。
辛細柳剛才所說的理由統統成立——「希望借龍王的勢、找出細作」之類的理由。但又總覺得木南居的目的應當不止於此。如今這小姑娘說了這話,他心中就生出明顯的警兆。
對方提到了通明玉簡這個名字。第一次與他見面,就提到這種近乎禁忌的東西,這會令自己生疑。也會如眼下這般,將注意力都集中到這件事上。
然而……如果對方也想到了這一層呢?
如果……正是想要借著「通明玉簡」這東西、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實際上是想要趁機圖謀別的呢?
但圖謀什麼?
李雲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但他按下心中的情緒,側臉笑了笑:「雲山上也有畫修。你們是怎麼傳承的呢?你是木南居的人——是本來就是,還是——」
李雲心沒有答應她,小姑娘似略有些失望——並且失望之情寫在了臉上。她張了張嘴:「啊……我是不是說錯了話?」
「我不是——我不是有別的想法,也不是要做什麼……」她如此辯解了兩句,似是覺得越描越黑。就「唉」了一聲,氣惱地笑起來——像是在生自己的氣,「好吧好吧。老王說得沒錯兒,和龍王你說話可不能隨隨便便,每一句話呀,都得先在肚子裡打三個轉兒,到了嗓子眼兒再咽一咽——覺得實在沒什麼了,才可以說!」
李雲心笑了笑,不置可否。
辛細柳便道:「哎呀,好吧——我先給龍王說。雲山上的的丹青道士都是從雲山的凡人裡面挑選出來的——龍王知道嗎,雲山上有很多凡人僕役的。大概每隔上五十年,就會有些人被送下來、有些人被選上去。我想了想……如今山上的凡人,也有幾萬人了吧。」
「這樣多的凡人里,自然會有適合修行的——我就是這樣被選出來的。」
此時兩人已經不曉得飛出了多遠。低頭向下望,大地一片黑暗,偶爾有零星的光點,似是人類聚居的城鎮。然而小得像是火花一般,幾乎看不清楚。
李雲心想了想:「那麼……你是木南居的人,於是『恰好』選中了你?」
辛細柳就笑:「龍王笑話我——不是因為我是木南居的人才被選中。而是因為選中我……我又恰好是木南居的人。」
略頓了頓:「在雲山上、那些凡人當中,我們的人很多。十八年前——選人修習畫道的時候,一共有兩千多個適齡的孩子。龍王猜一猜,這兩千人裡面,有多少是我們的人呢?」
李雲心就又想了想:「四分之一?」
辛細柳嘻嘻一笑:「龍王真是聰明。四分之一。雲山上的凡人五十年就要進出一次,我們的人……已經在那裡好久了。我的生身父母都是算是木南居的人——在我被選中之後,成了雲山上的大管事。」
「就是說……」李雲心微微皺起眉,「倘若雲山上有五萬人,你們的人,就足有一萬多?」
於他而言這是一個難以想像的數字。一萬人……抵得上某些小國的常備軍。
辛細柳看出了他的想法:「啊……雲山上的,我們的人,可能同龍王想的略有些差異。」
她抬手往天上指了指:「在修行人眼裡,凡人也不大算是『人』呀。他們很少理會凡人怎麼想、也用不著理會凡人怎麼想。龍王想想看……地上的凡人,過的是怎麼樣的日子呢?」
她掰著手指,一點一點地說:「許許多多的人吃飽穿暖都成問題。所謂富戶也只是每月有幾天吃些細糧罷了。可是在雲山上,東西很多。」
「所以修行人不會像世俗當中的家主一樣,對僕役緊盯著。凡人在意的東西,他們都不在意。他們真正寶貝的,凡人一來用不到,二來不敢用。唯一要防備的無非是經典秘籍罷了。但是那些東西……凡人要得到也千難萬難。所以說這幾萬人做的許多事,修行人並不關心。那麼龍王也就該曉得,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幾萬人,不會是一團和氣的——總會有許多的勢力、將他們從內部分化的。」
這大概是李雲心第一次接觸到木南居內部的事情——卻是從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小姑娘口中。
她自稱十八年前被選中修習畫道,想來如今也是十八九歲上下。
十八九歲……修畫道。沒那麼多的寶典,沒什麼靠譜的尊師,如今卻已晉入了化境——
這令他想起了凌空子。
這雲山之上……當真是人才濟濟啊。
也許還會有一些更加驚才絕艷之輩,卻被終生埋沒吧。
但李雲心何其聰明。聽她說到這裡,就已經明白了七七八八。他略沉吟一陣子,開口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些人都會拉幫結派。譬如京城裡的人外地人,說什麼慶州幫、涼州幫等等——修行人知道這種事。但也懶得管。而這些幫派裡面,並非人人都曉得自己是『共濟會』的人——只有些頭目管事是你們的人。你們控制了幾個點,就控制了幾個面、同時保密工作也容易許多?」
辛細柳笑得眉眼彎彎:「龍王真聰明!」
她這笑看起來,就的的確確是一個漂亮小姑娘歡樂而毫無心機的笑。這叫李雲心的心裡,又生出些念頭來——
此前他想,這女子或許心機深沉,是個可怕的對手——他剛才一直暗中觀察著辛細柳的神色,試圖找到任何一絲不同尋常之處來。但令他驚訝的是,這女子的神情……沒問題。
一切都很正常——似乎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的的確確發自真心。
這種情況是他第二次見了。第一次,是琴君。
想那琴君,玄境大妖,修為極高,能在自己全不曉得的情況下為自己種下禁制。她看來「無任何異常」之處,卻正意味著她的城府深沉得可怕,已不是旁人能夠揣度的了。她畢竟活了那樣久,有如此的心機也在情理之中。他李雲心看不出,就只算是自己功力不足罷了。
而起初他以為這辛細柳雖看著是個青春貌美的少女,但修行無歲月,實際上也足有上百歲了——心機深沉,也是常事。但而今曉得她只有十八九歲罷了。
十八九歲的人……無論經歷了多少、見識了多少,都絕無可能逃得過他的法眼。
這是他對自己的信心——如果連這一點信心都沒有,他覺得自己早就死掉了。
但……當真如此麼!?
他開始意識到……與自己打交道的,似乎從來都是些「壞傢伙」。無論聰明也好、愚蠢也好,總會以許許多多的心機示人。他與那樣的人見招拆招爾虞我詐,漸漸已不相信真有什麼「純良無邪」之輩了。
說來是保命的本領求生的手段,卻也是很悲哀的。
想到此處他低嘆了口氣:「你是木南居的細作——小小年紀卻能在偽聖面前不露破綻,也是很有本領。想來這些年你所做過的事情,也可以寫成一本傳奇了。面對共濟會的人的時候,你不心慌麼?」
辛細柳稍愣了愣,旋即失笑:「哎呀……是我不好,我忘記和你說啦——」
「我也是共濟會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