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好的開始(2/2)
辛細柳便只眨眼,不說話了。
「那麼如今把這東西交給你,也算是投桃報李。所謂你們今夜幫了我、只求能借著我的身份自由活動便可的理由,在我聽著像是白送給我的人情。我又不是傻瓜——只要你們開始認真對待我們雙方的關係,我也就肯給你們足夠的善意。這玩意兒……就當做是我的善意吧。」
過了好一會兒,辛細柳才為難地說:「但是這個……龍王當真交到了我的手裡,我是絕無可能私藏的。如此要緊的東西……細柳是要交到主人那裡去的。」
「那麼就交過去。」李雲心毫不在意地說,「開啟這東西的法決只有我自己才曉得,它在誰的手上,倒並不重要了。」
辛細柳半晌無言。看李雲心的眼神當中除了疑惑、驚詫,還慢慢多了一絲別的神采——
如他一般俊朗的人物,原本就極少見了。在未見李雲心之前,世上關於這位渭水龍王的傳聞似乎都主要集中在「狡詐」、「凶暴」、「無情無義」這樣的詞兒上。可如今親見了他,雖知道的確與尋常人不同,卻也慢慢意識到這個活生生的人似乎與傳說中更不同。
——看起來……哪裡「狡詐凶暴」了?倒更像是個磊磊落落的坦蕩人。
至少,這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隨隨便便將就通明玉簡這種東西、交給另一個第一次見的小姑娘吧?
辛細柳似乎因這樣的情感而無言,李雲心便也暫且不再多說什麼。
兩人御空而行直往西北面去,但並不是要直接飛去雲山——那樣的話,可能需要幾十天的功夫。
辛細柳似乎另有辦法。先前與李雲心並行,也只是為了有時間說話罷了。
而李雲心對她的反應很滿意。從見她到如今,不過半個多時辰的功夫。最初是戒懼,之後是猶疑。至於如今嘛——
他想要從這辛細柳的身上挖出一些東西來。
她自稱共濟會和木南居的雙面間諜,所掌握的信息必然不會少。李雲心此前與兩者打交道,都只算是在外圍遠遠觀望,很難找到突破口。而今卻算是找到了——且一下子找到兩個。
倘若這小姑娘……身份當真如她所說。
那麼實際上是可以通過別的一些手段,叫她說出許多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的。
李雲心知道自己在某方面有著「可怕」的優勢。尤其對於這種在情感方面算是「涉世不深」的女孩子而言。
所以將通明玉簡拋給她。
這東西,明顯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造物。但曾經的畫聖神通廣大,又以這個世界的法門對它進行了某種改造。因而這東西同樣具有這個世界裡那些真正的「玉簡」所具備的特徵——否則曾經的雙聖、不少高階修行人也都曾見過它,為何也眾口一致地稱它為「通明玉簡」呢?
於是,這所謂的通明玉簡,是可以留下自己的氣息的。
玄門修士們也用玉簡,來錄下自己的心得精要。再以自身靈氣在簡中留下印記,便可曉得這玉簡大概到了何處、是否損毀。自然沒他從前那個世界的所謂「定位」那樣精準玄妙,但至少可以知道——這玉簡可能在西方、北方、還是西北方。
另一層……他所留下的這印記,乃是以畫道的法門施展的。是他能夠從簡中找到的、最適合真境修士修行的神通。
倘要破去他留下的印記,他立即便可曉得究竟是畫道的手段還是以其他的法子暴力破解。他想要進一步確定辛細柳到底是不是她所自稱的、木南居的人——這通明玉簡的去向,便可作為憑證。
而木南居的人以畫聖舊部自居,更可以曉得如今在他們內部,是否還有修習畫道的高人。
況且眼下他境界已經極高。通明玉簡當中可以為他所用的法門越來越少。他急需的並不是高深的術法,而是同畫道有關的、更加基礎的、成系統的修行方式。
至於通明玉簡當中所藏的所謂「飛升的秘密」——搞了一千年也沒人搞出來,更不多這麼一時半刻。倘若共濟會將視線轉去木南居的身上,他倒還可以減輕些壓力吧。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個目的。然而那個目的實在太過飄渺、難以捉摸,也只是「存一個念想」罷了。
也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叫他在此刻將這通明玉簡交出去。然而那個原因……李雲心如今並不想去細細琢磨它。
因為那是他在這段時間裡有恃無恐的底牌之一。
前幾次都險些將這張底牌翻開了。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他很希望事態可以依著自己預想的軌跡發展——讓他為自己掙出一片……至少可以短暫休息、舔舐傷口的餘地來。
如此再行過一刻鐘。終究將這通明玉簡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的辛細柳停住身形,看李雲心:「龍王……還有什麼要交代給我的麼?我身上有可以日行十萬里的法寶——我們可以乘此去。但那麼一來,就沒什麼時間再給龍王細細說些什麼了。」
或許是「拿人家的手短」這句話用在修士身上也恰當。又或許是心裡什麼別樣的情愫作祟。辛細柳此時同李雲心說話時的神色又與從前不同。此前的恭謹是有的,但一絲若有若無的羞怯……似乎也是有的。
李雲心溫和地看著她。聲音也溫柔:「倒更想和你一起慢慢飛過去。」
他說了這話,有意頓了頓。辛細柳就抿嘴笑起來。
「——也好在路上,同你一起參詳參詳畫道當中的事。」李雲心眨了眨眼。漂亮的眸子在月光下眼波流轉,是一等一的風流瀟灑,「但恐怕雲山上的人等得急,又壞了你我的大事——索性早去,見個分曉吧。」
又垂下濃且密的睫毛、略想了想,再看辛細柳:「我也很高興……有了一個同類。」
辛細柳因他這眼神而微愣了一會兒。但很快轉過臉、目光閃爍地眨了眨眼:「啊……細柳豈敢與龍王並……並……哎呀!」
她似乎有點兒心慌意亂。吞吞吐吐地說了兩三句都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兒。尋常的女孩子在這種時候大概會更加羞澀慌亂。可這辛細柳——
卻忽然跺了跺腳,揚起拳頭又氣又笑地虛虛打了一下子,轉臉看他:「龍王,你真是個壞蛋!」
李雲心微微一愣,便也眨眼。目光溫柔又輕佻,笑道:「那麼,我壞在哪裡呀?」
辛細柳用指背抵住了兩頰,只拿餘光看他——似乎在為略染了紅暈的臉蛋兒降溫:「我知道龍王喜歡挑逗女孩子——白雲心、紅娘子,還有你身邊的女妖精。但是,請龍王不要因著自己生得漂亮、細柳又崇敬您的心胸和手段,就也來戲弄我——」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因為我可知道如果真喜歡上了龍王這樣的人,是一定沒什麼好結果的!」
李雲心大笑:「你這樣聰明的小姑娘,怎麼會上我的當?況且,又怎麼知道我不是真地因為……尋到了一個同類而覺得親近呢?」
辛細柳又抿嘴笑:「龍王這樣的大英雄,哪裡會在乎什麼同類,又哪裡會在乎什麼親近?和細柳說這些,也許也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李雲心聽了她這話,笑容便慢慢地收斂了——變成某種悵然若失的笑,看起來有點兒失落。
像是想起了什麼曾被壓在心底的難忘經歷。
便笑著嘆口氣,微微搖頭:「唉。也罷。終叫我現在是個妖魔呢。世人,也都說我狡詐無情罷了。然而……我從前畢竟是個……人呀。」
說了這話,抬眼看一眼辛細柳。
小姑娘似未料到自己的幾句話竟將李雲心的愁緒勾出了——似也更未料到……他竟有如此的愁緒。便愣了神兒。過一會兒,臉上浮現出忐忑的神色來,將要張口說話——
李雲心便立即又笑起來,似是將「心中不快強壓了下去」——
「也罷也罷,我們即刻往雲山去吧!」
——如此,這小姑娘心裡存了些許愧疚,卻又不得抒發。再見李雲心這「強作笑顏」的模樣……很快那愧疚便慢慢發酵地更加濃烈了。
她便輕咬了咬嘴唇,看一眼李雲心,小心翼翼道:「那……這就隨龍王去——」
於是李雲心在心裡微笑起來。
——愧疚或者同情或者好奇……都總是很容易引出另一些情感來的。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