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第一夜(2/2)
人情翻覆似波瀾。
白首相知猶按劍,
朱門先達笑彈冠。
這四句當中所隱藏的強烈情感幾乎要衝破紙面了!能寫出這樣的詩句的人……該是有怎樣的感悟、怎樣充沛的情感!
李雲心……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她便終是忍不住、又問:「這四句……是龍王做作的麼?」
李雲心略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頭:「哦。」
他先應一聲。再過足足三息的功夫,才輕描淡寫道:「旁人的詩。我抄的。」
辛細柳抿了抿嘴唇。
這樣的詩句,在世上也該頗有文名了吧。玄門接受天下供奉。這供奉,可不僅僅是金銀器物、珍饈美食。還有詩詞文章。
詩詞與文章,是世俗世界當中最璀璨的瑰寶之一。人道興盛國泰民安,便有瑰麗文章傳世——這是足以彰顯玄門牧養天下的豐功偉績的。因而世俗皇朝每年都會傾力搜羅世間美好的詩詞文章,一同供奉上來。
修行人生命悠長。此類事對他們而言自然也是為數不多的有益消遣,因而更有足夠的時間與閒情逸緻來鑑賞那些東西。
然而……辛細柳可從未聽說有這樣出色的四句。
他……此前用突如其來的笑掩藏了心裡的苦楚。而今又一貫地將這四句直抒胸臆的佳句拋給了一個並不存在的「旁人」。
……他是這樣的李雲心啊。
於是她不再說話。坐在小桌旁慢慢地將這畫卷收了,珍重地放入木匣中,才略一沉默:「龍王……再同我說些別的事情吧。」
「說些你學畫的事情可好?」
——於是在之後的一個時辰時間裡,李雲心就同她說了許多自己「學畫」的事情。
他的語言和神態都很平淡。然而這種平淡,倘若用心去體察去細細觀瞧,是可以瞧得出——乃是刻意壓抑的結果。
而他所說的內容也很平淡、波瀾不驚。然而辛細柳這樣的聰明人也可以聽得出,實際上是飽經了滄桑、而後如同狂風暴雨之後的海潮一般緩緩漫上沙灘來的。那似乎是一種轟轟烈烈之後的從容——非胸中有熾烈情感的人,是不可能有擁有如此感悟與從容的。
如此一個時辰之後,這位丹青道士心中似乎已經盛滿糾結與疑惑——
眼前的李雲心,的的確確與世人口中的李雲心大不相同。
他實則……是個極重情、也極珍惜感情的人。可悲慘的命運、坎坷的世情叫他不得不將許許多多情感深埋於心、用一張冷酷狡詐的面具將自己遮掩。
實際上是有證據的。
譬如說他對那劉公贊——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唯有那並無什麼出奇之處的劉公贊始終在他心裡占據一席之地。這早說明了……他的確是一個有心的人。只是許多人忽略了這一點吧。
——當辛細柳攜著木匣以及匣中畫卷離開的時候,心中是這樣想的。
她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密林里。而天光也慢慢地變得黯淡。
李雲心仍舊獨坐在林屋中,透過前方濃密樹冠當中的一點縫隙,去看這片空間的穹頂慢慢由湛藍色變成橘黃色。
如此瞧了一刻鐘的功夫,才忽然搖搖頭,輕笑一聲——
這些人。真奇怪。
總是……對自己很有自信。
譬如這辛細柳。
李雲心何嘗看不出呢——他見了這辛細柳、在略微確認她的身份之後,決定慢慢攻破她的心防,從她口中得到一些東西。這件事本該稍有些艱難的。任他的手段再高明、魅力再強大,也很難叫一個神志清明、原本就心存警惕的人在短時間裡失去理智。
他或許可以通過更加激進的手段叫那人在短時間裡袒露心扉,然而那並非長久之計,且之後會被覺察、後患無窮。
但妙就妙在——無論這辛細柳是什麼身份——她也在試圖打自己的主意。
李雲心在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曾經覺察到自己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隨後很快找到了那一絲異樣的根源。這辛細柳,其實很像一個人。
——低配版的畫聖呵。
傳說畫聖的容貌美艷天下無雙。而這辛細柳的長相也算花容月貌了。
畫聖乃是畫道至尊,是李雲心在這天底下數得著的「同道」之一。而這辛細柳亦是丹青道士,第一次見面便對他流露出「親切」之意。
傳說中畫聖的性情又頗有些強勢,然而李雲心再由著她留在世間的那些蛛絲馬跡尋查,還意識到這強勢的畫聖,實則性格里還有活潑跳脫的一面。而這辛細柳,在應對枯蟬子時候亦如此,自稱「妖女」且不以為意。
這樣一個聰明漂亮、亦正亦邪、又與李雲心頗有淵源的小姑娘……可不就是一個低配版的畫聖麼!
她以這樣的面目出現在自己面前,絕非巧合,而是有意安排的結果。
目的昭然若揭——曾有人設計用畫聖破了自己的太上忘情。而今……又打算用這辛細柳,叫自己生出別的情感來。這女人——實際上也在不動聲色地引他入瓮。
所以說……在這女子也半推半就地主動配合的情況下。
他若再做不成點什麼事……
還算什麼魔頭李雲心。
倒是很希望這辛細柳,與他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假戲真做」這種事……也是可以叫人歡樂慰藉的吧。
李雲心又將這話在心中重複三遍。直接覺得將心中最後一點不安也壓下去,才合了眼。
林中愈發地黯淡下來——他在小雲山的第一夜,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