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見風使舵(2/2)
這李雲心已經開始口口聲聲地自稱「師兄弟」、「我會」了。這種語氣語調,隨意放在什麼人的身上都叫人覺得虛假做作。可如今經他口說出來——都曉得他眼下乃是在故意賣乖討好、無恥得坦蕩磊落又誇張……但也是因此,更不曉得說什麼了。
他……似乎本就是這樣的人吧?可從未依著常理出過牌,也絕非是什麼……正常人的心性。
卓幕遮便微微皺眉。似乎無意地往外看了看,又轉頭瞧李雲心,懶懶地說:「李雲心,你交出的這些,都是些無關痛癢的玩意兒罷了。你若當真想要來投咱們——」
「通明玉簡已經交到辛細柳手中了。在來雲山的時候。」李雲心毫不遲疑地答,且笑得自然,「倘若她沒有將那東西交在二位手裡,無疑就是木南居的奸細。」
蘇玉宋默不作聲地看了卓幕遮一眼。
卓幕遮則愣了愣——似乎沒有料到李雲心竟如此乾脆地將這些話脫口而出了——繼而冷笑起來:「好、好、好。細柳,你可聽見了?瞧見你的情郎是怎麼樣的人了?」
話音一落,門帘便被挑起來了——辛細柳快步走進來,只盯著李雲心。走到他身前兩步遠站定了:「李雲心,你早知道我是共濟會的人,是不是?!」
李雲心先一愣。
然後張了張嘴,抬手便作揖:「啊……原來是小師妹。如此說,我當初將通明玉簡交給小師妹,也算歪打正著了。」
辛細柳便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當真不知道,你說了剛才些話——就是將我置於死地了!」
李雲心想了想,皺眉:「那麼我……該不該知道?」
「假話!假話!說的都是騙人的假話!我看清了你了!!」辛細柳像一隻小母獅一樣暴怒起來,抓起桌上的零碎,劈頭蓋臉地砸過去——可李雲心的身軀何其強悍?連個白印兒都沒留下。
他便直起身嘆了口氣:「此前大家都是各為其主、逢場作戲罷了。有什麼真假呢。倒是送小師妹一句話——以欺騙開始的感情,大多沒有善終。師妹切記啊。」
他這話一說了辛細柳更怒。四下里瞧了瞧,便看到牆壁上作掛飾的一口寶劍。抽了來就直往李雲心的胸口刺:「我殺了你!」
可寶劍應聲而斷——最不擅長爭鬥的畫道化境修士、又禁絕了神通,怎麼可能傷到大成真人境界的妖魔分毫呢。
卓幕遮便嘆口氣:「細柳,夠了。這種人,並不值得你傷情。」
辛細柳又拿斷了的劍在李雲心身上胡亂劃了劃,終於大哭起來。將斷劍向地上一丟,嗚嗚哭著跑出去了。
李雲心便尷尬地看蘇玉宋:「這種事……大家都不想的。我能怎麼辦呢。」
卓幕遮表現得像個心疼女兒的岳母。而蘇玉宋就表現得像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岳父——除去定住蘇生之後略得意了一小會兒之外,餘下的時間都不動聲色,看起來心機深沉。仿佛……還在認真地考量李雲心。
等李雲心說了這話,他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本以為……是得花上許多力氣、百般利誘威脅你才收得伏——那樣子的話,雖然我心中略有些遺憾你失了氣節,可仍會為自己得了一員大將而歡喜。」
「但如今瞧你這模樣,要麼,是仍未真心歸服,還想要負隅頑抗。要麼……就的確是我看錯了你,你其實並沒什麼氣節的。說起來我倒希望是前者……如此縱使不得不將你殺死了,也還算是見識了一位卓越風流的人物。」
「那麼你再來說說,你如今的情況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呢?」
他這神情凜然,言語也鄭重。李雲心便也只得無奈地嘆口氣,叫自己的聲音亦低沉些:「我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好證明的了。信不信我……只能由聖人您自己判斷了。但我也想問一句話——當初我來雲山的時候,你對我說你們想要做的,是在玄門崩潰之後儘可能地保存些力量……如今我還想再確認一次——這,是真心話麼?」
蘇玉宋略沉思一會兒,目光在蘇生的身上飄忽而過。
「是。」他沉聲道,「我做聖人已有千年。其中許多經歷不能一一細說。但……我從前亦是人,並非什麼怪物。在這一千年裡我所見的也都是人——人間的興衰,王朝的更迭。長老們不理會什麼天下人,倒是要我們來處理。我在雲山上看天下人看得久了……他們也便成了我的了。」
他口中的「也便成了我的了」,或許是「也便成了我的責任」的意思吧。這一點李雲心倒是可以理解——世俗間,也不是沒有類似的例子。
——慶曆承啟四十六年,在湖州爆出了一樁匪夷所思的案子。
說經許多人許多年的檢舉,終於查出當時的湖州州牧、從三品大員鄭道昭乃是有人冒名頂替的。
這事情之所以匪夷所思,乃是因為他在州牧的任上已經九年,從前又做了五年的知府,更早,還做過十一年的知縣。到案發的時候,這鄭道昭已經五十歲了。五十歲——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的確是垂垂老矣了。
而事情的真相是,這所謂的鄭道昭,其實本名徐德茂。徐德茂,乃是個屢試不第的童生。二十來歲的時候實在貧困,把心一橫去做了盜匪——其實與劉公贊是有些像的。然而不同的是,徐德茂此人能見血——雖也是軍師的角色,但殺起人來比那些滿身橫肉的匪盜還要兇狠,很快,就做了寨主。
如此某一年,這群人劫殺一個書生,以及他的兩個書童。檢視財物時發現,這書生名為鄭道昭,已二十八歲了。四年前中了進士,苦等四年四處打點才等來個缺——卻是個窮鄉僻壤的知縣。
殺官可不是什麼好事,眾人皆驚慌。但徐德茂卻說殺了就殺了——終歸那小縣偏遠得很,不如做一票大的。
於是,自己假扮了鄭道昭,帶上文書官印赴任去了。本是想,到了縣城中摸到縣庫的情況,再在夜裡開了門,將縣庫洗劫一空而去。
誰知當日進了城、剛踏進縣衙就有人喊冤。他膽子奇大,又讀過書,興致來了便真升堂問案了。做了許多年的盜匪,身上自有凌厲之氣。兼又的確讀過書,因此案子斷得乾脆又公正,被喊了青天大老爺。
想他早年就是盼著做官,如今真有官做了豈不過癮?於是打算先玩耍一天,第二天再辦正事。索性——將衙中積下來的案子一件件地都審了。那些積年的案件,有些是前任怠惰。更多的則是因著其中有無賴潑皮,著實不好斷的。
但徐德茂手中的人命都不下幾十條,豈會怕什麼潑皮無賴、豈會不知道他們的手段呢?
一天之內,就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由是縣中都曉得——老天開了眼,來了位青天大老爺。
如此……到了第二天。徐德茂愈發得意了,決定第三天再辦正事。結果越玩耍越上癮,到最後已捨不得這為民做主、威風八面、百姓愛戴的感覺了。
偏這時候,從前的盜匪夥伴來催。他心中惡念一起,便又生一計——
放了消息,叫夥伴們某日某時來。而他則帶了捕快鄉勇預備刀斧弓箭,暗中埋伏了。等時候一到盜匪們當真來了——迎接他們的卻不是洞開的縣庫門,而是疾雨一般的利箭與與雪亮的刀槍。
——活口一個未留,全當場格殺了。
徐德茂從前坐鎮山寨中,凡見過他的人都殺死了。而今再將這些盜匪滅口,誰還知道他原本是何人呢。兼這附近也有不少人受過這撥盜賊之苦。如今知道這位新縣尊文武都了得,很快便將他的美名傳揚開來。
接下來他也憑藉著自己的本領,從這小縣調任去大縣。在大縣做得漂亮、履歷也足了,又榮升知府、到頭來甚至還得了機會面覲龍顏,官至湖州州牧。
如此——足足過了二十年,才有人偶然認出了他、又被政敵問了去,終是案發了。
這案子,在當時極轟動,直達天聽。那時的慶帝查了徐德茂的履歷——發現他在任上的二十五年,幾可稱得上清正廉明,是官員當中的楷模了。且又有他治下的數十萬百姓、士紳聯名上書為他求情,最後便只是「帝嘆息稱其賢,賜梟首」——依照慶律,殺官冒任,本該凌遲五百刀、三日死的。
如此的事情,天下間並非只有慶國有。他國也偶有聽聞,且古已有之了。否則慶律上那一條「殺官冒任」,又是哪裡來的呢。
如今偽聖的心思……與那些大膽的世俗人其實是一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