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廟中人(2/2)
這是一間破敗的廟宇,似乎從前地處荒郊野嶺。門口兩對石獅子上爬滿了青苔,正殿的匾額也搖搖欲墜。地面上亦生滿荒草,看起來冷清極了。可李雲心一落進去,廟中登時熱鬧起來——
兩道符籙直奔他而來,另有兩聲破空嘯響。
庭院裡殘破的石板地面上泛起微微顫動、水波一樣的金光,他感受到了熟悉的陣法禁制的力量。
還聽見尖聲尖氣、妖里妖氣的聲音:「啊呀!跑……咦?快跑——」
李雲心便隨手接過那兩道符籙在掌中一捏,將它們化作了火焰與灰燼。又踏前兩步,兩柄飛劍叮叮噹噹地擊在他胸口上,卻連一個白印兒都沒有留下。再前行了四步,一腳踹飛一叢荒草當中一排擺得歪歪斜斜的石子,喝道:「慌什麼,是我!」
這話喝完了,院中忽然寂靜下來。
李雲心輕出一口氣:「有沒有戰鬥減員?」
三花慢慢從正殿門裡探出頭來。盯著李雲心瞧了好一會兒,才驚疑不定地說:「咦?這個是真的,嗯?假的?嗯?」
然後看到正殿的門被推開。劉老道緊皺著雙眉、頭髮蓬亂,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他、好半晌才試探著問:「心哥兒?」
李雲心攤手:「之前還有別人冒充我?」
但劉老道也不說話,仍只盯著他。
李雲心就嘆了口氣,道:「八百標兵奔北坡,炮兵並排北邊跑。標兵怕碰炮兵炮,炮兵怕把標兵碰——what’s-your-name-pleasemy-name-is-li-yunxin——得了出來吧。」
這話劉老道大概聽不懂,三花龍女也聽不懂。但偏偏劉老道就曉得……這的的確確是心哥兒了。
當即從屋中衝出來,拉住了李雲心的手,上上下下看了看,才嘶啞著嗓子,道:「你可——嚇死老道了呀!」
李雲心因他的這種態度而略微有些感動,可心中一根警惕的弦還沒有放鬆。事情來得古怪——這廟中的「劉老道」、「三花龍女」,知道了他是李雲心,但他可沒什麼別的途徑知道他們就是真正的劉公贊、三花。
因為他們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可搞不出什麼辨識度很高的繞口令、小學生英語課文。
李雲心又往廟裡看了看:「時葵子呢?」
這時候老道眨了眨眼,神色變得愁苦起來:「……傷著了。也就咱們三個走到一處去了。其他人……」
李雲心邁步走近破廟的正殿中。看到時葵子側臥在地上,身下鋪著劉老道的道袍。身上看不出傷痕,但臉色鐵青,氣若遊絲。
他俯身探了探鼻息,又探了探脈搏。診脈是修行人必然會學習的事情之一——築基初期總得明白體內的經絡、穴道才好運氣。但當初他學得並不精,不曉得時葵子的毛病出在哪裡。
聽到劉老道跟在他身後焦急又絮叨地說:「心哥兒當日將她送去了廢宮裡,叫那鬼帝照看著,又畫了一個替身放在南山——本想著這事了了我便去接她出來。豈知心哥兒那邊出了事,不見蹤影。我便帶著嘉欣那孩子去城外尋那四將。結果就只找到了她——」
三花站在門口,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李雲心。見劉老道看她了才道:「哎呀,唉呀……我不曉得啦!來了一群道士!啊呀,那個凶!」
李雲心此時沒心思聽她賣乖,就看劉老道。
老道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時葵子,道:「心哥兒將他們差遣出城,叫他們在渭城外引導那些亡魂化成的怨氣。這事倒是做得有驚無險,但之後又不曉得城內局勢如何,便依著吩咐一直在城外等。豈知先來了個穿黃衣的大妖魔,又來了一群道統的道士,見了陰神便要斬殺——」
「這時候實在沒法子等,只得各自逃了。我同三花逃到了一處,嘉欣那孩子……就衝散了。後來心想那孩子還渾渾噩噩,會不會往喬家舊宅去。便冒了險回去瞧,結果也沒找到。又往廢宮去——豈知那廢宮也被一群道士圍了,只看見法術符籙漫天的飛,那是真的在打——幾條街的百姓都在逃命。」
「只看了一眼——看見那宮牆塌了。那鬼帝……唉。」劉老道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那鄴朝的昭武皇帝,帶了她出來,交給我,又被一群道士圍住了。這鬼帝呀,唉、唉、唉……」
老道連嘆了三聲,伸手在眼上抹了抹:「這鬼帝說是個鬼怪,但當真是個忠肝義膽的——同貧道說,這時葵子乃是心哥兒你重託給他的,他大鄴皇帝不可負人所託……運了神通將我們送出城,自己攔了那些道士。我在城外等了一陣子,只見城中光華漫天陰氣森森,可過了一會兒……聲息都沒了。」
「也不知如何。」
李雲心沉默一會兒,也陪著劉老道嘆口氣。
然後老道才道:「她……是同那鄴帝出廢宮時,中了一記道法。可嘆老道我,唉、唉、唉……」
李雲心思索了一會兒,站起身。
「我身上的乃是妖力。」他皺眉道,「也不是隨便往人身上度點什麼靈力真氣就能活命。這倒是個麻煩事。」
「但……剛才是怎麼回事?有人假扮過我?」
劉老道這時候才與三花對視一眼:「可……不止一個呀。咱們進了這廟,周遭就起了霧——走也走不出去,不管走多遠,一旦出了霧氣就還是這廟。然後夜裡就來人——一個接一個地來,都說是心哥兒你。可老道我一問,就曉得不是呀——這天下還哪有人能說心哥兒你一樣的話?」
「假扮我。然後問你們一些我的事情。」李雲心向廟外看了看,「可見過一個老頭子?」
劉老道想了一會兒,張開嘴說話……卻聽不到聲音了。
隨後他的身形開始慢慢變淡、這正殿也在變淡、整個世界,背景都在變淡。
李雲心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只來得及將手伸到了白茫茫的、已經占據了周圍每一寸空間的霧氣中。
——但還是抓到了什麼東西。
霧氣陡然消散。
他發現自己還坐在石隙、火堆旁。
他手中抓住的,乃是自己的那柄摺扇。而老者手中的那塊肉已快被他撕著吃光了,喝空了的酒壺也歪著躺在一邊。他笑眯眯地看著李雲心,並不說話。
李雲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閣下——是道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