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湖與美人(2/2)
他的情況與老頭子的情況並不完全相同,但某些感覺卻是共同的。這令他對這位「蘇公」的身份更加好奇起來……究竟,是什麼人?
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聽老人繼續說。
他之前那一句「是哪一類事」似乎打開了老頭子話匣子,而後就收不住了。
他先叫李雲心看水看雲,又叫他聽風。
然後開始要他去嗅風裡的味道。老人自稱可以在這風中嗅出數百種氣味來,並且可以根據那些氣味知道氣味的主人都在做什麼。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還指揮李雲心潛入百米的深水從某一處石穴中捉來一條魚。然後用惡蛟粗大堅銳的鬃毛剖開肚子給他看,以證明自己方才說的是對的——
這條大魚剛才吃了一條小魚,它的肚子裡有「恐懼的味道」。
他蒼老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充滿了情感與活力的心。他是如此的敏銳感性,以至於若非言談之間仍有條理、理性,李雲心便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歸類為精神疾病患者。
但這老人也令他想起了一句道經——
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
這樣的一段旅途對於李雲心來說不算輕鬆,然而也並不算難過。他習慣用表情、語氣、言談內容揣度一個人的心。那是因為一個人的言談之間總有邏輯可循。而這個「邏輯」,倘若再深入一些說,在李雲心這裡……
就意味著「掩藏」。
「因為、所以」這樣的思維模式看起來簡單直接,然而「因為」當中的內容就已在為了引導出之後的「所以」而做鋪墊掩藏。無論經受過還是沒有經受過訓練的人都擁有這種與生俱來的掩藏本能。因為這種本能,一切都有跡可循。
倘若一個人說話完全沒什麼規律、規矩可循,切切實實地隨心而發會怎樣?李雲心曾認為這樣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喪失理智的瘋子,另一種,他如今第一次見。
他抓不住這老人思維和邏輯方面的漏洞。用一句通俗地說話,他是如此的感性、敏銳、自由抒發,以至於他渾身都是漏洞,壓根兒無從下手。
初見這老人的時候他看起來只是「稍顯怪異」。但到了現在他的「真性情」流露得越來越多,已漸漸要快成一個「狂客」了。
最終兩人抵達君山。
同李雲心七天之前離開此地時相比,君山唯一的變化就是,在沙灘邊,出現了一個木質的小亭。
樣子和原本三河口的那個木亭一點都不像。但或許紅娘子只是需要回憶以及意境而已。
李雲心在路上用了一刻鐘的時間猶豫,然後將如何解開這洞庭禁制的辦法告訴了老者。老者對此淡淡一笑,並不發表意見。
接下來的事情沒什麼波折。
李雲心來過君山紫薇宮一次,去過前殿和中殿。眼下他帶這老人從紫薇宮正門走進去,又聽他一路嘮叨,最終將他安頓在中殿的一間臥房。
而彼時天色已晚,倦鳥歸巢。在白日裡還興致勃勃的老者開始哈欠連天。李雲心同他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便將他留到那房間裡,自己退出去了——
退出去,升在高天上,站在一輪明月中盯著那紫薇宮看。如此看了一夜都沒有什麼動靜,他才進了自己的「龍宮」小憩一會兒。
他本以為這老者來到君山的第二日應該還是一個既新奇、又無趣的白天。
卻沒料到竟又是一個令他又驚又疑的日子。
清晨的時候他見到紅娘子提了一壺酒,坐在灘頭的亭中獨飲。晨間有湖風,而她的身形又頗為纖細。風將她的紅衣吹拂得貼在身體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線。她的髮髻也散亂,頭髮鬆鬆地披下來,又被那風吹得遮住半邊臉,只露出兩瓣嬌嫩的紅唇與迷離的眼,很有幾分紅塵味。
李雲心站在亭外靜靜地看她倚著柱子、一腿搭在欄杆上像一個世俗間的江湖人一樣飲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將看湖水的目光收回來,轉頭靠在柱子上看李雲心。
手一松,喝空了的酒壺就落進湖水裡。
她這樣側著臉醉眼惺忪地瞧了一會兒,才在唇邊綻出一個慵懶的笑:「怎麼帶了個人回來?」
李雲心曉得紅娘子口中的「人」,是指那些沒什麼修為法力的普通世俗人。也聽得出她的言語間有了幾分醉意。
他來見她本也是為了再問問禁制的事,並不想再聽她訴衷腸。於是笑了笑:「可不是人——不是普通人。乃是個異人。」
卻不料紅娘子咯咯地笑起來,伸手掠了掠拂在唇上的髮絲,慢慢搖搖頭:「異人?算什麼異人呀。」
她說話時似乎並未將那老人的事情放在心上,只當隨口說說:「不就是湖邊蘇鎮的那個蘇翁麼?我前些年見過好多次。他家祖上原本是捕魚為業的,高祖的時候下網在湖中撈了一箱子金銀首飾出來,因此而發了家。便經商、置田地。」
「隨後蔭及子孫,但還世代居住在湖邊,說這洞庭乃是他家的發家福地。」
「這蘇翁啊……乃是我看著他從小長大的。少時就性子古怪,既不喜讀書又不喜經商,只四處遊玩,險些將家業都敗光了。幸而生了一雙好兒女接管了家業,這才慢慢緩和過來。到老了老了,性子更古怪。」
「我從前在湖中無趣,常偷偷去看那些有趣的人——他在沿湖的人里算是有趣的了,因而就有印象。」
「這麼的一個人,怎麼成了李郎眼中的異人了?」
李雲心怔怔地聽她說完,過了兩息的功夫才眨一眨眼:「你——說真的?」
「自然是真的了。我何時騙過李郎?倒是你……」
美人的嗔怪還未說完,李雲心便身形一晃,從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