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至上之仁(2/2)
他們已忘記了剛才發生過什麼。
隔一會兒那跌落的人才從坑中爬出來——坑邊已圍了一圈兒抻著脖子往裡面看的小妖。如今見他又動了,才呼啦啦散去。
這一位,是個穿褐袍的年輕人。模樣倒不必贅述——算是相貌俊俏。可有那坐在月照花樹下的太上強者珠玉在前,他的相貌便也算平平無奇了。起初臉上還有些戾氣,但很快壓抑下去。他一步跨到坑邊一抖外袍,似是不以為意地笑:「龍王真是神通廣大。還以為太上境界的強者既然胸懷天下蒼生,就該如雲般淡泊。可如今倒是動了怒——就算是在下唐突了吧。」
山雞轉了身冷眼看他,沉聲道:「主上。此人就是我說的那位來歷不明的。」
他說了這話,便向這男子一抱拳:「閣下是什麼來路?」
褐袍男子微笑:「如今天下人聽說龍王自海上歸來,修為已至太上,人人畏之如虎。那麼又瞧見在下如今的模樣,該不難想明白我的來歷吧?」
山雞一笑:「以閣下如今這種作死的模樣,我也還是猜不出的。」
「先想或許是金鵬王的使者。可再細想,太上鵬君也算一方雄主,他的使者該不會是個桀驁狂妄的蠢貨。又猜或許是玄門看家護院的獸靈。可如今玄門覆滅,那獸靈也該惶惶如喪家之犬,哪有膽子來這裡生事呢。所以我很不解——也請閣下為我解惑。」
群妖愉快地大笑。但褐衣人只冷了臉,沉聲道:「鵬王是一方雄主?難道貴主人也有稱霸天下之意麼?哼。我正是太上鵬王座下摩雲大將軍、鵬王義子,封號照夜君!」
群妖陡然收聲,大笑戛然而止。
離他稍近些的,也都略往外挪了挪。似是意識到……這位鵬王使者如此態度,該意味著當世的兩位太上強者之間的關係並不如何融洽。
他們這些小妖、乃至妖王,都很不想被牽連其中。
至少現在不想。
山雞愣了愣,一時無言。倒並非被他這威勢名頭嚇住,而是在不曉得自家主上的態度之前,不好再說話了。
此時場中寂靜,照夜君便笑了笑。
卻聽李雲心哦了一聲。略偏頭看他,說:「照夜……是醫書里說的,味甘、性溫、無毒的那個照夜麼?」
這山雞福至心靈,忽記起兩天前李雲心曾對他說的「該多向老劉學學」這句話。因而立時道:「主上,那是什麼?小人不曾聽說過。」
李雲心笑笑:「俗稱麻雀。」
先有個妖魔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又有幾個人偷笑。接著微風一樣的低笑聲連成一片。
照夜君陰沉了臉,正要說話,卻聽李雲心又說:「小雀兒,我問你。你家鵬王叫你到這裡來,是要做什麼?」
那微風一樣的竊笑聲尚未息止,便因這「小雀兒」又變成哄堂大笑。這名字就同「那話兒」、「命根兒」一樣,在北地是專門指男性身上的某件東西的。
照夜君深吸一口氣,終也冷笑起來:「龍王口稱自己是太上忘情的聖人。又說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如今這模樣倒不是像個聖人,而像是您所言的鐘情之人了。龍王自己尚且如此,卻還在此處講法,所傳是真法,還是邪法呢?」
李雲心「哦」了一聲:「你既暫時不想說,我就繼續講法吧。」
「山雞,眼下我又告訴你,除去天地不仁、聖人不仁、所鍾之情、太下不及情這四種情況以外,還有一個種情況。」
「便是至上之仁。」
他不理會那照夜君,又開始講法。於是群妖便安靜下來。照夜君的嘴唇動了動,似是要再說話。但終究意識到這李雲心實力強,口舌更強。便暫捺住了性子、在心中冷笑一聲,站著不動了。
「天地不仁的境界,無人能企及。而那聖人不仁的境界,也不是可以通過追求而得到的。」
「聖人胸懷萬物,不因一己好惡而有偏私。這種境界,若要去試著做,便已不是聖人了。既心存慾念,便終究有了好惡傾向,而非真正以天下為公。但此類人也算人間道德楷模,並無可指摘。」
「也的確又有極少的人,不為自己的喜好,不為自己的慾念,只為他人謀利。可此種人修為境界有限,不曾窺知天下全貌,難說究竟會一以貫之,還是在日後變了心性。」
「真正有太上修為的,如今天下只有兩者。我不曉得鵬君是否是太上不仁之境,但曉得我不是。我有好惡,有私慾。這樣的人,因私慾而胸懷天下、又有真正能夠胸懷天下的本領,是為至上之仁。」
「我今天,便同你說說這至上之道。」
李雲心嘆了口氣:「可若要說這事,便先要將客人的來意問清楚。照夜君,鵬王叫你來此何事?」
照夜君笑了笑:「龍王該很清楚的。所謂一山不容二虎。」
「先前聽說龍王往海里去了,我家鵬王便覺得,他既是中陸之主,那大洋便讓給你。從此大家各自相安無事,也少了無謂的衝突。」
「可如今龍王又回了陸上,且聚集妖魔在此築城。便斗膽問龍王,此為何意?」
四下里靜悄悄。
李雲心只一笑:「至上之道,既也胸懷天下,就總該為蒼生尋個去處。既有好惡私慾,也會為身邊人尋個去處。這渭城,便是我身邊人的去處。至於築城這件事,則是這裡一干妖魔和凡人自己的善緣。他們在這城裡自得其樂,便也是我的善緣。」
「你家鵬王既是太上,該清楚這一點。去問他吧。」
照夜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又冷笑:「那麼除去這一城的事情不論——龍王又扶持了人間帝王打壓妖王,欲稱霸中陸。此事怎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