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乘舟浮於海(2/2)
潘荷搖了搖頭:「家頌——」
武家頌繼續冷笑:「既然知道羞恥,還做得出來?!從前這些年你——」
潘荷到底打斷他:「家頌。我是不想殺你。」
「你不想——」武家頌愣了愣,「……什麼?」
潘荷輕輕搖頭。裹了裹外袍,眯起眼睛看海上的霧氣:「你不知道我到底是什麼人。江湖人你不怕,你也看不起什麼豪俠。好,那我問你,修行人你怕不怕。」
武家頌繼續發愣:「……修——」
「我為那些修士做事。我們……算是他們的走狗爪牙。可也不是什麼尋常的江湖幫派了。江湖幫派,為一己之私謀利。可是我們要做的事,事關天下。」潘荷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且平靜,與面前的男人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從海上收回視線看他,「我剛才做的事,對任何一個普通人來說都難接受,我知道的。但我不是普通人。我要做什麼、你也不要問。你知道這些,就快走吧。」
她這樣平靜的語氣和鄭重的言語,終於叫武家頌慢慢地冷靜下來。
——他的心中仍有可怕的怒火、憤懣、委屈。然而他也不是個衝動的少年、亦對潘荷有些了解。因而曉得她所說的……或許是真的。他疑惑地瞪起眼睛:「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不懂……我不明白!」
他抬起手指著遠處,似是在指他們陸上那個家,質問她:「我對你不好麼?我們缺銀錢麼?你到底因為什麼,還要做些事?」
潘荷終於悽然笑了笑:「你對我好。我們也不缺銀錢。可是你買了我之前,我就已經在做這些事了——如果可以選……我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武家頌便怔住。隨後忽然往前兩步,將潘荷抱在懷裡,低且快、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地說:「那好……那好……我都原諒你——你現在選,不要再做那些事,好不好?我們到了東海鏈就下船、好不好?」
潘荷並未掙脫。臉貼在武家頌的胸口,可還是很平靜。她的聲音也沒什麼波動,很冷:「家頌,選不了了。你走吧。」
他的身體便僵住。兩人在海風裡如此抱了一會兒,潘荷慢慢掙出來。
武家頌愣了愣。便咬牙低聲道:「到底是什麼事……叫你成這樣?那個道士到底是什麼人?你叫我走……總得叫我走個明白!」
潘荷並不說話,轉身要走開。武家頌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極緊。但潘荷的手腕也一轉、略一發力便將他的手掌擒拿了、甩去一邊。
武家頌不罷休、繼續來抓她。她側身讓開——可武家頌攔腰將她抱住:「你不說,我就不走!我武家頌做人向來要明明白白——出了這種事你叫我不明不白……那就在這裡把我殺了吧!」
潘荷站住了——臉上還是很平靜。可忽然滾下兩行眼淚來,就仿佛那眼淚是別人滴到她臉上,而不是她自己哭的:「你這又是何必呢?知道了,你又能怎麼辦呢?」
可武家頌並不看到她的眼淚,只恨聲說:「我不管!」
潘荷便背對著他,說:「好。那我告訴你,叫你走得明白。」
「我是共濟會的人。我是共濟會的東海國掌事。那個謝道士,身懷絕大的秘密,更有可怕的能力。我去找他,就是為了將這些事告訴他、叫他往龍島去。」
「我做成了這件事,就會有一樁絕大的功績。也許就可以得到升遷,再不用像這樣子做事。我們往東去,還會遇到各種妖魔、修士。每一個都很強大,我只有寄身在謝道士那裡,可能叫他庇護我保住命、活著做成那些事。」
「他是人,到底有情慾。會因為我的身體而順手拉我一下子。我知道自己不算聰明,唯有一股子心氣而已。現在我的身體還堪用……還能用。再有些年過去,我年老色衰,連這身體也用不了。還待在個位子上,早晚死無葬身之地——我感激你照顧我這麼多年,叫我過人過的日子。所以覺得對不住你、想叫你走。可是你——」
她說到這裡,眼淚在臉上滾落得越發急了。然而垂在身側的雙手……卻猛地繃緊。
「可是你——為什麼偏要問、偏要我殺你呢?」
她這話一出口,雙掌猛地往後一拍!
武家頌哪裡能想得到她下出這樣的殺手?他聽潘荷說了這些話,原本賭氣抱著她的手已慢慢地鬆了——似是終究也不忍心。
接下來便將這兩掌都結結實實地挨了——整個人嘭的一聲被轟飛,跌落出兩三步遠去。
落在了甲板上,還想要起身。但只歪頭看了看潘荷,哇地吐出一口血,昏死過去了。潘荷在原地獨立一會兒,抬起手擦了擦臉,慢慢轉過身。
這時眼淚都不見了,再一次面沉似水。走了三步到武家頌面前、毫不遲疑地再抬手,作勢就要往他的頭上劈過去。
卻就在這時候……聽見一個人說:「你這一掌下去,他可就真死了。他死了倒不要緊——」
這三句話叫潘荷的身子猛地緊繃,立即飛退兩步、收回雙掌護在身前。
才看到船舷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個人——一身白衣,饒有興趣地瞧著她,仿佛是在看戲一般:「——往後你再回想起從前的事情來,大概會發現再沒有人像他對你一樣好,豈不是要後悔死。」
說了這話,他自己又想了想。
然後肯定地重複一遍:「對——就是這麼回事。」
潘荷皺起了眉。
坐在船舷上的這個男子……看著像是個中年人。蓄鬚,但並不長,在下巴上整整齊齊地修剪了,看起來倒有些「粗狂的精緻」。相貌稱得上俊朗——倘若沒有眼角的魚尾紋,甚至可以稱俊俏。身形介於魁梧與瘦削之間,是那種壯實、卻不顯肥胖的中年男子的身材。
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顏色極淡……竟是淡藍色的。有種奇特的妖異感。
這個人,潘荷從未在船上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