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與李小公子的緣分(2/2)
李淳風與上官月之所以會選擇此地隱居,就是因為定州偏僻,且人煙稀少。
境內有人的地方不足一成,餘下的都是莽莽山野,即便以他們之能也沒法子將周遭探查完全。如今他們深入此地,已經完全沒有人煙了。倘若一個人從小就生活在這裡,大概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只有一望無際的森林罷了,不曉得究竟從哪裡走才能走得出。
實際上若不是修士、精怪,也的確很難找到正確出路。
在李雲心那時候尚有旅者在叢林中兜兜轉轉數日、終究死在十幾分鐘路程就可以見到公路的地方的例子,何況這樣的環境呢。沼澤、河流、山谷、峭壁、猛獸、蚊蟲、瘴氣。這些東西構成一道道的屏障,將山裡的人和事與山外的牢牢隔絕。
「來的呀,正是狼主啊。」老鬼說得興起,邊說邊比劃,「狼主是這山中的山狼得道,修行九百多年啦。狼主可是個有大大善心的妖,不吃人,卻只想要庇佑一方、做山神!」
「從前不曉得有咱們的村子在。因為那場雷暴才好奇來看、發現咱們了。那夜正瞧見兩個邪道士行兇,嘿,使神通把兩個道士都撕了!」
說到這裡,老鬼又咬牙切齒:「那道士的腦袋滾在我臉邊,我還有一口氣沒出,想啊……哎呀,都說這些是仙人、仙人。結果還是仙人殺我,哼,吃了仙人的肉也許能活、也許也能變成仙人呢!」
「我就使著剩下的力氣……那道士的麵皮太厚啦,我咬不動,就吃眼珠子、吃脖子裡那些零零碎碎——」
老鬼越說越興奮。瞧著還想再細說。李雲心便道:「然後你就噎死了、成了鬼修?」
老鬼愣了愣,悻悻道:「噫,被小公子猜中了。然後便噎死了……那狼主說,看見我那模樣是個可造之材,就救我成了鬼修。」
李雲心笑了笑:「有這種求生意志,的確也算人才。從前倒沒看得出你是這樣的人。」
老鬼聽他夸,又快活起來。眨著耷拉眼皮的老眼:「狼主就問我這裡的事,我就把小公子一家的事都說啦……」
「狼主說,那你們一家也一定是修行人,也許手中會有修行的法門呢!早些知道你們,也許可以請去洞府里把酒言歡、向你們學道法……所以如今我又見到小公子,啊呀,正是緣分!我帶小公子去見狼主——小公子手裡要真有什麼功法……交給了狼主,或許狼主會幫小公子報大仇呢!」
聽到這裡,李雲心與劉公贊對視一眼、腳步略放緩了。
倘若……事情真如這老鬼所言,就是他們想岔了。
定州山野蒼茫,群山中不曉得隱藏了多少妖魔。人不知道,妖魔自己也不知道。或許這狼主的確僅僅是個尋常的妖魔、也的確有些理想打算做山神、修行。可山嶺隔山嶺,並不知道很遠之外的群山里竟還有人住、且是住了三個以後要牽扯到整個天下的「重要人物」。
因為雷暴的關係起了興趣、時隔月余去瞧一瞧,正瞧見修士拆房子、殺人。就順手將修士料理掉,然後從老鬼口中聽到這些個……於是對「道法」起了興趣。
這些都在常理之中。然而在常理之中的,也就不是李雲心要找的了。
見他二人遲疑,老鬼立即道:「咦?你們在想什麼?可不要想跑,你們逃不出狼主的手掌心!」
他是新鬼,性情乖張是情理中的事,李雲心懶得同他計較。實際上老鬼也不曉得,如今他的性命就在李雲心的一念之間——倘若他當真沒興趣了要一走了之,只一揮手,這鬼就要魂飛魄散了。
但劉公贊低聲道:「往東邊去,終歸也是這個方向。且看看吧。」
李雲心想了想,就沒有做聲。
結果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約莫又過半個時辰,在深入群山極遠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原本是個白山黑水的模樣——參天巨樹的樹幹在積雪的覆蓋下,看著是灰黑色的。天地之間的主要色調是這灰黑與白,偶有零星的松柏點綴,叫林中景致不至於過分單調。
然而在轉過一道山坳之後,眼前豁然開朗,於密林中出現一大片平整的、天然形成的石台。
那石台層層疊疊,仿佛許許多多方巨大的硯台摞在一起。在其他季節的時候,台中應該有流水——想那些流水從一階流下另一階、跌落成許許多多條小瀑布的模樣,該是非常美麗的景致。
而流水,原本來自更高處——石台靠山乃是一道巨大的石壁,就好像天神用利斧將大山劈成了兩半。一條瀑布從山頂飛流而下,仿佛一線天河傾瀉了。
然而如今乃是初冬。且因著天地氣機變化的緣故,冬季寒潮來得極快。因而那一條從山上垂下的瀑布竟凌空凍成了一條巨大冰線,與底下石台上的冰層、小冰瀑相映成趣,就好像是時間凝固了、水流也凝固了。
就在那石壁的底下,建有一個門洞。可以瞧得出原本是天然形成的,但後來被仔細整修過。如今雖沒什麼飛檐斗拱,只是樸實古拙的模樣,可襯著其後的瑰麗景象亦是氣勢不凡。
李雲心見到這景致先暗自讚嘆了一聲。
然後看到一個人影已立在洞前。他在余國蓉城的時候見過一個狼頭的狼道人。如今又見到這一位,竟感到有些眼熟。因為這位瞧著也是個狼頭的模樣。然而相比狼道人,他的面目是介於人與狼之間的。不過這不但沒令人感到親切,反而更加恐怖了。
這……該是老鬼口中的「狼主」了。
這位狼主穿了一件綠底的綢緞大袍,身形頗為魁梧。遠看像是個富家翁,只有一人而已。
李雲心此前用手按在那神龕上查探其中的靈氣,這狼主必然是有所感應,曉得有「客人」來了。
老鬼見了這狼主立即手舞足蹈起來:「小公子且看,這就是咱們的狼主了!」
但李雲心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連劉公贊也不動聲色。這所謂狼主既然是身處山中、不曉得那村落的存在,也沒有跑去業國參與此前那場妖魔與玄門的大戰,就可見並不是什麼法力高強的妖魔。如今看他外露的氣勢,大致也不過是化境未至巔峰罷了。
如他一般的妖魔必然還有許多。身在茫茫山野中得道、慢慢成了氣候。因為勢力不大、也不愛惹是生非,因而不大為人所知。其實與那些居住在深山當中的凡人有些像——都是未見過世面的妖魔罷了。
可這麼一個妖魔……卻曉得小妖保呢。
難道是機緣巧合之下、偶然得知的麼?
想了這些念頭的功夫,就見那洞口的狼主一撩大袍。踩著地上的冰層大步走了過來。冰滑。然而他每一步都將冰面踩碎,因而走得極穩。
四人約莫還有二三十步的功夫,那狼主便豪邁地哈哈大笑起來:「老東西,你從哪裡帶了貴客來?咱們這裡人跡罕至,真是稀罕、稀罕!」
狼主甚至比老鬼更熱情。聽他說話,似是因為此刻極少看到什麼「朋友」,因而歡喜。
可李雲心已不是從前那個初入妖魔世界的人了。曉得其實越是這樣看著熱情平和、像「人」的妖魔,實則是越難纏的。那些一見面就齜牙咧嘴一副兇惡相的,反倒心思好猜得多。
老鬼也笑起來,報喜似地說:「狼主、狼主,小老兒為你將那小公子帶來啦!同來的還有他的師傅!」
說了這話又緊著往前走幾步:「狼主可還記得?小老兒此前說的那雷暴、還有那小公子、那些來咱們村裡的道士——道經、心法……」
聽他這麼一說,狼主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他咧開大嘴大笑、步子邁得更大,向兩個人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二位,幸會、幸會!你好、你好!」
聽到這兩個詞,李雲心與劉公贊同時愣了愣。意識到他們或許找對了地方。
「幸會」與「你好」——是李雲心曾經說過的詞兒,劉公贊如今亦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