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形神俱滅(2/2)
這戰場上,留下了多少本不想死、結果卻死掉的人、妖的屍首。而這李雲心如今一心求死,被煞君與十幾位高人的劍光、玄光夾在當中,卻奇蹟般的沒被任何一道轟在身上。
見了這情景,一時之間兩軍陣中皆默然,都不曉得說什麼好。
再過兩三息煞君才揚聲道:「小九!你等什麼!?」
隔了一會兒,李雲心慢慢張開眼睛、將雙臂放下了。他人雖無事,但髮髻散了——一頭烏髮便披散下來,很有些窮途末路的淒涼感。身上的白色大袍也破爛,在風中激盪,似乎也有道不盡的悲壯。
瞪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煞君,又慢慢轉頭看蘇玉宋與卓幕遮。然後,袍袖在風中一振、背在了身後去,仰天大笑起來——
「想我李雲心求生難,求死——也這樣難!」
他這笑聲悲涼,其中似還藏著言說不盡的淒楚。長笑了這一番,才轉臉對煞君道:「煞君。三姐。我早聽說過你的名號——只覺得該是個兇狠殘暴的大妖魔。未料到……竟是今日這樣子。」
他說了這話,嘆息一聲:「倘若早遇到的是三姐你,我又何苦淪落到如今這境地呢。三姐的心意,我李雲心……記下了。」
說到此處聲音略低沉,言語也傷感,像是在訣別。但很快又揚起聲:「三姐要我走,我往哪裡走呢?」
「我落到今天這地步,是誰在逼我、誰在迫我,三姐也該是有些耳聞的。但我倒誰也不怪,要怪只怪——我李雲心乃是蓋世的英雄,卻生錯了時機!」
說了這些話,又轉頭看蘇玉宋:「你要給我生路——我又豈會不知是怎樣的生路?我李雲心今日雖然落魄、往日也愛使些手段。可你要因此覺得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可是大錯特錯!苟且地活著,哪裡比得上痛痛快快地死了——」
他話說到這裡,玄門陣中忽然傳來一聲淒涼的呼喊:「李雲心!到這時候你逞什麼意氣你快依著師兄的說!!」
這一聲卻不是旁人,而正是那遊魂辛細柳——這小姑娘不知何時混到了陣中,似乎暗中觀察已久了。到這時候聽他的言語之中大有捨生求仁的意思,終於按耐不住、叫出了聲。
到這時候看她,只見滿身的血污,此前的秀麗模樣都沒了。失魂落魄地站在一干低階修士當中,手裡倒提一柄斷劍,劍刃上也崩了許多的口子。
李雲心眯起眼睛,往她這裡瞧了瞧。辛細柳便哭道:「也都是我的報應、我當初就不該設計騙你來。可我今天來到陣上只想倘若我死在妖獸手裡、也算是還了你。可我也沒有死——!」
一邊說,眼淚一邊往外淌,將臉上的血跡沖得黑一塊、紅一塊:「可如今我師兄既然這樣說了——你就當為了我、先活了吧!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說了這話,便將斷劍橫在脖頸上,登時勒出一道細細的紅線來。
這小妖女本是要撩撥李雲心,豈知後來情根深種,難以自持了。本又是遊魂、有著近乎病態的偏執,終於做出了如今的事。
她這一現身、接連喊了兩聲「師兄」——那些宗座、掌門們,臉色便愈發凝重了。而蘇玉宋與卓幕遮的臉色更難看到了極點——這「書聖」甚至登時探出了手指、幾乎就要往她的立足處一點!
幸而卓幕遮一把拉住他、咬著牙沉聲道:「這時候殺,就坐實了!」
辛細柳這一喊,不但木南居細作的身份不能再用、更是叫修行人對雙聖起了疑心——這蘇玉宋與卓幕遮心中對她的寵愛幾乎都化作了滿腔的憤怒,只是礙於場中的形勢才沒有當即將她抹殺。但縱使如此,李雲心卻也僅僅是瞧了她一眼罷了。
而後轉臉仍對煞君道:「三姐。白雲心、紅娘子都在他們的手中。你若不想此後他們再多個幫手金鵬王——就想方設法救了出來吧!」
煞君聽了李雲心這樣的一番言語,臉上的神情早慢慢收斂、變得肅然。
到而今,便沉默一會兒,也嘆息一聲:「你說未早見我。我又何嘗不是呢。龍族諸子當中……如今竟有你這樣的人物!」
「也罷——小九。你既做了龍族,也有了龍族的驕傲與氣度,三姐就不再勸你——你既求死,三姐便祝你死得痛痛快快、轟轟烈烈!你死後,我必然將那兩個蠢物挫骨揚灰、祭奠你的英靈!」
李雲心便縱聲狂笑:「我在世上走一遭、今日死前識得煞君你,也不算白活!」
說罷猛地轉身,向著蘇玉宋與卓幕遮一指、厲聲道:「你們可知道這兩個東西,原本是——」
但話語聲戛然而止——
蓄勢已久的玄光自蘇玉宋的掌中、蘊含著他這聖人皮囊所蘊含的全部力量——
正中李雲心的身軀……一代梟雄、蓋世大妖李雲心的身子,便轟地一聲爆成了一團翻滾的火雲,形神俱滅!
這火光洶湧,聲音亦震耳欲聾。但此前許多高階的妖魔與修行人隕落,聲勢都比這要大上許多,因而更多的低階妖魔、修行者,都並未覺得有什麼出奇之處。倘有感慨,也不過是想……在這幾日的鏖戰中,倒是少見如此慷慨赴死的氣度,且還是個妖魔。
但落在另外一些略微知曉內情的大妖、修士眼中……滋味卻不同了。
——李雲心,那個詭計多端數次死裡逃生的李雲心,那個叫許許多多的人頭痛的李雲心……終究也難逃一死的啊。
煞君瞪著這團火光足足一刻鐘。待它終究散去了……才意識到那裡的的確確屍骨無存,一切都化為了灰燼。
而這時候,妖魔陣中另有一聲戛然而止——那辛細柳,化境巔峰的修為。見了那一團火雲,竟然……昏厥了過去。手中斷劍落地,噹啷啷一聲響。但這聲響被遮掩,幾乎無人聽到、也沒什麼人注意到她。
因為下一刻,妖魔陣中忽然響起驚天動地的呼聲——煞君一馬當先,諸妖魔見狀緊隨其後,往玄門陣前猛撲過來!
也不曉得到底是玄門被激勵了士氣、還是妖魔被激出了悲情。但情勢終於脫離了蘇玉宋與卓幕遮的控制——血腥的戰鬥再一次爆發。
廣闊的天地之間再次被火雲、電光、毒霧、鮮血骨肉填滿。而兩個遊魂咬了牙、暗嘆一聲,便欲遁走。卻在這時候,發現身周的宗座、掌門們,都轉向了他們來。
「兩位聖尊。」枯蟬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但言語卻肅然,「我與諸位同道有一惑,請兩位聖尊解惑吧。」
……
……
「咱們這三妹,倒與九弟意氣相投啊。我瞧著他們兩個剛才說的話,心裡倒也有些感觸了。」
鏡中兩軍如同兩道逆行的波濤一般拍在一處,立時激盪起滔天的血海來。琴君站在鏡前安靜地看,看到李雲心的身形消失在濃重火焰里,才輕嘆一聲,說出這樣的話來。
睚眥沉默一會兒,笑了笑。也分不清他這笑是在笑什麼,只道:「或許是意氣相投、姐弟情深。又或許……她這麼急著現身、跑去小九陣前,只是為了——拿龍魂呢。」
「小九一死,她離得最近。龍魂無處可去、即便是仍有神智,過一段時間也還得被吸引過去。唉……只是不知道她得了小九的龍魂,剛還想不想要別人的龍魂。」
琴君便看他,也笑起來:「二弟,我看你是一葉障目了。你想著弟弟妹妹們死掉、有龍魂。難道不想一想李雲心死前說的話麼?最多的龍魂,可是在紅娘子的身上。」
睚眥便搖頭:「我何嘗不知呢?但即便是少龍主——你敢試麼?」
「此前我們都只曉得龍魂不滅,卻不知道一旦龍子身死,就會附到另一人身上這事。我算是……頭一個例子。九弟在我身上,過了許久我才意識到。也又是過了許久,我才慢慢地開始將其煉化。要說這個過程……可實在是難過得很。自己的身子裡被塞進另一個人,我想起這一層,如今還脊樑發麻。」
「這是小九的龍魂比我少些了……倘若是龍魂比我多些、如今還不曉得是誰煉化誰呢!那紅娘子的身上……據說是真龍神君當年用來鎮壓金鵬王法陣的陣眼。那種程度的龍魂……二弟我是想也不敢想的。」
琴君又笑:「我說那紅娘子的龍魂,也不是拿來放進自己的身體裡。而是說——你我都曉得咱們的三妹封地在天煞崖上。也曉得她身體當中的另一半妖魔元氣來自金鵬王。而今,那紅娘子是解開金鵬封印的鑰匙,白雲心呢,又是找到金鵬封印的地圖。咱們的三妹一旦得了這兩樣……」
「怕是迫不及待就要釋出金鵬來。到那時候……恐怕這世間又要多上許多的風波了。老而為賊不死,我們的新世界也就岌岌可危。因此一則——白雲心與紅娘子,絕不可落在她的手上。」
琴君說了這話,便忽一抬手,將面前的鏡子抹去了。
「那些宗座、掌門已經對偽聖起疑。這兩個孤魂野鬼。沒什麼斤兩,卻非要湊到王者的戰場上來,當真是取死有道。我料想……這兩人情急之下會召回那些被派遣出去的、被共濟會遊魂附體的高修。到那時候,也許玄門還會有一場內鬥呢。」
「既是天時地利人和……」琴君的身形凌空而起,有盛大的七彩毫光在她周身散放、更有巨大的金龍虛像在她身後成形,「就也到了你我該出場的時候。」
「可莫要辜負了——九弟為咱們留下的大好情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