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 我快活(2/2)
但蘇生只在他身後問旁的:「十一個?什麼十一個?你不是同我說只有八個的麼?」
李雲心頭也不回、像是敷衍:「保險嘛。」
然後抬腳踏進門,往那占據了一整面牆壁的櫃牆下走過去。
而蘇生問的,則是他的「人格」。
他初見李雲心,頹廢得形同廢人。於是李雲心為他重構了一個意識,但很快那意識又淪陷了。因而李雲心為他重構了第三個。
到李雲心到了浮空山下、待了數日與辛細柳爾虞我詐的時候,蘇生便對他說了一計。
他曉得兩個遊魂一旦捉了他,必不捨得殺他,而要煉化他。此前蘇生還是書聖時,肉身被奪。在逃出雲山之前、機緣巧合之下,曾經曉得了他們煉遊魂的手段——第一步,便要將人的神智毀了。
彼時他覺得這個劫身要應劫將極其艱難。與其於此,倒不如舍了這個劫身大膽試探一番——叫李雲心為他多構建幾層意識。而後假裝被俘、叫兩個遊魂將他的神智毀了去。
倘若李雲心構建出來的東西不起作用,那這廢了的劫身就當送了共濟會也無妨。倘若起了作用……便是如今這個裡應外合的局面了。
因而此前的情況是,遊魂的確毀掉了蘇生的神智。然而那個所謂神智,不過是李雲心為他構建的十一層意識當中的最表面一層罷了。這一層毀去了,還有第十層。第十層也毀去了,還有第九層。這種法子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種神通、專在意識層面做文章,即便在李雲心從前那個世界都屬於匪夷所思、很難為人相信的手段,兩個遊魂又去哪裡防?
因而只要李雲心預先留在他意識中的幾句喚醒指令,這蘇生的第十層意識當即重啟,又恢復了神智來。
但那時候蘇生覺得此身應劫無望。誰道此後在陳豢的書房中,卻因為李雲心的許多話語將最後一劫也補全了、即將化身而去。幸好被蘇玉宋鎮住,才沒叫計劃落了空。到這時候,蘇生在抱怨李雲心那時背著他在他的頭腦中動了額外的手腳,多構建了幾層的意識。可抱怨歸抱怨——也不如何放在心上了。
因為,此身劫數已經圓滿,隨時都可化身而去了。
也正因此,這蘇生此刻竟然還有心思徘徊於此不走——一直跟在李雲心的身後,打算瞧他來這穹格殿是為了什麼。
因為——
「你到這裡來做什麼?」他抱怨一通,為自己理好散亂的髮髻,又在李雲心身後道,「這裡面只有人皮罷了,可沒什麼你要的東西。」
兩個遊魂奪了雙聖的舍。起初的許多年、披了聖人的皮囊穿得很歡喜。可時間漸漸久了,便也厭倦。所幸,兩個遊魂居住小雲山——平日是沒什麼人來的。也不像旁的遊魂有各自的使命、任務在身,必須忠實地、時時刻刻地扮演好自己應該出演的角色。
於是有了閒情逸緻……張羅著換些別的衣服。
別人的衣服是織物或者皮革。他們的衣服,卻是人的皮囊。
譬如晚間兩人睡在一處,就不想要蒼老的皮囊——又皺又乾癟,手感並不好。需得是皮肉細嫩、骨肉勻稱、青春貌美的,抱著摸著親吻著才舒適。但挑了俊男美女上小雲山來、殺了剝了皮穿一氣,又覺得太美艷看著也膩。於是想要懵懂青澀的模樣。就又挑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的換著穿。
凡此種種——進食時喜歡穿有饕餮相的;指點江山時喜歡穿霸王豪氣相的;飲茶落子時喜歡穿羽扇綸巾的……
兩個遊魂在小雲山困了多少年、又彼此折騰出了多少種心情、玩法?最後孽果都落在了那些小雲山的凡人身上。可憐那些凡人被選中時還只說是天大的福氣,要去侍奉雙聖得長生了。
一千年下來,這座巨大宮殿的北邊牆壁上,便已經排滿了。
那些柜子,一時間數不清。密密麻麻地在牆壁上排列著,仿佛同天上的星辰一樣多。每一格裡面都是一副皮囊,都曾經是鮮活的生命。蘇生問了李雲心來這裡做什麼的時候,李雲心就已經走到榻前了。
這張榻,是兩個偽聖平日裡換衣裳、閒聊時候的場所。異常寬大,簡潔舒適。
李雲心站在這榻前、略沉默了一會兒,又冷笑一聲:「沒我想要的?哼,我最想要的寶貝就在這裡。我先問你——你說你肉身也在浮空山上——是在這裡面麼?」
蘇生愣了愣:「不是在這裡。在別處——什麼寶貝?」
李雲心嘿嘿一笑:「我要的寶貝嘛。三個字——我快活!」
說了這話,一撩衣擺,便去解自己的腰帶。
蘇生見他這動作先愣,然後瞪圓了眼睛,覺得自己看錯了:「欸?你做什麼?!」
李雲心伸手一把將他推到了自己身後去。隨後……這蘇生便聽到了水聲。
前聖人的劫身目瞪口呆。饒是他想法再瘋狂也想不到如今李雲心做的這事——他在做的,是一件對於化境之上的修行人而言、尤其對他而言已經極度陌生、甚至許多時候常常都已經忘記了此類行為存在的事情……
他在往兩個偽聖日常坐臥的那張塌上、撒尿!
蘇生目瞪口呆。李雲心可沒一點兒不好意思。他此前復活在畫聖書房別院中之後,立時去水灣邊飽飲了一肚子的水——可不是因為渴,而就為了做如今這事!
他旁若無人地將這張塌均勻浸濕。然後將腰帶重新繫上,轉臉看身後目瞪口呆的蘇生,面無表情地說:「這叫什麼呢。叫做行雲布雨。兩個王八蛋要是有命回來,叫他們一享本龍王的恩澤。」
接著躍過這榻,站到那頂天立地一般的櫃牆前,仰頭瞧了瞧、深吸一口氣。手腕一翻,將背後背著的那幅《記在一個風和日麗天氣晴朗的上午遊覽動物園》解下來。慢慢將畫卷舒展、微微眯眼在黑雲一般的文字中找到了一個名字,再稍一運氣、用兩根手指往畫裡猛地一探、一拉!
一聲驚天動地的嬰孩啼哭聲,頓時在這空曠的大廳中迴蕩起來。
他從這畫中拉出的不是旁的,而是一隻狍嬰。這異獸,生了一張胖嘟嘟的娃娃臉,身子卻是個小小的狍身。也是個凶獸。最喜害人,卻不是為了別的,而只是喜食人皮囊。常在深夜僻靜的時候藏身於山野之中。見有人路過就發出嬰孩一般的啼哭。一旦有好心人聞聲而至,立時將將人一口咬死,再慢慢將全身的皮膚啃去,只留一具血淋淋的肉身。
如今被李雲心從畫中提出來,張口就要轉頭咬他。李雲心立即揚起手給了兩耳光,這凶獸才曉得厲害——不去咬他,而是瞪圓了眼睛看這面頂天立地的櫃牆了。
他便嘿嘿冷笑一聲:「去吃!」
言罷將這狍嬰往牆上一丟。這凶獸立時沒入牆內、只聽一陣囔囔之聲飛快地從自下往上而去——它在牆內穿行無阻、大快朵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