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及時行樂(2/2)
——倘若在從前。在李雲心從前的那個世界,在他的年紀還小的時候,也是需要些時間想明白的。
他剛才看琴風子,就仿佛看到了當時的自己——沒那麼聰明的自己。
那些常人所不在意的情感,於他們而言是本能。可於那時候的李雲心來說,卻是複雜得難以名狀的東西。他一點一點地意識到它們的存在,然後將它們記在頭腦里。與人相處的時候得很仔細地觀察那人表露出了些什麼感情,再從自己的頭腦中找出與之對應的感情,所出恰當的應對。
可即便像他那麼聰明的人,也時常被認為是怪物、低能兒。得再過些年之後才能將那些於常人而言的「本能」變成自己的習慣,不用再那麼吃力。
如今眼前這琴風子……此前認真地說自己是人。
他說話做事也的確像是人。有那麼一瞬間李雲心甚至在想,他所說的是不是真的有道理。
然而眼下這個小插曲叫他意識到……他們終究是妖魔。
紅娘子——也不知該算是運氣好還是壞——成了鬼修有了執念,對「情」這個字看得極重。對自己重,對她那個君父重。
然而琴風子這妖魔在提到洞庭君的事情時,或許因為先死後活的驟然轉變令其心緒激盪,因忘了一件事。
——這紅娘子是洞庭君的女兒。洞庭君說在這世上再無牽掛了唯念一道石炙兩腳羊……女兒竟比不上一道人肉做的菜,這叫紅娘子如何不悲傷呢。
對於人而言的本能、如何都沒法子忽略的事情,對於琴風子這樣自詡為人的妖魔而言卻是得「小心」說話才能注意得到的。
這世上大概再沒有一個「人」能像李雲心一樣了解妖魔們的這種「不小心」了。
他們……終究只是有著人的皮囊,卻沒有心的。
幾個念頭在他的頭腦當中轉了轉,李雲心輕嘆口氣:「一會兒你去哪兒?」
琴風子往洞口瞧了瞧:「老祖命我留在龍王身邊——當然龍王不允許的話……」
「允了。待著吧。」李雲心轉了身向紅娘子走過去。
他走到李閒魚身後站了一會兒。看到她低著頭。散亂的髮絲隨風輕輕地飄,整個人卻好像是石雕一樣一動不動。
他想了想,又挪一步,走到她身邊坐下了:「其實……」
「你不要說話。」紅娘子低聲說,「你現在說的話我都不想聽。」
李雲心聳了聳肩:「我來安慰你的。」
「我知道。」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我也在安慰自己。我之所以還在這世上就是因為執念。執念沒了,我也就要沒了。你還有大事沒有做完,我得好好的。」
李雲心愣了愣。隔一會兒才無奈地笑笑:「我又不是只想要你做事。」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走過來安慰我……你……」她深吸一口氣,「你會叫我開心起來的。你說的話都好聽,我聽了都會開心。可我就怕這樣子——在知道你說那些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之前,我就已經不去計較這些了。我害怕。我現在不要你安慰我。」
「你鬧脾氣了。」李雲心微笑著說,「但怕信我也不該怕信自己。這世上,眼見為實的事能有多少呢。可即便眼見為實,內里也未必如此。比如兩個老朋友見面,生死相托。一個人為另一個人去付出性命,最終真死了。人道是為了義氣慷慨赴死。」
「可是在他去送死的時候也許心裡還在想自己的妻兒老小,擔憂他們。又一閃念說要是當初沒答應這事兒該多好。但是又想既然許人一諾哪能失信。於是這樣子心裡矛盾糾結、也許還懊惱悔恨,最終還是做了轟轟烈烈的事——這是真情還是假意呢?」
李雲心搓了搓手,與她一起向遠處看,輕出一口氣:「所以我做事,大多只求結果。有的人在意過程享受過程。可我是個功利的人,只求結果。沒有結果,什麼都是一場空。這個想法或許不對,但我都習慣了。」
「可你太在意過程了。」李雲心轉臉看她,「不過你的執念所追求的事情,的確也只能享受過程。那,既然如此,就只要過程好了。今天的事情,明天可能就要變。現在還好好的世界,可能明天就毀滅了。我們在這樣的世界裡,及時行樂,取悅自己……不也是很明智的做法麼?」
「所以我覺得——」
李雲心的話被打斷了。
他猛地瞪圓眼睛,身子像石化一般一動不動,將牙關給咬死了。
——紅娘子忽然轉過臉,雙唇在他的嘴上一觸即分。
她的臉上原本有溫熱的淚水,也粘到李雲心的臉上——他很快感受到涼意。
女妖和他一起怔住。仿佛不曉得是什麼力量驅使自己做了這件事。她比李雲心先反應過來。迅速站起身接連退開三步,像一頭受驚的小鹿。仿佛不是她突然親吻了李雲心,而是對方先那麼乾的。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其實她根本用不著呼吸——瞪大眼睛看李雲心:「你……你說要……及時行樂的!」
李雲心又愣了兩息的功夫,才抿了抿嘴。臉色很快平靜下來,也站起身。
「是我說的啊。」他笑了笑,輕咳一聲,「及時行樂嘛。嗯,也是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
他的目光往四下里掃了掃,瞥見琴風子。便皺起眉:「你怎麼還在這兒?我不是叫你走麼!?」
琴風子瞪大了眼睛,抬手指指自己,茫然道:「我?龍王不是說……叫我待著麼?」
「叫你待著?」李雲心瞪他,「你用了我一枚造化丹,還想就這麼好好地待著?我叫你去捉魚啊!捉魚摸蝦啊!海底下還有好多妖軍身上的寶貝啊!快去勞動啊!」
琴風子忙抬手:「好好好,龍王息怒,息怒……這就去,這就去——」
話音還未落,人已經化成一道光遁出去了。
這石殿內就重新安靜下來。
李雲心踱了幾步,又看紅娘子,一攤手:「你看,和這個人溝通真是費勁。」
「嗯。」紅娘子將臉旁的髮絲往耳後掠了掠,站著看他。
李雲心又抬眼打量這間石殿:「總這麼空著也不是個事兒……你在君山的紫薇殿待得久。我看那裡就不錯——不如你把這裡照那邊的模樣再布置布置……姬老兄要是來了,也配得上他的身份。他從前是干皇帝的嘛,哈哈。皇帝嘛,講究的多——現在可能沒以前那麼講究了——但是講究的也還是多……遠來是客,對吧。我前幾天見到他的時候是費了好些功夫——」
「我以後不那樣了。」紅娘子絞著手,「你不喜歡的話。」
李雲心歪頭,攤了攤手:「啊……啊?哦……這個……哈。」
「那是用明黃色嗎。」
「啊……是。不,離國尚黑。」李雲心說,「黑色也可以……」
「黑色的就像是魔窟了。」
李雲心眨眨眼:「那……白色吧,啊,慶國尚白。嗯,客隨主便嘛。」
「那好吧。」紅娘子笑起來,「是不是要再往上挖出幾間客房。」
「是是……隨你布置。」
今天一更五千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