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四章 罪惡的正義(2/2)
李雲心的心思通透。也約略猜到他在想些什麼。
於是愣了愣,到底聳聳肩:「好吧,九公子,那我就說一說。」
「其實這種事,初心是很重要的。譬如一個人,本沒有害人的心思。但是有人侵犯了他的利益——比如生命、財產。於是這個人要保護這些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反擊,就殺人——我們在這裡先不談世俗間的律法——那麼這個算是正當的。」
「這種正當的權力,在江湖上還可以引申一下子——因為你害過我,所以我們之間有仇。即便一件事了了,以後又找你算帳,打殺你,在某種程度上也被人認可。至少,比無緣無故就害人要稍微『正當』些。」
「至於妖魔呢……妖魔不是人。妖魔吃人和人和家畜一樣,原本沒什麼可指摘的。譬如九公子如果不認得我,吃誰都和我沒關係。可後來認得了我……吃了我身邊的人、又可能吃掉我,就是侵害我的利益。於是我總得想法兒自救。所以我就殺了你。」
「在人這裡,這種算是很正當的——如果我壓根就不認得你,卻殺了你玩,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這些你明白了麼?」
九公子坐在吊床上,慢慢地晃了一會兒,皺眉:「不明白。」
李雲心一愣:「哪裡不明白?」
「……比如我認得你,比如這個女人也是你的朋友。那我現在餓壞了,我不吃血食,身子就不舒服。我要吃這個女人,你卻不許我吃——那就是你寧願瞧著我身子不舒服。你豈不是也侵害了我的麼?」
「又比如說你說這個女人,為了名為了利,去害死很多她不認得的人——可是那些人不死,她就得不到名和利。他們不死,豈不是也侵害到了她呀?」
李雲心無奈地笑笑:「侵害與不侵害的界定,還有一條線的。就是你叫自己舒服可以、叫自己得到什麼東西也可以。但要在不侵害別人的利益的前提下呀。」
「你是妖魔,你要吃人。人對你來說譬如家畜,那我就不談人,我也談妖魔——如今你要吃的人,是另一個妖魔圈養的。你去吃人家的,是不是人家沒得吃了?你吃掉了我的朋友,是不是我就沒朋友了?所以這是不對的。」
「啊……這樣子的啊……」九公子皺起眉,「事情扯上了人,就好麻煩!」
李雲心笑了笑:「是的。如果雞鴨也來和人談平等談生命權,人也會覺得好麻煩,難理解。現在九公子曉得了?」
九公子便又沉默好一會兒。
卻忽然道:「還是不對!」
李雲心嘆口氣:「又是哪裡不對呢?」
九公子認真地看著他:「哪裡有什麼不侵害到別人的事!」
「譬如這世上一共有一百個人。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你吃掉一個,就只剩下九十九個。可我原本可以吃一百個的!你覺得自己做自己的事,但叫我可以吃的人少了呀!」
「……這世上好吃的好玩的,就只有那麼多。你用去了我的就少了——譬如說這個女子叫人給她錢財。人把錢財給了她,能給別人的就少了。譬如這天下的人信咱們這些龍子,大家都信了你去,香火願力就都是你的了。我的可就少了!」
「咱們這些龍子」——潘荷聽到這裡,猛地瞪圓了眼睛,現出難以置信的驚恐之情來。
「你說的都是些小人兒的道理,可不是咱們的道理!要不然那些妖王為什麼不喜歡別人在自己身邊擴張地盤呢?因為即便那些本不是他的,可是別人拿走了,他也就沒什麼可拿了呀!」九公子說到這裡,忽然眼睛一亮,「對,就是小人兒的道理——咱們可不是小人兒!」
李雲心知道九公子口中的「小人兒」是什麼意思。
是指,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市井之間的小人物。
也明白他這番話指的是什麼——一個尋常人,力量和影響力都小得可憐。活在鄉村城市裡,所需要的資源也極有限。一整個世界於他而言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而許許多多這樣的人集合在一起,就成了人類的社會。每個人需求的有限,因而都只瞧著自己身邊的那些東西——身邊的不被拿走,或者不拿別人身邊的,就可以相安無事。
但對於另一些人而言……
譬如皇帝,就不是什麼「小人兒」了。他們需要的是疆土、子民。天下在他們眼中,就好比一張需要幾個普通人去分的餅。除了這張餅,再沒有別的東西了。一個人拿了,另一個人就會少。一個人吃了一整張才會飽,倘若吃不夠,就永遠都飢餓。
在這種情況下……倒是的確不存在「不侵害別人的利益」這種事的。
或者說,除自己以外的別人活著,就已經是侵害了自己。
他與九公子……都不是「小人兒」。而是超越了這世界的凡人、甚至尋常妖魔的頂級掠食者。
真龍、鵬王、玄門聖人,都是這樣的掠食者。也正因此,尋常世界當中的正義、公理,在這邊便不適用了。對於此類存在而言,旁人的存在即是罪惡。想要這些人的「正義公理」,就必須消除「存在的罪惡」。
——只有殺戮、消除,才是他們的正義與公理。當所有的「旁人」都被消滅、只餘下一個人的時候,便也就終結了所有的罪惡。
便好比,侵略他國是惡行。但等這天下再無「他國」,皆屬王土的時候,侵略這種「惡行」也就沒有存在的可能了。
——這是……罪惡的正義。
李雲心便低嘆了口氣:「對。你說得也對。」
「尋常人與頂級掠食者之間,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正義體系。但最強大的人也要衣食住行、也可能涉入弱者的生活當中——什麼時候適用弱者的正義,什麼時候適用強者的正義呢?這才是最根本的問題。」
「所以還是需要一個標準——這兩套正義體系之間的分界線。」
他頓了頓,又嘆口氣:「我想找到這個標準。」
又指了指潘荷:「九公子,現在你吃不吃她,其實就該是適用弱者的正義的情形。世上許多人,你吃不完的。」
「我不喜歡你吃人,但這又是你的本性,我不想要侵害你。所以就要建議你——下一次想要吃人的時候,不要抓起來就吃。世上惡人壞人這麼多,為什麼不吃他們呢。」
九公子又想了好一會兒,才道:「……那麼本公子還得去找一找哪些是惡人?噫,你豈不是又侵害了我?」
李雲心笑了笑:「是。是我又侵害了你。但你竟為了我,容忍這種侵害——九公子,這就叫做朋友了。」
這新晉的通天君,便愣了好一會兒。才眨眨眼:「原來……朋友是這樣子的麼?」
「是這個樣子的。」李雲心說。
九公子便又沉默一會兒,皺眉:「我……還是得好好想一想。」
他看看潘荷,舔舔嘴唇:「還是得好好想一想……」
言罷化作一陣妖風,轉身從舷窗中溜出去了。
李雲心才轉眼看潘荷——這女子如今的眼中滿是驚恐與詫異。他就笑了笑:「有什麼好怕的。我又不吃人——至少不生吃人。」
「現在我跟我說說,為什麼要叫謝道士去找真龍的晦氣?你們又因為什麼,覺得他會有本事找真龍的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