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拿什麼來還(2/2)
後一句話叫李雲心皺了眉:「什麼?你要想什麼?」
老道垂下目光,微微一笑:「我還有帳要還、要算呢。」
「……帳?」
「欠人的債啊。」他嘆息道,「我欠人兩條命……三條吧。」
「那天在君山上,我告訴那些人舒克和斯基在白龍口……三花、嘉欣那孩子也都在——」
「你是為了救我。」李雲心嚴肅地說。
「但也是我說出來的話。」老道同樣嚴肅地看著李雲心,「我是為了救你。但也是害了他們。如果我的心裡一點愧疚也沒有,與禽獸何異呢?」
李雲心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我是禽獸?」
「你也有愧疚。」老道說,「只是你對他們的愧疚,都移情到我的身上了。不然當天你進了雲山,何必來找我和山雞呢。那種時候——妖魔與玄門修士在外。任何一方發現了你,你都要真死了。但你花了好些功夫來地牢里,難道是你做事的風格麼?」
李雲心皺眉、揮手:「說這些有什麼用——」
「會成我的心魔。」劉公贊再嘆口氣,「心哥兒。我從前是個浪蕩的畫師。或許再窮困上一二十年,也就過完這輩子。但你叫我有旁的選擇。叫我修行、得道、脫胎換骨。」
「但你我都清楚,玄門那些道士、劍士修行的法子是邪道。修行人不能像他們那樣無情。不然修為、長生,是為了什麼呢?即便不是為了什麼人道、蒼生,也該是為了自己。可要說為了自己——修行的時候將情慾都去了,自己也就沒有了。」
「所以這些日子我在想……該是什麼樣子呢。」劉公贊背了手,在雪地上慢慢地踱步,「我如今在修行,該怎麼修呢。玄門是一條邪路。我不能那樣走。修行人,應當是……」
「比凡人更懂得情、愛、悲、苦。心懷憐憫,體察萬物如同體察自己的身體。」
「可正是因為懂,所以才看得開。因為了解而不畏懼惶恐,於是能坦然放下。」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長時間地仰望夜空:「所以說,我放不下那些我虧欠了的人。玄門視此為大忌。我卻覺得,這是修行的第一步。」
李雲心默然不語。
等林中夜風又起,將樹上的積雪吹拂上他的頭頂,他才幽幽地說:「你打算做什麼。」
「當日突襲洞庭的有哪幾個門派,我都記在心裡。還有誰活著,我也還記得。當日在雲山上,應該是有一個——」
「上清丹鼎派的掌門。規元子。」李雲心說。
「正是。」劉公贊點頭,「此人也是兇手之一。我必須除了他。」
李雲心就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當天在雲山上,三花帶他往小雲山走,他路過上清丹鼎派的山門。然而那時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於是打算之後再找那個規元子算帳。
可事情總有變化,最終他從雲山跑出來,而裡面一團糟,也就不去找那規元子的晦氣了。其實這種事……「做大事」的人都該懂。當時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要處理、有許多更重要的人要去想。沒法子為一個規元子再耽誤時間。
天下大勢要緊……一旦大事成了,規元子跑不掉的。那許多犧牲了的,也總會給他們一個說法。
他心裡這樣想,於是就做了。
可到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身邊這個劉公贊……是一個活生生的、獨立的人的。
哪怕是什麼隨從、跟班,都會有自己的念頭。而況在他的心裡,劉公贊遠遠不止於此。長久以來,李雲心慣於自己做出一些決定,而劉公贊只要去執行、輔助便可。
他做的決定大部分都是正確的。無論他還是老道,都從中獲益良多。
慢慢地……這個帶他走進渭城裡的老道,面目就有些模糊了。李雲心做事的時候,他總會跟從……這叫他開始覺得,此乃很自然的事——某些私密的,不放心的,可以交給他。
他對於他而言是很複雜的存在。但在今夜的此刻李雲心意識到,這個存在也像自己一般,有獨立而複雜的精神世界。
譬如說……他的債。
隔了好一會兒的功夫,李雲心才道:「規元子是真境。如果還活著……你去找他報仇,你會死的。」
劉公贊笑了笑:「這是我的債。我當真死了,就是還了債。」
沉默一會兒。
李雲心又說:「還有別的債吧。」
「還有她的債。」劉公贊說,「她雖然已經屍骨不存了,但還有親族在。如果我殺死規元子而未死,也要為他們做些事。」
李雲心便不說話。過一會兒,忽然皺起眉,生氣地看他:「我在洪福鏢局的車隊裡,從劍士的手底下救了你。又教會你修行,你最虧欠的是我!那麼你對我的債呢?」
老道便笑了笑:「你的債,我怕是難還得清了。但容我先還了這些……再慢慢還你的。」
「慢慢還……哈。」李雲心神經質地自言自語,「好吧,慢慢還……先有個李淳風上官月,死了。今晚找到了,又走了。到如今你也要走了……慢慢還……你拿什麼還?拿命來還吧!」
說了這話,他忽然從石上站起身,表情變得很可怕:「現在就拿你的命來還!」
劉公贊一愣。但隨即想到了什麼,皺眉、失聲道:「心哥兒,不可!那東西珍貴至極——」
李雲心卻已將手朝他一指:「我偏要!」
他如今乃是玄境。而劉公贊所修的一切,都是他傳授的。因而只是這一指,老道的身子便死死定住,就連神情也僵在臉上。
李雲心跳下了他坐著的大石,反手便向石上一揮。一塊巨石登時被切成兩半,斷面光滑如鏡。
而後李雲心並指為刀,運起妖力便在石上刻畫起來。
這件事……他第一次做的時候是在渭城。以渭城三十萬百姓的陽氣,畫了另一個自己出來、確保自己的神魂神智不失。
他那時是虛境,如今已是玄境。做起同樣的事情來,豈是一個「輕車熟路」可以形容的呢。
只用了……一刻鐘的時間。
那劉公贊,便被他「畫」到了這石上!
而後盯著被定住的劉公贊、死死地觀瞧好一會兒,才道:「好。你要還債,我就成全你。可你個樣子去還債……哼,倒是去取死吧!是因為覺得虧欠了太多人,如今又助我脫離了險境,於是覺得自己可以去死、可以叫自己舒坦了麼?」
「嘿……天底下哪有欠了人東西,就一走了之的好事。現在還不了沒關係啊——好好記得,慢慢還!」
「現在我就叫你可以慢慢還我的債!」
說了這話,手腕在虛空里一抖!
刷拉一聲響,掌中便打開了他那柄摺扇。這摺扇的扇面當中,藏有當初他在戰場上收斂的數萬亡魂。如今就運起神通往青石上一抖!
磅礴的妖力便盡數湧入那青石之上的畫像當中……足足用去了將近半數!
而後李雲心刷地一聲合上扇子。又盯著劉公贊瞧了好一會兒……
自掌中翻出一枚尖銳的鱗片來、一掌將他轟了個血肉橫飛!